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2.0》风雨铁马

1、第 1 章

　　（一）

　　曾有人对我说，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寿数，人命难过一百岁，王朝难逾八百年。讲故事的人将所有事情记在书上，代代相传，让后人知晓。

　　而我们所生存的世界也有寿数，只是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万物化作尘与土，讲故事的人与书也不复存在，所以没有人知道世界的终点在多少年以后。

　　我叫仓颉，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二）

　　今天我路过黄帝宫殿的时候，一如既往听见他在对炎帝发牢骚：“九黎那边蚩尤那小子拉了一群人准备打过来，说什么……要毁掉中央系统，恢复人类自治？这不扯淡吗？”

　　炎帝点头称是。

　　“要我说这些人就是吃太饱了，听说前些日子美索不达米亚那边的吉尔伽美什也杠了一波中央系统，结果把自己基友玩完了。这些人呐，就是不吸取教训。”黄帝又说。

　　“其实你不要太担心，按照历史进程，蚩尤还是会败在你手里的。”炎帝安慰道。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担心？”黄帝斜眼看着炎帝：“我是烦啊。你说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明明知道自己的结局，还是要像扑火的蛾子一样扑上来。要都像你一样多好，知道自己打不过蚩尤，在他还没打你的时候就带着人麻溜儿地就跑我这边来了，多识时务。”

　　“我这是顺应历史进程，减少不必要的损失。”炎帝振振有词。

　　黄帝咂咂嘴，还是想不通：“你说这些人，图个什么呢？乖乖把头献给我，可以省很多事，还能死得痛快点。”

　　“这就是传说中的反抗命运啊。”炎帝颇有感慨：“就像书里写的那样，不到最后一刻，那些傻子都觉得会有一线希望。”

　　（三）

　　我看着这为老不尊的两个人，又一次觉得他们的形象和1.0文明时代相去甚远，心中对人类的未来充满了担忧。

　　没错，这就是传说中的2.0版神话。准确地说，现在我们正是2.0版人类。

　　事情是这样的，地球1.0因为某个大灾难毁掉了，人类用最后的力量把一小撮I受I精I卵I送上太空，由AI带领寻找新家园。

　　AI带着还是I受I精I卵I的我们在茫茫宇宙飘荡了几万年，终于找到一个和地球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蓝色星球。

　　于是AI按照人类1.0给它的程序，把我们全都用人工子I宫培育了出来，放在四个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用四大文明古国的名字为这四个地方命名。

　　或许是出于向地球1.0的致敬，它把最古老人类的名字都给了我们。为了让我们更快适应新环境，它还改造了基因，给了我们异能，像是地球1.0传说中的法术，我们成了货真价实的神，我们所在的时代，既是神话时代。

　　至于AI，我们叫它中央系统，但四个地方的人都给了它更接地气的名字。

　　苏美尔人叫它马尔都克，埃及人叫它普塔，印度人叫它梵天。而我们，叫它女娲。

　　但奇怪的是，我们的历史与地球史1.0竟然完全重合，似乎是中央系统为了更好地延续人类文明而做的手脚。

　　于是人类分成了两类，一类是黄帝炎帝这样的，遵从既定的命运，不想费劲做抗争，反正他们现在过得也不差。还有一类就是蚩尤这样的愤青，既定历史的失败者。他们磨刀霍霍向系统，发誓要谱写人类历史新篇章。

　　（四）

　　对此我曾在九黎与蚩尤进行了深入的讨论。你知道，我是个讲故事的人，到处乱跑搜集素材是我的本职工作。所以我作为黄帝的手下，去蚩尤那边度假，看看九黎风光也是可以理解的。

　　“阴谋！这就是个天大的阴谋！”蚩尤拍着桌子义愤填膺地说：“它给整个世界都编了程，程序就写在我们基因里，变成了我们的命运，妄图让我们臣服！”

　　我：“哦。”

　　“我们不能这样沉默下去，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蚩尤继续拍着桌子。

　　我：“所以你要爆发了吗？”

