25、第 25 章 ...
-
胡靶只是久安郡，东节度使麾下的一名百夫长，手下管理着总共一百口士兵，守卫琉璃国久安郡边防城楼。
他好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也记不清，究竟有多久。
他好像很久前打过三场酣畅淋漓的硬仗。首场胜利，而后又败，接着又胜。
即便如此，军装穿在他身上，他依旧不适应，每当士兵们向他敬礼，他总觉得局促不安。
后面，又前前后后赶走许多从荒漠奔来，喊打喊杀的鲛人、蛇人、蝎人。好在他们战斗力较弱，攻不上琉璃国边城城墙。胡靶只是站在城楼上，吓唬吓唬他们。但也有士兵觉着好玩，从城楼上射火箭，或丢巨石，杀死他们。
毕竟，这可能是他们生活中唯一的乐子。
但后来，这个乐子也没有了。再没有从荒漠来过长的奇奇怪怪的人。
胡靶内心还是希望他们来的。哪怕能听到他们在防城外荒漠中，叽叽咕咕吵闹的声音也好。
他每天将军营发放的粮食，带回家和老婆孩子吃。
久安郡的日子很好，税收不重，徭役也轻。
大户也没有独霸钱财，也许是因为东节度使喜欢墨家学派，推崇兼爱非攻，节用节葬，有财分之的原因。
也有一些人觉得：“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
遂背起行囊，远赴皇城，想去外面闯闯。
但对胡靶来说，他只是个小老百姓，每天有饭吃，有粥喝，足矣。
所以日子每天就这样一复一日的过着，过的胡靶分不清今日还是昨日。
他们一直在活着，又好像一直没有活，只是定格的一瞬间。
直到有一天，他家夫人轻扶小腹，告诉他，她又有了身孕。
胡靶很欣喜。他家夫人很欣喜。
他的孩子也很欣喜。即使这么多年来，他没有长高一分一毫。
终于，如同死水般的日子，也许能由这个新生命，打破。
他们开心的将这个消息，广而告之，邻里奔走相告，这确实是这多年来，久安郡发生的大事。
后来，郡中亦是越来越多这样的添子喜事。胡靶夫人的小腹越来越挺。
镇中同时也发生了变化，变得越来越热闹。来了很多异乡人。以及离家远赴皇城谋生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许多。
他们在镇子中修修建建，镇子越来越繁华。
胡靶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起来了。
直到有一天。
夫人的肚子，掉了。
掉落肚子中的血块，仿佛活了般，一路从夫人两腿间滚出，从床踏滚到地上，崩开，血溅到他和他家孩子的脸。
之后，噩梦便开始了。
郡中不断出现有身孕之妇，流胎。
同时，郡中不断有人生病。
胡靶的夫人，在这之后也突然病了。
胡靶现在仍然记得，夫人生病时的样子，胡靶心疼啊！一向温温柔柔的夫人，疼得像疯了一样。
“有人在我头里！”
“在我眼睛后面！他们在拿楔子钉我的脑子！”
“痛啊！！”
夫人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胡靶的手，从床榻向桌柜冲去。
她拿头狠狠的撞桌柜。
“夫君帮我！帮我把他们赶出来！”
夫人磕的满脸是血。桌柜的一角，扎进她的额角，拔出。再磕，又扎进她的眼睛。
地上，桌柜，溅满鲜血。
胡靶拼命的拉夫人，却拉不住，将胡靶一掌推倒在地。
突然，夫人不磕了，安静下来。
胡靶喜极而泣，爬起身，他的夫人终于好了。
却看见夫人转身，布满鲜血的脸，其上大大小小扎出的黑洞，里面是烂糟糟，花花绿绿浑浊血红的东西。
夫人脸颊上，突然留下两行清泪。
她说：“我也想活着。”
接着在胡靶面前，扬手揭开头盖骨。
倒下身，花花绿绿，浑浊血红的东西流了一地。
被进屋来找母亲的小儿，看个正着。
*
胡靶痛苦流涕，趴在桌上。
酒杯倒在桌上，酒洒了一桌，一地。一如那日夫人的鲜血，浸湿他的衣衫。
柳玄雪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男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别太难过，家中还有小儿在等你…”
胡靶一抹眼泪，好像想起什么，坐起身来。
“所以，东节度使大人，为什么要寻未嫁娶女子呢？为什么要封城呢？”柳玄雪问道。
胡靶颤颤巍巍站起身，说道：“大人的想法，我等怎会知道？但东节度使大人一向英明，他说对疫病有易，我等奉命遵循便是。”
“姑娘，我回去给小儿做饭，你们两位外乡人，近日就不要到处跑了。”
“我和他也是医者，可以去医治那些病人，哪里能出一份力吗？”柳玄雪赶紧问道。
“此症发病迅速，大多发病时便死了。发病的也并不全是流胎女子。大夫们也是束手无策。东节度使求医心切，若姑娘有医治之法，明日我向东节度使禀报，领姑娘前去便可。”胡靶说完冲二人作揖，便摇摇晃晃走出客栈。
