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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凡夫俗子不足看   漕司里 ...

  •   漕司里的官员兵卒觉得,京城来的那个大理评事宋大人好像又换了个人。

      按说不过是跟在卞则秋屁股后头的一个七品推官,按品级职权,并不引人注目,只是这个年轻人品貌生得实在脱俗,往那一站,方圆十丈的人都成了土捏泥塑的凡夫俗子,再加为人处事又极为亲和客气,更叫人心生好感。

      但这位宋大人前些时日不知遭了什么变故,平日常含在目中的温润笑意不见了踪迹,眼神偶尔还显得极为冰冷锋利,人也比平时更为沉默寡言,漕司衙门里的人私下都觉得很奇怪——但今日,往日那个温润可亲的宋大人好似又回来了,清润的眼中重又着上笑意,那眉目之间啊,跟得了什么神仙菩萨的金指一点似的,比之前更令人挪不开眼了。

      比如此刻站在他跟前的沈致手下的小兵,就呆愣愣地一直盯着他看,心里想这位大人究竟是人还是神仙,怎么这么好看……

      待宋谊抬眼看向他眼里,重又问了一遍:“被翟昌和请去的大夫,派人问了么?”
      他才恍然回神,急忙垂下眼道:“回大人,我们的暗哨跟着那大夫去了医馆,详细问了。那大夫是新广县中的老郎中。翟昌和带回府里的那个人,是个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子,体质虚寒,这一回得的是因溺水而起的病症。”

      溺水,青年男子……

      宋谊又问道:“那人是何时何地溺的水?”

      “据那大夫所说,大约四日之前,翟昌和在黄河上捞到的,先前只叫船工做了些简单的救治,昨日靠了岸才正经叫了大夫来。”又道,“听大夫的口气,翟昌和对此人似乎颇为重视,不惜银钱,叫他务必尽全力救治。”

      宋谊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到码头上,寻个热闹的口岸,将翟昌和在黄河上救了个人的消息散布出去。今日漕司和县衙都派了人在码头找人,确保此事可被他们知晓即可。”

      那属下先领了命,又不确定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要借旁人之口告诉他们,不可由我们直接出面?”

      宋谊颔首:“正是。”

      这日下午,到了申时左右,宋谊自新广县的常平仓查访归来,先回了一趟驿馆。

      天气炎热,宋谊平日虽汗少,但这日骑着马四处跑动,里衫已是湿涔涔的。他回来一来是要同钟濯知会一声今日晚归,二来去拜访翟昌和鼓琴吹箫之前,想先沐浴一番,洗一洗身上的风尘。

      宋谊算盘打得如意,待浴桶抬到房中,才想起昨晚的尴尬事来。

      昨夜钟濯贴着他脖颈又吻又舔的,那人自己倒还好,久病初醒,折腾了一天也累了,吻完舔完便去睡了,却给他留了个大麻烦——宋谊看着虽文弱,到底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八尺男儿,心上人如此对他,底下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后来合衣与钟濯躺在一处,听着枕边人呼吸均匀,他却暗自煎熬了半夜也没有消解的迹象,只好叫了一桶冷水到房中来,借着月色洗去体内的躁动。

      谁知洗完起身出水,回身正见钟濯坐在床上呆愣愣地望着他……

      所幸是他半睡半醒的,目光虽然痴迷,但神志却迷迷糊糊地分不清是梦是真。宋谊微微抿唇,也不动声色,佯作无事地擦净身子穿好衣衫,再看时,那人果然重又躺下睡着了。

      经此一遭,宋谊也不敢再与他同睡一床。拣了个枕头,挑了张薄毯,在榻上将就睡了。

      浴桶抬进来时,钟濯午后小憩刚醒,拿着一卷书倚在窗口,正借着天光心神不定地边翻书边等消息,见了那浴桶,似也想到什么,暗自笑了一声后对宋谊道:“云溥,昨晚我得了一梦。”他指着那边窗下的一方斑驳日影,微笑道,“梦中月色入帘,薄雾濛濛,你便在那处,飘然独立,真如谪仙一般。”

      宋谊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反问道:“是么?钟兄梦里,谪仙在做什么?”