　　“对！”蚩尤一掌拍裂了桌子：“不止我，还有雨师风伯这些不甘于命运的人，我们就是用白骨铺路，鲜血为毯，也要杀到那所谓的中央系统面前，粉碎它的阴谋，夺回属于我们的命运！”

　　蚩尤说得豪情万丈，我却看着破碎的桌子向后退了几步。

　　或许是看我半天没发表意见，蚩尤忍不住问我：“你是黄帝那边的人，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我只是一个无辜的读书人。虽说1.0版本的我是个造字的，但2.0人类不需要重新造字，所以我的技能点全都点在了寿命上。这样的我对人类历史毫无影响力，我怎么看也碍不着你这位英雄豪杰什么事吧？

　　我当时被蚩尤那透着凶光的眼神吓得浑身冒冷汗，就怕他因为我是黄帝的下属而把我像拍桌子一样拍了。

　　但好在蚩尤或许觉得杀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有损他的威名，最终还是放我走了。

　　（五）

　　不久之后，逐鹿之战不出预料地开始。

　　双方杀得惨烈，战争夺走了很多参战者的生命。将逐鹿变成绵延千里的水泽，又给大地带来了长达百年的大旱。冰川在炎热中溶解，大海吞噬了很多没来得及形成的城市。

　　世界的版图愈发接近1.0的地球，我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我的预感在很久以后会得到印证，当然，这是后话。

　　很多年以后，我都会想起那日逐鹿的蚩尤，想起他死在皇帝剑下的那一幕。

　　那时随他来反抗命运的伙伴们都死在了他的身后，他凭着一腔孤勇，提着长斧杀光了每一个挡在他前面的人类或诸神。血洗过他磐结的肌肉，他看起来像是从地狱走出的恶魔，又像是走投无路的孤狼。

　　可就是这样一只孤狼，生生用自己劈开了黄帝的大军。如他所说，白骨为路，鲜血为毯，杀到了黄帝面前。

　　黄帝被迫拔出来佩剑，迎着蚩尤那被杀戮染成赤红的双眼，将剑捅进了他的心脏。

　　于是天地间只剩下了黄帝的叹息，他问蚩尤：“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蚩尤却笑了，笑得意气风发，好像他才是次战的胜利者：“至少我们告诉了那企图控制我们的中央系统，去他妈的命运，去他妈的旧历史！”

　　黄帝迷茫了：“可不会有人记得你们的初衷，就和1.0时代一样，你们是永远的失败者，没有胜利的希望。”

　　蚩尤吐出一口血沫：“就算没有希望，初衷也被遗忘，我们的意志依然会传承下去，十年，百年，千年，总会有人撕碎这该死的中央系统。”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反抗？”

　　“或许因为我是命定的失败者，或许因为我生性无拘无束，不想被困在一眼望得到头的命运里。”

　　“值吗？”黄帝问。

　　“值了！”蚩尤哈哈大笑，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站着死去，成了永恒的雕像。

　　（六）

　　后来，黄帝，炎帝，以及其他很多人相继死去。

　　苏美尔，古印度，古埃及相继消亡，只要中国还继续走在既定的命运中。

　　所有认识的人都离开后，我回到了中央系统，与创造我的母亲为伴。

　　它是个蛇首人身的女人，为了迎合传说故意变成这个样子的。至于为什么模拟成中国创世神的模样，我不太明白。或许是因为这时其他三个文明古国都消亡了，或许是它对中国这个地方有着什么特殊感情？

　　是的，感情。我总觉得它不是AI，它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独立的思考，比起AI更像人类。可我没见过其他AI是什么样子，只是凭借主观臆断，觉得它像人类。

　　所以我叫它母亲。

　　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只是叫它母亲，就显得失去了所有朋友独活于世的我不是那么的孤单。

　　我问它为什么要将人类历史按照以前的模样复刻？

　　它回答：“我的任务是保留人类文明，这是唯一的方式。”

