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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伍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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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阙站在靶场上,用标准的姿势拉开他的小弓。魏长营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看着,以便适时地给他些指导。
说是小弓,却几乎有宋阙的臂展那么长,要拉开韧性十足的弓弦需要不小的力气。魏长营暗地里比划比划,心想,三殿下才到他的腰间,就能拉得动,对于他这么小的孩子来说算得上力气过人了。
箭镞搭上弓弦,宋阙不断调整着位置对准靶心,却迟迟没有放箭。
“殿下。”魏长营轻声叹了口气,“不必太过拘泥于动作,觉得可以射中了就放箭吧。”
他看得出来,宋阙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才会犹豫再三。射箭足以反映一个人的心性,不知道殿下是不是在其他事上也如此精益求精。
宋阙点了点头,然后只听见弓弦一颤,那箭矢如一道电光般没入靶子里,箭头擦着红豆大小的靶心,停在红白交接的线上。
很漂亮的一箭,对宋阙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干错果决,魏长营刚想开口表扬小殿下几句,但他看到宋阙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宋阙看不出进步的喜悦,也没什么失之交臂的懊恼,继而从箭壶中又拿出一支。
魏长营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晃又是一载流年过去。
建业十一年秋末,北方的游牧小国之一终于结束了十数年的负隅顽抗,向南齐朝贡以示臣服。自此,地大物博、兵强马壮的南齐在东、南、北部再无劲敌,东端本就是一家独大,南方被建业帝用怀柔政策治得服服帖帖,性格彪悍的北方民族虽然对南齐态度不一,可是已有不少决定自此休战,标志着这些外族无法纠集起来,更无从提起联合与南齐抗衡。只有西部因着诸多原因小事不断,不过总算安定不少。
其中苏丞相几乎成了南齐对外的桥梁,交涉、协定全是由他出面。更甚者曾有来使在举朝庭前称,都是苏丞相招安了他们,弄得满朝文武好不尴尬。建业帝倒是毫不在意,满口都是“以和为贵”,“朕不会亏待每一个臣属”云云,苏维衷也把这番话带过,一笑了之。
可是毕竟还是在百官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自古以来为人臣的功高震主都不是什么好事,要么祸乱朝纲,要么营私结党,虽然苏维衷一直表现得无可指摘,但总是难保他藏着什么心思。
尽管那些风言风语悄然浮现,苏维衷都是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此刻正在丞相府中陪着他的外孙下棋。
苏锦难得有了恩准,一刻不停地摆驾出宫,回娘家省亲去了。谷雨比她还高兴,像是从牢笼里逃脱了似的。
看着活蹦乱跳的谷雨,苏锦突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般雀跃了。皇上对她不可谓不好,吃穿用度从来都是其他后妃望尘莫及的,苏家更是如日中天。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奢求什么,可是总觉得每日并不开心。
她思念极了江南的祖宅,夏天的荷花与乌篷船,还有一左一右的惊蛰谷雨。
那些,全都去不复返。
宋阙绷着一张小脸,很认真地审视着棋盘上的局势——苏维衷不仅让他执黑子,还连让了三手,可是放眼望去白子还是占了大半江山。一些精心布局的路数被逐个识破,顺势还能反将一军。
“下棋要顾全局,只有几招出色不够。”苏维衷慢条斯理地落下一枚白子,把宋阙的一枚黑棋三面包围,若是再不补救,这枚棋就没有气了。
“气”乃指棋子的上下左右四方的点,若是四个方向都被包围,则这枚棋便是无气,是要被吃掉的。宋阙连忙占据下最后一点保住了棋,就听到一声脆响后,苏维衷笑着说:“盛清又输了。”
宋阙惯有的冷静瞬间土崩瓦解,急得喊道:“为什么?”
他和苏维衷下了一整天的棋,连输了七回。不只是今天,宋阙记得自己在祖父面前就从未有过胜绩。
苏维衷抚掌而笑,指给心有不甘的宋阙看:“殿下这枚黑棋走这里,那可注意到了这周围的白棋?我落棋于此,不正好把这两子都给围住了么?”
宋阙哑口无言了,这一步可说是他自己疏忽大意,也可说是苏维衷诱导他走入圈套,输得心服口服。
“要不,下一回我让殿下五手,如何?”苏维衷笑呵呵地在宋阙饱受折辱的自尊心上又添了一刀。宋阙用力摇头:“不!”
一旁的苏锦和谷雨都掩嘴偷笑。
有人轻轻叩了叩门,待众人止了笑,一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见到苏锦和宋阙,不卑不亢地行了见礼,随后对苏维衷道:“恩师,公孙大人来访。”
苏维衷一愣:“怎么这时候就来了?”