等柳玄雪和霖无寒回到客房，柳玄雪才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着霖无寒的袖子，一手心冷汗。
孩子是父母的骨肉，亦是人的未来。
如果说，人生不出孩子，已不是战乱那么简单，这是要人灭绝。
柳玄雪赶紧松开霖无寒的袖子，跟着他走向茶塌，在他坐下前，偷偷给他扶平。
柳玄雪一把抱起化成一只大犬的小白，也坐在茶椅上，问霖无寒道：
“这个邪祟，你查得到吗？”
噔噔，只听门外敲门声。
柳玄雪看看霖无寒，仿佛在问他，知不知道是谁？谁会知道他们在这里？
霖无寒却起身大步将门打开，向门外的人说道：
“洛姨，您来了。”
柳玄雪一看，正是之前她与杨林去青楼，因一只金镶玉镯令她误会如此的青楼头牌，霖无寒母亲的故人，红泥。
“这位是我…”霖无寒看着柳玄雪，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介绍。
“我是柳玄雪，洛姨好。”柳玄雪站起身，亦是迎出去行礼问好。
“我知道，她是你心上人，对不对？”红泥侧头对霖无寒说着，边走过来热情的拉着柳玄雪的手，坐在茶踏上。
霖无寒转身关上门，有些手足无措的立在旁边，看着坐在茶踏上说话的洛姨和柳玄雪。
“上次见你时，便看出你对寒儿有意。寒儿，打小就不爱说话，也不会照顾人，让你受委屈了。”
“洛姨。”霖无寒赶紧出声打断，他并不想让柳玄雪为难。
洛姨一听便明白了，转移话题说道：“我这次来，是给你送男装。”
洛姨看柳玄雪一脸不明白，就接着说道：
“这久安郡，就是个活死人城。这里的人，包括我，都活了上百年。几百年来，这里没有人死去，也没有人出生。久安郡亦是受地貌影响，田地贫瘠，生活贫困寥苦，外面的人不想来，里面的人想出去。但幸而民风淳朴，没有豪夺强绅，圣上也英明，轻负税徭役，大家都吃的饱饭，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但数月前，久安郡的日子突然好了起来。不仅良田增多，郡里也突然有妇人怀了身孕，同时郡中也突然来了许多外面的人，亦是包括一些从皇城来的年轻人。”
“大家都以为是福的时候，就出了事情。”
“之前怀身孕的夫人，都流胎了，但也有没有流胎的，都是从外面来的年轻女子。同时，不停有人得疯症去世。”
“眼下东节度使大人到处抓未婚嫁之人，寒儿想你出门不便，便用灵音符传信予我，让我送件男装给你。”
“多谢洛姨。”柳玄雪接过男装，心想之前她那么紧张和霖无寒同房睡，倒是以小人度君子之腹。
二人送走洛姨走后。
柳玄雪其实很想问霖无寒，小时候是不是受过许多委屈。
年幼修学时，她一人独自离家，远赴天涯海角的无用山上修习，她甚是思念父皇母后，亦是与父皇母后书信往来密切。虽然无用山苦修，禁食禁财，但父皇母后会拖人给她送些好吃的。虽然送到无用镇上大部分都发霉了，柳玄雪也写信告知父皇母后，不必再送，二老却还总是不放心，不断给柳玄雪送吃食。
而霖无寒，最开始在无用山上认识他时，霖无寒便已经是令众弟子闻风丧胆毫无人性的修炼狂魔师兄。
柳玄雪更是从未听他谈起过他家中的事情。
眼下洛姨若是霖无寒母亲的故人…
霖无寒不愿意说，柳玄雪是不会问的。
柳玄雪坐于茶踏，抱着小白犬说道：“如此说来，东节度使大人抓未婚嫁女子，倒可以说抓的是年轻女子，或说是抓的非活死人。”
“对。”霖无寒亦坐在茶踏上。
“所以邪祟攻击的是活死人？”柳玄雪说道。
“是这样。”
“这些百姓，如何成为活死人的呢？为什么要把他们变成活死人？”柳玄雪问道。
“因为活死人，只干活，不问问题。”霖无寒说道。
“不问问题？”柳玄雪不明白了。
“如果世上存在一种生物，他每天按部就班，按你的吩咐，完成任务，给你创造价值。”
“但每日给他固定的，远少于他创造价值的吃食就可以，不会多说，多问，不会起贪念，不会起争端。”
“这样的生物，你若是君王，你愿意要吗？”
柳玄雪不知道，因为她从未做过琉国的女皇。但父皇却是会头疼贪官污吏，也会头疼流寇山匪，这个她却是知道。
她一直很向往世外桃源。
可这种世外桃源，真的是世外桃源吗？
霖无寒问完，便不说话了。
他看着柳玄雪思索出神的眼睛，他知道她眼下会困惑。世界在她看来，往往是黑白二分，一如她的眼睛，黑白分明。
可往往，这个世界是灰色的。
还必须在这片灰色中，作出非黑即白的决断。
月圆月亏，潮涨潮落。
始兴久衰，周而复始。
世间纷扰，他只希望，能好好护着她在这人世间走一遭。
她愿意闯，陪着她，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