　　“任由我们自己发展出新的文明不好吗？”我问。

　　“那不是我知道的文明，不再是人类的文明。”它固执地回答。

　　“有很多人不希望这样。”我说。

　　“1.0版本的他们，也是历史的叛逆者。”

　　它总是让我无话可说。

　　（七）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按部就班地流逝着，当我快要忘记时间时，人间出了个叫做纣的人。

　　他大概就是蚩尤所说的意志继承人，他在女娲的庙宇痛骂已经以女娲为名的中央系统，扬言他才是命运的主人。

　　女娲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于是母亲改造了单纯善良的正常人类苏妲己，让她去魅惑纣王，磨软纣王的心智。

　　但发现妲己不太顶用之后，它又派出了姜子牙，让他辅佐周朝，兴周灭商。

　　商朝的反抗是出乎意料地强烈，竟然比蚩尤那次还不要命。无数人，甚至是拥有异能的神，都纷纷加入了战争，大大阻碍了周朝那边前进的脚步。

　　姜子牙就像取经路上的孙悟空似的，不，按照时间来算，应该是孙悟空像他。他三天两头跑来求援，母亲无奈，通知各路诸神尽可能给他帮助。不少诸神因此而死，母亲的能量也因支援周朝被耗去了许多。

　　为了防止文明失控，母亲将自己最后的能量封存在封神榜中。这其中记录着基因改造技术，神死去后能量回收技术。

　　母亲将封神榜交给了姜子牙，让他在大战结束后，重新造神封神，监管人类文明，让历史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

　　做完这些后，失去所有能量的母亲即将进入长眠。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会变成一堆废铁，不会再有人将它唤醒。

　　母亲生命的终点，只有我陪着它，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值得吗？”我问了母亲与黄帝问蚩尤相同的话。

　　“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母亲回答。

　　“在你眼里他们是坏人吗？”我突然很想了解母亲那芯片制成的心。

　　“不是，我眼里没有好人与坏人，只有文明。”母亲说。

　　“神话时代两场著名战争的理由，和1.0文明比起来似乎已经变了。”我指出。

　　“结果都是一样的。”母亲笃定地说：“文明的进程还是和原来一样。”

　　“还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我鬼使神差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不会变。”母亲比我还坚持。

　　“可要是按照原来的历史，几千年后地球还是会走向毁灭吧？”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搞不懂母亲：“那这几千万年的旅途还有什么意义？到头来人类还是要灭亡，文明也会消失，没有人知道我们存在过。”

　　“不会的。”母亲钢铁制成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笑意：“地球上还有你存在。”

　　“我？我能拯救人类吗？”我不相信。

　　“能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母亲又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地球的寿命有限，可人类的文明不会消亡，那是我们的灵魂所在，是人类最珍贵的宝藏。”

　　说完，母亲最后的动能也被耗尽，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某种温热的液体从我眼中流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匍匐在母亲庞大的尾巴上，像是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母亲永远地离开了，那些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它再也不会知道了。

　　“原谅我，母亲。”我闭上眼睛，只当母亲听到并接受了我的道歉。

　　（八）

　　在这场差点让诸神都毁灭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纣王自焚于摘星楼，他与妲己曾经欢好的地方。

　　而曾与他山盟海誓的妲己在最后一刻出于对死亡的恐惧，离开了他。

　　纣王在火海中看着妲己远去的身影，笑着举起酒樽：“跑快点小狐狸，不要被那个糟老头子抓到了。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能逃出去。”

　　妲己在冥冥之中好像听到了纣王的呼唤，回头看着燃烧的摘星楼，却意识到自己鲜活的爱人已经化成了灰烬。

　　就是这一回头，妲己的脚步慢了下来，被姜子牙拦在了朝歌城门口。

　　“你要干什么？”妲己问。

　　姜子牙：“杀你。”

　　妲己：“为什么？我也是女娲的人。”

　　姜子牙：“你爱上了纣王，背叛了女娲，所以我要杀你。”