      钟濯顿时一哽,脸上一红,目光闪烁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回,故作玄虚地丢了句“不可说”,便快步走到里间,自觉主动地移上了屏风。

      宋谊瞧着他强作镇定的背影,无可奈何地一笑。

      宋谊沐浴时,钟濯听着外头哗哗的动静,心咚咚咚跳得厉害,一时间脑中全是昨夜梦里的画面——清皎月光中,那人满头青丝用玉簪松垮挽起,又自背后和鬓角慵懒垂下几缕,从水中长身而起时,体态匀亭而舒展,幽蓝夜色中一览无余的莹白,恍如一枚洁净无瑕的盈盈白玉,俯仰之间,俱是浑然天成的风流。

      钟濯已算领过世面,宋谊的美与好亦多次领教,却从未想过不着寸缕的宋谊竟还能这般、这般美。

      ——真是凡夫俗子不足看。

      他此刻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是亵渎了。

      为了叫自己不要再想,钟濯在屏风后边干咳了一声,开腔道:“云溥要去见谁?这般郑重其事?”

      这却叫宋谊语塞了一下,翟昌和此人的确不好概括。

      “一位新朋友。此人喜净喜风雅,算是投其所好罢。”

      钟濯听得眉头微蹙,投其所好的,如何称得上是朋友?便听宋谊又解释道:“见他亦属公务。公事公办罢了。”

      宋谊提了,钟濯才想到这两日在驿馆中听到的一些消息。卞则秋沈致一行到濮州一月余,将漕司及相关州县的账目上上下下查了一遍,屡上弹章,闹得濮州鸡飞狗跳、人心惶惶。驿馆中听来的这些闲言碎语都说卞大人这趟雷厉风行,肃清吏治,大有成效,但钟濯想到沈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让马军司指挥使和大理寺少卿来查贪污?陛下这两把好刀,用错地方了吧?

      不过大理寺办案,也不是他可探听、置喙的,因此宋谊言及公务,钟濯便不再往下问了。

      宋谊沐浴穿戴罢,朝钟濯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又要走。

      出门时,钟濯在他身后送了几步,不自觉说了句:“早些回来。我等你。”

      钟濯这话说得极自然,宋谊却听得身形顿了顿,而后回身朝他微微一笑:“好。”

      *

      翟昌和的宅院并不临着繁华街市,宋谊骑着马除了码头闹市区,拐入一条幽静的街巷,便见暖黄的暮色洒在翟家简朴的门户上。在那门口,宋谊却见到了另一个人。

      那人见到他也似怔了怔,看到他下了马来,朝他略一拱手,潦草一笑:“草民见过宋大人。”

      “嵇公子。”宋谊道,这时才注意到他右手姿势异常,似有残疾。

      昨夜驿馆中听到他名字,宋谊便想起来了。当时途经白马县,钟濯根除匪类,便是此人为他出谋划策。如今钟濯落水失踪,他又沿河找来,应当是对钟濯颇为忠心的左膀右臂。再加上言必称公子、草民,那就是布衣之交。这般推测下来,嵇朔于钟濯,大概是忠耿的布衣谋士,二人情义与普通僚属应当大为不同。

      宋谊在这边见到他,知道是早前叫人传出去的消息起了作用,只是面上佯作不知,询问道:“嵇公子为何在此处?那位沈公子可找到眉目了?”

      嵇朔道:“在下正是为此而来。”嵇朔将今日得到消息的经过简略说了,“大人又是为何而来?”

      这青年昨日初见时,目中尽是锋芒与冷傲,今日不知为何却收敛了许多,听宋谊道明来意后,他摇头道:“大人来得不巧。在下已在此处等了半个时辰,家仆只说主人还未回来。”

      宋谊闻言上前去扣了扣门环。他今日倒的确是临时来,只不过来时与周围的暗哨通过消息,知道翟昌和就在家中。

      那么避而不见又是为何?

      谁知家仆来应了门,开门见是宋谊,笑脸相迎的同时,却是另一套口风:“宋大人快请进。老爷方才还说要我去打听打听您回京了没有,若是没有便请您有空来家里坐。”

      宋谊闻言与嵇朔对视了一眼,那家仆见嵇朔竟然还等在门口,一时也是有些尴尬。

      宋谊微笑道:“这位公子是我朋友,今日来找翟兄有一些事。”

      家仆为难道:“这位公子来找人,画像小的看了,的确不是家中的那一个哪!”

      嵇朔上前一步道:“画像难免有误,在下想见见那人,亲眼求证罢了。不必要贵府老爷在场,领我去远远看一眼便成了。”

      家仆:“公子怎么这么犟呀……”

      其实亦不过是看一眼的功夫,是便是,不是便不是,翟昌和这么藏着掖着,反而叫人起疑了。

      三人正在门口僵持不下,一个粗朗朗的声音从宅院里头传出来:“云溥,哪阵风把你吹来了——”那声音在看见拿着画像的嵇朔后却突然停住,翟昌和面上的笑也消失了一大半。

      嵇朔见状,更确信心中所想,除了觉得这商人难以应付以外,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在心中悄然升起。

      ——也许,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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