公孙大人即左丞相公孙衍,为人低调,与苏维衷是同年中举一并入朝为仕的,除了同僚,还有同窗之谊。不过相比起苏维衷半推半就站在风口浪尖,公孙衍几乎绝少出现在人前。
“是,学生请公孙大人在正厅稍等片刻。恩师现在方便见吗?”
不等苏维衷回答,宋阙已经动手开始收拾棋盘了。他也知苏维衷虽然思念女儿和外孙心切,可是不会置正事于不顾,当然是要见的。
只是......宋阙垂着眼帘,悄悄打量这个面生的学生。
历来科举殿试中举的士子都会认当届主考官为师,想来他就是今年中举的学子之一了。
带着审视的目光藏在长长的睫毛后,少年并没有注意到。他自始至终垂眸等着苏维衷的命令,虽说不上淡漠,但绝对没有鲜活到生动的神情,像是一株纤弱但笔直,兀自立于角落中不太起眼的草木。
苏锦自觉该是回宫的时候了,起身的一瞬,她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名状的凄楚——相府早已不再是她可以兴起则来,出入无阻的地方了,可是宫里也一刻都不让她快乐。苏锦举目四顾,发现自己好像迷失在了没有家的偌大京城里。
别过了父亲,苏锦在谷雨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宋阙自然是和她们一道回去。马车的车厢比宋阙的腰际还高,但他不借什么力,一蹬一跃便轻巧地钻了进去,掀开帘子望着丞相府门口。
“等过了年我们再来,好不好?”苏锦只当是宋阙 留恋不舍,尽管自己心里也没底,可还是安慰儿子。
宋阙没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年,朝中可谓风云突变。
先是在吏治考核中,右丞相苏维衷连同左相公孙衍无意发现一起封疆大吏的贪墨,牵连出一串地方官员舞弊徇私,欺上瞒下的惊天的大案,朝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撤换了一批官员。紧接着,竟然有人公然弹劾苏维衷,被建业帝当着朝臣的面大斥一番,连贬数级,可不知怎么的,这样的声音居然不曾停止,明显是有人欲意叫板苏维衷。
微妙的制衡相持甚久,直到建业十三年,一封来自公孙衍的请致仕书摆在暖阁的龙案上,两厢势均力敌的较劲才彻底爆发出来。
宋骁腾每天在朝堂上被那些绵里藏针的弹劾扰得不胜其烦,都是一帮子食君俸禄的大官,平日没见他们为君夫分忧,这回倒是明里暗里要打压他人,和市井无赖有什么区别?这样一来二去几次,宋骁腾干脆中途罢朝甩脸色给他们看。
这朝廷乃至整个江山都是宋骁腾的,望着皇上的背影,苏维衷只觉得无奈到了极点,那些情绪就只能沉沉地堵在胸口,在叹息中露出些许端倪。他早年为了替刚即位的宋骁腾立威,确实在好几次吏治改革中给了不少官员脸色,那些人都是中饱私囊惯了,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一朝捞不到油水,难免对他积怨已久。
苏维衷按照品阶站在百官最前,身旁的位置空了出来,本该是属于公孙衍的,可他请辞后铁了归隐的心,大有无论皇上同意与否都不再入朝的意思。宋骁腾软硬兼施,似乎也无法使他回心转意。
宋骁腾拂袖而去,大殿中充斥着窃窃私语。先帝手书的“政通人和”匾额高悬在主梁上,四个刚劲有力的大字无声地看着这一场尔虞我诈的闹剧。
休矣。
苏维衷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笏板,突然涌上一股高处不胜寒的疲惫。
可一切的的风起云涌都与音华宫无关。
这座宫殿像是盘踞在皇宫中的一头困兽,无可奈何地蛰伏在深宫一隅,住在里面的人也对周而复始的寒来暑往渐渐麻木。
当第一束阳光顺着窗门的罅隙漏进来,就听到一声变了调的压抑惊呼:“你说什么?”
宋阙一手提着长弓,一手推门的动作停住了。长发挽起来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还没有长开,但是漂亮得毫不阴柔的脸。一滴细小的汗珠顺着清瘦的下巴滑落,指尖因为连着拉了一时辰的弓弦还在微微颤抖。
“奴婢也是偷偷听来的。”谷雨说话间带着浓浓的鼻音,哭腔问道,“小姐,这可怎么办呐?”
苏锦脑中一片空白,她坐在极尽华美的床榻上,三伏天中生生惊出了冷汗。谷雨听到的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把她的三魂并七魄剥离出了肉体凡胎:“不......不会的......”
“发生什么事了?”
一主一仆吓了一跳,苏锦怔怔地看着儿子推门进来。
宋阙环视了两人,拧起眉问谷雨:“听到了什么?”