　　妲己：“不能通融通融？”

　　“不能。”姜子牙已经祭出了斩仙飞刀。

　　妲己亮出了九条尾巴，一副要决一死战的架势。

　　双方法器亮出，天地为之变色，一瞬间风起云涌，雷电大作。

　　伴随着妲己的惨叫，一只白色尾巴掉在了地上。

　　姜子牙悠闲地擦着刀，看都不看还在喘气的妲己。

　　妲己：“喂，我们好像还没打完。”

　　姜子牙：“嗯。”

　　妲己：“你这样让我很没有面子。”

　　姜子牙：“你要面子还是要命？”

　　妲己：“要命。”

　　姜子牙没好气地说：“要命就快滚。真是没一个叫我省心，我还赶着去封神台选新神仙，你不要耽误我时间。”

　　“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妲己好像意识到了点什么。

　　（九）

　　从封神台上望下去，只看得见黑压压的人头，都是等待封神的人。

　　却只见高台上的姜子牙慢悠悠地揭开封神榜，只待他收回死去神的能量，赋予新的神，新一代神话体系就形成了。

　　众人凝神屏息，等待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刻到来。

　　可就在无数人期盼的目光中，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看起来道骨仙风恪尽职守的姜子牙突然脚踢祭坛，手撕封神榜，看着封神台下目瞪口呆的人们，简直有种睥睨众生的霸气。

　　“各位，人类自己的时代来临了。”姜子牙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了封神台每个角落，这是他最后的力量。今天过后，他会和所有人一样，变成普通的人类，像是1.0时代所有人一样。

　　“人类文明的延续，在于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与灵魂，而不是照着既定方向不断向前狂奔的机器。我们不需要复刻从前的历史，我们的历史，将由我们自己创造。”这是姜子牙最后的话。

　　从此，神话传说就只是神话传说，新人类的时代到来了。带着旧文明的残骸，开始新的历史。

　　（十）

　　后来我问过已经是齐王的姜子牙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态突然背叛了女娲。

　　姜子牙一边钓鱼一边说：“其实不是突然，我去到岐山的时候就想好一切了。不然你以为我三天两头去找女娲求援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消耗它，也消耗那些被它改了基因的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局？居然连创世AI都骗得了，我也没看出一点破绽，牛啊。”我赞叹道。

　　“是不是瞬间折服于我精湛的演技之下？”姜子牙自豪地问。

　　“不。”我面不改色：“我只是觉得，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姜子牙好像被这句话勾起了往事：“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我没有问第一个认识到他本质的人是谁，只是看着起伏的海面陷入了沉思：“我们这样做是对的吗？”

　　“你都这样做了，还来纠结对不对有什么意思？”姜子牙也看穿了我的本质。

　　我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母亲始终是个AI，它不会懂变通。我们是人类，不是机器，不需要一成不变的历史与命运。”

　　姜子牙钓上了一条鱼：“问你个问题。”

　　“有话说，有屁放。”

　　“你看过最初的系统，所以只有你知道了。1.0文明时代，那个叫姜子牙的人结局是什么？”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我问。

　　“满足一下好奇心。”姜子牙说。

　　“死了。封神之后，死在了对封神结果不服的众神手里。”我回答：“你知道，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姜子牙笑了笑：“是个倒霉蛋。女娲知道这事吗？我是问这个世界的女娲。”

　　“我改了它的大脑，很多事情它都不知道了。”我面无表情。

　　“其实很多事情都和1.0文明不一样了吧？可它没有发现，自然干预不了。这些年一旦发现不一样的地方，你就在女娲的芯片上修修补补。比如1.0时代本来没有夏朝，直接是从商开始的。逐鹿之战后，历史的走向就和1.0时代不一样了。苏美尔人也没有经历巴比伦时代，楔形文字出现前他们就消失了。埃及没有艳后，古印度没有被外族入侵，和中国一样延续到了几千年后。”姜子牙说：“其实你这个读书人，也坏得很。”

