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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情深不寿 ...

  •   我已经在冰凉的地上跪了很久了,而宫殿里的人还是没有要见我的意思。

      我艰难地扶着自己的腰,这五个月的身孕让我跪得极为幸苦,但我心里始终不相信殿内的人会完全不在意我和孩子。小柔拿着一件披风跑了来,红着眼睛将披风系到我身上,恳求着说:“娘娘,算了吧,陛下是铁了心的要杀陈大人,您还怀着身孕不能再跪下去了。”她说的陈大人就是我的父亲,是辛辛苦苦养育了我二十六年的人。

      “我爹爹没有受贿,他蒙受了冤屈,我怎么可能不管他!”我的额头上流着冷汗,全身上下都极不舒服。

      小柔哭了起来,继续哀求道:“娘娘,我们走吧,陛下要是想见您早就见了。”

      一句话像把刀子割在我心上。

      我咬着牙,眼圈发红,固执地继续跪着,不知道是在坚持什么还是想证明什么,前面的殿门紧闭,巍峨的皇权悬于头顶宣誓着不可挑战的权威,殿门里,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也是我的夫君云澈。

      我和云澈自幼相识,十六岁排除万难嫁给了他,如今已结发十年,我爱着他,一颗心里都是他,可是在这一刻,我嫁与十年的夫君却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全身酸痛地跪在地上,心如刀割。

      为什么这么绝情呢?阿澈,你难道是没有心的吗?

      眼眶里盈满的泪水终于滑落脸颊,起风了,我孤零零地跪在宫殿前,偌大的皇宫仿佛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好像,从头到尾都是这样,都只是我一个人单方面的爱着另一个人。

      雨落了下来,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仿佛是为这故事结局埋下的伏笔。我抬头看着天上乌云落下的雨水,任它们将自己淋得湿透,眼睛里温热的液体与这冰冷的雨水混合着从肌肤上一同流下。

      腹部已经有疼痛传来,我的手抚了上去,这里面有一个我心心念念的小生命,回想起几个月前的时光,仿佛就像是做梦一样。

      那几日长安下了好大的雪,我翻来覆去睡不好也吃不好,小柔请来了太医,张太医诊着脉摸了一把白胡须乐滋滋地告诉我:“娘娘不必忧心,有了小宝宝的女子都是这样的。”我惊得将准备吐出来的橘子籽咽了下去,一个灵活地冲刺跳在张太医面前,又惊又喜地摇着他的肩膀问:“张太医你说什么?是小宝宝?是小宝宝吗?!”

      张太医笑着拉住我:“老夫诊个喜脉的本事还是有的。”

      屋子里的小丫鬟小太监们立刻像过年一样恭贺起我来。我的心思却不在此处,心里像融化了蜜糖一般,我甜甜一笑地穿上一件白狐斗篷就立刻提着裙子小跑出门,任小柔在我身后呼唤。我提着裙子一路小心翼翼地小跑过长廊,雪纷纷地下着,世界纯白无比。什么母凭子贵、争权夺势都和我毫无干系,我只是和我最爱的人有了一个小结晶,我要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告诉我挚爱的夫君。

      不顾通传,我小喘着跑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手里的公文按下。头发上还留着几片雪花,我用自己最开心最美丽的笑容说:“阿澈阿澈,你知道吗?我们有孩子了!”

      那些时光,单纯的像梦一样,而梦终究是会醒的。雨像细针一样一个个扎入我的血肉中,我扶着肚子苦笑一下,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好像也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高兴。

      阿澈,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呢?

      小柔举着伞又跑了过来,一边哭一边焦急地劝:“娘娘,我求求您了,不要再跪了。”她自己脸上都是眼泪,却拿着绣帕擦着我额头上的雨水。一时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或开心或难过的回忆都因为云澈的绝情而变得心如刀绞。

      身体的疼痛和回忆的折磨,让我的情绪在失控的边缘,心下一横,提起裙子在小柔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膝盖又疼又酸,我看着眼前巍峨的大门不甘地说:“走!他不见我,我们去见他!”