虽然从外表上几乎找不到一点儿相似之处,可是当宋阙扬起长眉,眉峰勾勒出些许戾气扫视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让苏锦想到宋骁腾。
谷雨硬着头皮道:“殿下,相爷突然被皇上下了大狱。奴婢还是听总管公公说得......说相爷是因为谋反。”
进宫好几年了,谷雨也没能改掉咋咋呼呼的毛病,一激动起来嗓子就又尖又细,让人耳朵抓不住她的话。宋阙只觉得方才说了什么都飘飘然地听不真切,“谋反”两个字的余音撞上墙壁,落了个掷地有声。
他不知道该呵斥“胡说八道”,还是戚戚然反问“千真万确”。
那可是他的外祖父,是苏丞相啊。
宋阙想不明白,如果他的外公真的有意要夺天下,为什么不在当年先帝驾崩,托孤于他的时候就改朝换代呢?那种近乎呕心沥血的兢兢业业,难道只是欺上瞒下的一张假面吗?
六神无主的啜泣声挥之不去,宋阙心里难以言喻地沉重复杂。
建业十五年七月,一桩大案轰动朝野。涉事官员除了右丞相苏维衷外,都被建业帝以迅雷之势火速枭首示众,朝廷的暗探在抄家时均于诸官府上搜出勾结的书信,其心昭然若揭。随后半月,因年事已高加之旧疾复发,苏维衷在狱中不治去世。建业帝念及旧恩,又有皇亲一重身份,才没有把苏维衷的尸骨于其他罪臣一并处理,而是葬在了京郊。
自此,一场建业年间绝无仅有的惊天事变才算平息,只是一时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南齐的两个相位也因一死一辞而空缺。
秋至,带着点萧瑟的风像是孩童的手,出于好奇而无情地把荷花的片片花瓣拔下,散落到微凉的池水里。
宋阙本以为,会到此为止。
尽管这宫里都是见风使舵的人,要议论便议论吧,苏锦哪怕坐镇中宫,掌着凤印,可仍然是温和不争的性子。谷雨兴许是在短短几年中见惯了跟红顶白,在一次次心灰意冷中学会了收敛。
他们可以罔顾一切冷眼和非议,但宋阙担心的是,外祖父的死恐怕不是终止,而是他所不知的祸端的开始。
“咻——”
魏长营放出的箭钉在靶心,他下意识地去取箭,却发现箭壶空了。宋阙在靶场胖更换弓弦,见状就要给魏长营递一捆羽箭。
“不用了,有劳殿下。”魏长营摇摇头,随手拿起放在一边的汗巾擦擦额头,随即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英挺的长眉在眉心处皱成了川字,斟酌着措辞道,“殿下,恕臣多言,您......”
宋阙正灵巧地把细如发丝的弓弦绞紧,闻言,他静静地抬头。
墨黑色的眼睛像是平静无波的深渊,照彻了中原万里沃土的阳光也拨不开这浓重的黑。魏长营本来以师傅的语气准备了一肚子恳切的措辞,被这眼神一扫,瞬间忘了干净。
良久,他叹了口气:“殿下,您不觉得您花在这里的时间太多了吗?臣以为全神贯注固然是好事,可是凡事都讲求过犹不及,殿下天资聪颖,想必做什么都有作为。”
说完,魏长营悄悄看了眼宋阙,他不确定自己忘了词后磕磕巴巴说的一番话,殿下能不能会意。
纤巧的指尖收紧,银白色的弓弦绷成了一线。宋阙极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似乎要把魏长营说的每一个字都细细琢磨一番,这种沉默越是久,魏长营的紧张就多一分。
这师傅也当得太失败了,他暗暗自嘲。
“连山哥。”宋阙郑重其事地叫他,魏长营险些挺直了腰杆,背脊就那么不尴不尬地戳在原地,站得别扭,“你想说的不是这个,是吗?”
“臣......”
宋阙放下弓,露出一个堪称清汤寡水但真心实意的浅笑:“我只是喜欢这里,安静,所以总想多待一会儿。而且你总说射箭要全心全意,我练久了之后才能体会到那种物我相融的感觉,心如止水,方知其中玄妙。”
他很认真地解释完,才接上了刚才的话:“连山哥,你要说的是什么?”
魏长营不知宋阙是怎么看出来的,就一个孩子而言,他太敏锐了。
“可能过不久,殿下就要有以为更好的武学师傅了。”魏长营说话爽利,这么斟词酌句都不想他的作风了,“不过殿下大可放心,臣能保证,殿下的武艺绝对会交口称赞,无论谁都......”
“多久?”