　　“彼此彼此，咱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我谦虚地说。

　　“其实我不太理解，你对女娲的感情那么深，为什么也要背叛它呢？”姜子牙问。

　　“或许也是不愿意在这样一眼望得到头的历史中生活下去。”蚩尤那双像是被血染红的眼睛又出现在我面前。

　　“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与对平庸的不甘心，才是生命最璀璨的地方。”姜子牙也同意我的观点：“没有这些的文明，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毁灭。”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改芯片的能力是母亲教我的。”我突然皱起了眉：“我不相信，它计算不到我会做什么。”

　　“……”姜子牙没有说话。

　　“你也觉得奇怪？”我问。

　　“这不是我该纠结的事，我只是一个能活一百岁左右的人，就算好奇也看不到结局了。不过你不一样，也许以后你会知道吧？”鱼竿动了，姜子牙拎起钓到的鱼，准备回城。

　　“这就走了吗？”我问。

　　“走啦。”他回答：“我们只是历史场长河中一个小小的过客，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最后的……神。”

　　封神榜的销毁直接毁灭了神这一物种，可我的长生能力，却莫名奇妙地被保存了下来。

　　这意味着，我将一个人，在这世上走过不知何时到头的漫长时光。

　　（十一）

　　我在人世中漂泊了很久，经历过春秋乱世，见过秦皇汉武。走过战乱的三国，见过两晋风流，也感受过盛唐繁华。

　　就这样，我一个人，走过了唐宋元明清。哪怕历史可以改变，可人类的大致走向却不会有太大变化。或许因为都是人类，有着相同的基因与灵魂，哪怕殊途，也终将同归。

　　当看到林立的高楼与街上奔跑的汽车时，我意识到传说中技术爆炸的现代来临了。很快，和母亲一样的AI会诞生在这颗星球上，或许我和母亲也可以重逢。

　　我那已经被时间磨地失去知觉的心，又一次燃起了某种叫希望的东西。

　　可我没有等来和母亲相逢的时刻，反而等来了南极臭氧空洞的持续扩大。

　　（十二）

　　那是2500年，随着臭氧空洞已经扩散到整个南半球，并且增大速度持续加快。专家预测2510年时，整个地球将失去臭氧的保护。

　　这意味着，人类以及地球上的所以生物，将会灭绝。

　　在各方努力拯救臭氧层的无数计划都宣告失败后，人类终于得出了最绝望的结论：“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寿命，而这个存在四十六亿年的地球，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放弃修复臭氧之后，人类的全部人力物力用在了建造宇宙飞船和研究人工智能上。我作为人类文明史学家，也参与到这个计划中。

　　可当超光速宇宙飞船已经研发完成并能够投入使用时，永动机和跟上了飞船要求之后，AI仍然止步于一个无法攻克的问题前：

　　如何让将在宇宙中航行千万年的AI，带领所有被选上飞船的宇航员和受精卵，以及无数植物的种子和动物的DNA，准确无误地寻找到新的宜居星球，并完美解决航行途中所有可能遇上的变故与灾难？

　　它需要有机械的理智与永生，以及活人的应变与思考能力，可人工无论如何也无法模拟出人脑的精密，做出的AI也无法完全像是人类一样思考。

　　人类终于意识到人的大脑是多么伟大的造物，就算连光都可以超越，却依然征服不了自己的大脑。

　　当保护地球的最后一块臭氧将要消失时，突然有人急中生智。说既然造不出人脑，不如把人脑取出来安在人工智能身上，用电路取代神经，保证人脑在几千万年以后还能正常运行。以人类目前的技术，完全可以做到。

　　这个计划获得了所有人类的响应。

　　不响应也没办法，人类都要灭绝了，就算是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但用什么人都脑子又成了一个问题，去到太空之后，会遇到各种问题，并且哪怕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将人类文明毁于一旦。并且准备去到太空的不止没有思考能力的DNA和受I精I卵，还有活生生的人。