      小柔觉得不妥,还想劝,但看到我神情坚决只好吞下了嘴边的话。我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没有血色,整个人都极不舒服,我一手被丫鬟搀扶着,一手扶住自己的肚子一步步走向这扇对我紧闭的大门。

      意料之中地被侍卫拦了下来。

      小柔在我耳边担忧地劝说:“娘娘,我们还是回去吧。”

      为什么?凭什么?我不愿意相信爱了多年的阿澈会这样对自己,于是鼓起勇气对殿里喊,我知道他一定听得到:“陛下!阿瀮求见陛下!”每一个字都像我歇斯底里的质问。

      在喊了好几声之后,终于看到掌事太监从殿里出来,李公公对我施了一礼,恭敬地说道:“陈妃娘娘,陛下让您回去好好将养,不要再闹了。”

      闹?我的眼眶一瞬间红了,几乎立刻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委屈。我的夫君要斩杀生我养我的父亲,在我明明知道是被人构陷的情况下为父求情在他眼里就是自己在闹吗?嫁给他十年来陈家究竟哪一点对不起他了,如今还未彻查就凭政敌的一面之词就要斩杀,他一点都不在乎我是怎么想的吗?

      他,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我情绪终于因为他的冷漠失控了,不顾阻拦地抓着李公公质问:“云澈为什么不肯见我?你带我去见他!我要见他!!”

      侍卫、李公公、小柔、我,相互推搡之下,我一下失力,重心不稳地跌到坐到了地上。小柔惊慌地跑到我身侧,我扶住自己的肚子,额头上冒着冷汗,硬是咬着牙一声未吭,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我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想他,他又在用什么样的心情想着我,或者说,他现在在想着我吗?

      身边响起一个好听的女声:“玉澜求见。”

      我寻向声音的来处,认出了一个故人。那女子一身玉兰白裙,身姿曼妙,美得倾世独立,抱着一把古琴婷婷地立在那里仿佛是仙女下凡一般让人一见倾心。

      张公公扶起玉澜:“玉澜姑娘,陛下等你很久了,请进吧。”

      她注意到了跌坐在地上的我,但显然没有认出我,对我略带歉意的施了一礼。我千求万求的门终于被打开,为的却是另一个女子,那女子不费吹灰之力地款款进入了那扇对我紧闭的大门,去见我的夫君。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又对我冷漠地关上,直到门合上时发出的那一声响动打入心头,终于惊醒了我自以为是的美梦。

      云澈,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

      我像死了一般失去了表情,空洞地望着这扇门。哪怕已经轮回了五世,哪怕我傻傻地跟了五世,当他再见到玉澜时,仍会不顾一切的爱上她,而自己,只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个笑话。

      “小柔,扶我起来……我们回去吧。”这句话说得毫无力气,悲哀而绝望。

      “娘娘……”小柔抹掉自己眼角的泪,扶起了我。

      我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向自己的风涧阁,瘦弱的背影顿了一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始终对我紧闭的大门,眉头悲戚地皱在一起,终究是一滴清泪定义了这段一厢情愿的爱情。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有没有哭,哭的话又是有多狼狈多可怜,我一步步踩着脚下的台阶,心越疼,肚子越是不舒服,终于脚下一软向下一跌,连带小柔也一摔,我几乎在瞬间失去了意识。

      ……

      黑暗,黑暗之中飘来几瓣梨花,有一个少年的声音远远地唤着我:奉瀮,奉瀮……

      是啊,我原本不叫陈瀮……

      又是梦。

      东离岛上一望无际的梨花开得纷纷扬扬,如鹅毛大雪一般似乎要把整个世界吞没。书斋里,蓬莱仙岛的小公主奉瀮没有认真的上课,她举着书,偷看着窗边认真写字的白衣少年,少年在阳光下端坐着,神情认真地在纸上落墨,时光轻轻柔柔,将那个少年的身影印在了小公主的心里。她喜欢这个人,西海五皇子景颜,修学了十年,喜欢了十年。

      居仙楼屋顶上,小公主奉瀮终究没有等到景颜,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将再也没有机会把心事告诉他。不久,天界传来消息,景颜为瑶池的玉澜仙子失手打碎上古神器浮生盏,天帝降下责罚受五世轮回苦。一个夜里,小公主留下一封书信离开了蓬莱,一走,就是将近五百年。