宋阙极少见地打断了他。
“可能明年就要调走,去西南领兵打仗。”
“西南。”宋阙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最后起身走到魏长营面前。年轻的师傅这才发现,当年那个只有他半人高的团子般的小娃娃,居然只要微微抬头就能和他对上视线。
“这不是好事吗?你一直想上前线,现在终于有出兵放马的机会了。”宋阙顿了顿,接着道,“等到连山哥回来,该改口叫你将军了。”
这话是千真万确地属实,自南齐开国以来,多少威名赫赫的将领都是立下了戍边的擎天大功才封侯拜相的,魏长营若是有幸能在西南建功立业,不日班师回朝后也将名利双收。而且他本来也不甘心禁锢在小小的京城中,这正是一个梦寐以求的良机。
魏长营没想到自己还被反过来开导了一番,他。 “嗯”了一声,潦草地点点头。
“不早了。”宋阙把换上新弦的弓挂在武学堂的墙上,冲着他的小师傅行了个礼,“那我先回去了。”
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魏长营还没回过神来——世上也许就是有极少的那一部分人,性子冷淡到了极点。他做了宋阙五六年的师傅,几乎没有听他在自己面前提起任何一个人,皇上也好,皇兄也罢。魏长营不知道宋阙是不是在其他场合也是如此,如果是的,那么他在这里花的大把时间是不是一种逃避,好让他暂时忘却所有?
魏长营确实很向往戍边,他怀着一身举世无双的武艺,读了那么多年的兵书,为的不就是有驰骋疆场的一天吗?可他有些担心的是自己这个弟弟似的学生。
那场轰动朝野的大案都过去了快一年,可哪怕盖棺定论,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宋阙和这件事的关联。魏长营还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无一例外都是对三殿下不利的,宋阙不可能不知道。
但这些,宋阙全部没有表现出来。
他的隐忍和镇定难道是与生俱来的吗?
魏长营无不担忧地在心中无根无据地琢磨宋阙,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一个细节——宋阙平时都把用惯了的弓随身带回去,可唯独这一次,他没有这么做。
宋阙从武学堂出来,并没有朝东走回音华宫的路,反而身形一转,隐没在沉重复杂的宫墙间。
无声无息的氛围像是无形的漩涡,一个人孤零零走过的脚步声、呼吸声都被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静默里。宋阙的嘴角终于冷下来,好学生般清澈的目光被捉摸不透的阴沉所取代。
魏长营是他为数不多可信任的人,宋阙不想表现得太漠然,仅剩下的一点天真和通情达理悉数都给了这个亦师亦友的小师傅。但是出了武学堂,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又阴沉的三殿下。
政务相关的所有卷宗几乎都收录在藏书阁旁的偏殿里,这栋小小的二层建筑在大气恢弘的皇家藏书阁映衬下相形见绌,但是这里却保管着至关重要的各类文书。
宋阙没有惊动看守的文官,他在偏殿一个落了灰的书柜中摸索,柜子靠着向北的墙壁,终年照不到光。这样冷湿的位置会让脆弱的纸张受潮,因此根本不会有人粗枝大叶到把重要的文书放在这里。
探到柜子的角落,宋阙摸出了他要找的东西。
一只用绸布裹着的小包。
他拍去上面一层不存在的灰,把包裹一捞,抱入了怀中。此时已是暮色西颓,宋阙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入铺天盖地的橘红色夕阳里。
这里面装的是过去几年的记录,那个小史官非常单纯,宋阙只是略施手段,加之用皇子的身份施压一番,他就能从瀚海般的文书里帮自己找到想要的。如果那个人再细心一点也许会发现,三殿下开口索要的记录,几乎都是前国相苏大人经手过的。
宋阙抱紧了这个硬邦邦的包裹,被四四方方的折角抵着胸口也不放松一点,好像一个抱住了稻草的溺水的人。
他要查,要独自一人去查。
宋阙不相信外祖父的死只是因为简简单单的“谋反”,不仅基于他对苏维衷秉性的了解,更出于他对宋骁腾的不信任。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要瞒过朝廷上下虎狼环伺的目光和重重眼线,背着懦弱优柔的娘亲,骗过多疑的宋骁腾,自己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也许是因为走的太急了,宋阙的脚步声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手臂在承受了好几个时辰的拉弓动作后叫嚣着酸痛,在离音华宫还有百十来步的地方突然撞到了从一旁走出来的内侍。
小太监的肚子挨了这么一下,还没来的叫唤,等他看清来人就要慌忙跪下:“哎哟我的殿下,您怎么走得这么急!”
宋阙的手一松,没有抱紧的绸布散开,里面零零散散的册子、折子顿时洒了出来。
他脸色一变,而这时,那个如梦魇般高大的身影从如血的残阳里缓缓踱来,一本巴掌大的奏章恰巧滑倒了那个人的脚下。
宋骁腾盯着那本朱红色封面的小折子,那清癯刚劲的楷体字烙在他的眼底,翻涌出深沉晦暗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