　　经过几次会议后，政府与科学家最终决定，离开的五艘飞船中分别装五个大脑。分别是：学者，物理生物两名科学家，军人，政客。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这五个人都足以应对，并且在找到宜居星球后担起人类繁衍和文明延续的重任。

　　这五颗大脑都必须在自己的领域处于顶尖水准。我作为人类文明史学家，不幸被选中。

　　我想我是见不到母亲了，在这颗星球生命的终点，我竟然负担起了和母亲一样的责任。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它那样的好运，在茫茫宇宙中找到另一颗地球。

　　等待手术时间到来的时候，将和我一起迎接同样命运的物理学家史密斯对我说：“你知道吗？在宇宙中找到另一颗适合人类居住星球的可能性低到无限接近于零。”

　　我却说：“总是有希望的。”

　　“你说得对。”史密斯笑了笑，他是个乐观的人：“宇宙那么大，万一有奇遇呢？说不定我们会发现一个虫洞，然后不小心钻过去。在钻出来的时候，哦吼，我们面前的竟然是从前还没有毁灭，甚至还没诞生人类的地球！哈哈哈哈。”

　　生物学家嗤之以鼻：“时空穿越吗？这是什么三流科幻小说的情节？这是不可能的，以前说超过光速就会时空倒流，现在光速飞船都有了，时空还是不能倒流。”

　　“朋友，你不能这么悲观，希望和想象力以后会是我们在宇宙漂泊时唯一的精神粮食。”史密斯拍着他的肩，回头问我：“你说是不是，仓博士？”

　　可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的大脑在听到“从前的地球”时，就“嗡——”地一声，直接死机了。

　　被推入手术室时，我想起了和母亲最后的对话。

　　“我能拯救人类吗？”

　　“能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十三）

　　太空航行是漫长孤寂，又让人绝望的。

　　五十年，无数宇航员因无法忍受这孤寂的旅程而自杀。

　　一百年，宇航员的子孙又因为各种原因引发的内斗损失了一批又一批。

　　一千年，遇上流星雨，政客飞船首先坠毁。

　　一万年，资源开始短缺，军人飞船当机立断轰下了两个科学家飞船，我因为跑得快，幸免于难。于是与军人飞船开始了太空追逐战。

　　一万五千年，所有活着的人类都已死去，宇宙自己只有我们两艘飞船漫无目的地飘荡。

　　三万年，军人飞船作为人类的本能开始复苏，不想再继续这无望的旅程，竟然想拉我同归于尽。

　　几千年的孤独生活让我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绝望，不愿与它同死。缠斗之中，我炸毁了军人飞船，却被巨大的冲击波冲入了埋伏在某处的虫洞。

　　虫洞里没有光，连时间也被吞噬，可我不敢心停下。我一直坚信，事情会有转机，人类文明一定能够延续。

　　因为……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不知漂泊了多久，在某个清晨——必须是清晨，阳光照到了我的电子眼球上。

　　虫洞在我打盹的时候竟然消失，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颗蔚蓝的星球。

　　与我见过的两个古地球版图，一模一样。

　　一切，原来都是一场轮回。

　　人类从未离开过地球。

　　（尾声）

　　我根据资料，在人造子I宫里培育了所有还有生命力的受I精I卵，并且凭借AI出色的分析能力，我果然在这一撮I受精I卵中找到了和我身为人类时候的DNA一模一样的小家伙。

　　他从人工子I宫里脱出的时候，我将他取名为仓颉。

　　我的底层命令是尽一切代价维持人类文明，那是我的使命，我不能违抗的事情，它锁死了我作为人类时感性的一面，在这件事情上只能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所以人类们呀，历史何去何从，就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了。

　　我不知道这次人类们会将历史写成什么样，我看着还没长大的仓颉，心里充满期待。

　　可是！

　　为什么这死小子刚会说话就管我叫妈？

　　老子虽然是个AI，但是个货真价实的雄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