      奉瀮并没有那么贪心,她只是不受控制的喜欢上了一个人,便心心念念地希望他能过得好一些,至于景颜的心给玉澜仙子还是什么仙子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小公主寻遍三界终于找到了一个在他身边不会被神官发现的法子,于是一世一世,远远看着他保护他,看他读书成长、成家立业再安度晚年,苦她来受、劫她来挡,没关系,都没关系。奉瀮傻傻地这么想,只要你,在人间过得好一点就好,她的喜欢是她的心甘情愿。

      直到第四世,这世名为江淮的他年老垂死之际,拉着同样经历着人间衰老的奉瀮的手说:“我这一生总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我自己太傻,没发现身边有着一个天底下最好的人。”他看着奉瀮:“下辈子你一定记得来找我,我们结为夫妻,要好好的在一起,白头到老,至死不渝。”江淮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握住奉瀮的手逐渐失去了温度。

      奉瀮伏在他身上哭,一句承诺,她固执地记在了心里。

      云澈娶她那晚,红烛高照,长安城繁花似锦,大宴三天。他挑起她的盖头,十六岁的陈瀮穿着大红的嫁衣,盈盈地对他一笑,说:“阿澈,我喜欢你,你都猜不到我喜欢了你多久,能嫁给你我好高兴好高兴。但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缠着你的,千万千万不要负我哦。”她那样幸福,笑得天真无邪。

      红罗帐前,一杯交杯酒,小公主奉瀮付出了满满的一整颗真心。她甜甜地想着,阿澈,这一世我们要好好在一起,白头到老,至死不渝。

      眼泪从眼角滑落,不知昏睡了多少时日,我终于极累地睁开了眼,小柔立刻喜出望外地拉着我的手问:“娘娘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疼不疼?这具身体好像变得有些陌生,我抚上自己的肚子,却发现已经恢复了平整。

      看我这个动作,小柔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但又故作坚强的安慰道:“没事的娘娘,您还这么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我的心沉到谷底,凌迟之苦不过如此,我鼓起勇气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阿爹呢?”太久未开口声音都是干哑的。

      小柔很为难地说:“陈大人……故去了。”

      我闭着眼,心里绞痛,手抓着被子,一连失去两个亲人,终究还是眼泪决堤。我带着哭腔问:“陛下呢?”

      小柔犹豫了一下:“陛下和玉澜姑娘昨日一起来看过您,已经回去了……”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清。

      五世了,再见时心里还是玉澜,只有玉澜。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从头到尾都是这样,都只是她单方面的爱着一个人。可是,明明是你先说的,你说要娶我,要好好在一起的呀!

      哀莫大于心死,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句话,一句叹息,一句:“我知道了。”

      明月高悬,院外的梨花无人在意,在人间的死亡和离别中露出新芽。

      天气在转暖,我一碗一碗地喝着药,身体也没有痊愈的迹象,而云澈,再也没来看过我,我知道他在陪玉澜,即使小柔有意瞒我,我也是知道的。我坐在窗前的榻上看着今年盛放的梨花发呆,突然很想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回答不上来,喜欢上一个人时所有的行为都没有道理可讲。

      我一直不说话,小柔看上去越来越担心我。终于有一天,小柔忍不住劝我说:“娘娘,人不能一直这么活着,总要向前看的。”

      一朵梨花被风吹过进窗来,落到我的手心。我终于和她好好的说了一句话,我说:“是啊,不能一直停在这里。”

      我放那朵梨花随风而去,对小柔说:“你帮我梳妆吧,我想见见陛下。你叫人去和他说一声,晚上我等他过来。”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想起我们之间的夫妻情分早已破裂了,于是苦笑着补了一句:“要是他不想来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他,和玉澜姑娘有关。”

      这太过容易的转变让小柔有些不敢相信地愣了愣,然后木木地点了点头。

      夜来得很快,我特意好好打扮了一下,云澈喜欢素雅,我就穿了绣着昙花的白色宫裙,小柔说很好看就是太素了,我却觉得正好,洁白的不染纤尘,就像我一直对他纯洁无暇的爱情。

      而这份爱即将迎来它的结局。

      云澈来时我正在为自己添酒,他皱着眉像是觉得我病中喝酒颇为不妥。丫鬟们都退了下去,合上了门,只剩下了我和他,我很自然地请他入座,没施礼,他也没有在意。我在想他到底在意什么呢,权利?皇位?还是玉澜?是了,他在意玉澜。我在大雨中跪了一天也比不上用玉澜的理由见他一面。

      那我呢?阿澈,你把我当什么呢?

      我看着眼前做了十年夫妻的人,他眉眼如画,模样隽秀棱角分明,清秀不显阴柔,威严不让人恐惧,一身玄衣,脸上很少有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他的容颜因为轮回变动了很多,但我还是能一眼看出来景颜的影子,这一世的他是一个很好的皇帝,却也只是一个很好的皇帝。

      我为自己添了一杯酒,为云澈倒了一杯茶。我将酒敬了他一下,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说:“阿澈,我想出宫了。”

      “去哪里?回家吗?”

      “嗯,突然好想家。”我又为自己添上一杯喝了,今天是个月圆夜,真好啊。

      “想去多久?”

      我温柔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个我喜欢了五百年的人,我说:“这一世应该都不会再见了。”

      他沉默了,良久,问我:“你想我废你?”

      我点点头,每点一下心里就疼一下。十年前,大婚夜里,红罗帐前,我与他喝下交杯酒,交给他满满一颗真心,我甜甜地想着一定要和眼前的人好好在一起,白头到老,至死不渝。

      他说:“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先别想这些事情。”

      我似乎有些醉了,爬在桌子上看他,一滴眼泪落了下来:“阿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明明是你自己说要娶我的,是你说的要和我好好在一起的,为什么,要骗我?”

      “你喝醉了。”我的失态明显让他有些不悦,他起身准备去叫人,被我拉住了衣袖,我不知道自己还在挣扎什么,还想问出些什么,却还是可悲地问着:“你喜欢过我吗?哪怕一点点?”

      “玉澜的事就算了,今天你好好休息吧。”他抽回他的衣袖,准备离开。

      我腹中疼痛,已经没有力气再直起身子去挽留他,血从嘴里呕出来,白色的衣裙瞬间染上触目惊心的血红色,人无力地滑到在地上。

      看到我倒地的样子云澈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情绪,我的鲜血止不住的呕出来,他略带慌乱地抱住我:“你在酒里下毒了?把酒吐出来,吐出来!”我的血,染满了他的手。

      我躺在他怀里,不知道该为他因自己的死有了一点慌乱感到开心还是难过,或许更多的是悲哀吧,为自己,为在这段遍体鳞伤的爱情。

      我缓缓伸出手抚上我爱人的脸颊,说话已经变得很艰难,但我还是想把自己的委屈告诉他:“我好喜欢你,你都猜不到我喜欢了你多久,但这些天……我想明白了,你和玉澜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不该……横在你们中间。”我呼吸着,艰难地继续说:“可我心里好委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不喜欢我呢?为什么,一定要负我呢?”

      我无力地将手放在自己的裙子上,像只个受伤的小兽,边哭边说:“阿澈,你难道是没有心的吗?”

      他眉眼哀戚对我说:“你不要说话了,坚持住。小柔!去叫太医。”

      小柔听到声音立刻推门进来,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立刻急急忙忙地去叫人。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涣散。“阿瀮,别睡,不要睡!”

      为什么,一定要我死了,你才肯有一点点着急?

      我再看不清楚他的样子,我想唤他的名字,叫他景颜,就像我们还在东离求学时那样,但终究没有唤出来,血打湿了我的头发,死亡正在到来,一切都在走向终点。

      我的眼泪划过他的手背,我虚弱地说:“阿澈,我要回家了,很抱歉一直打扰你,你以后不要怪我。”手从裙子上垂下,一句话消失在风里,“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太傻,我再也不要爱你了,再也不要了……”

      圆月的清辉洒满人间,分离的人相互思恋,久别的人渴望重逢。窗外,是陈瀮亲手种下的梨花,如眼泪般,落满一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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