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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人间更有风涛险 翻说黄河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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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则秋听到宋谊的提议,凝起眉没有作声。
沈致却问道:“蛇,是指?”
若指的是翟昌和本人,他们不是本来就在查他么?若不是,难道翟昌和背后,还有更隐秘的谋主?
沈指挥使再次陷入了迷惑。
他这一趟随着卞则秋来濮州,皇上赐给他京东路的调兵虎符,让他护卫卞则秋,并听从卞则秋的指示随机应变,但到了濮州究竟要查什么还是卞则秋后来才告诉他的。卞则秋这个大韶天字一号的判官,大抵瞧不太上他这颗武人的脑袋,因此同他讲的亦相当简略,只说是要查那六艘漕船上的漕粮下落,且是暗查。
沈致掂着手里沉甸甸的虎符,当然知道事情并不像表面的那么简单,然而与卞、宋二人一道查了一个月,那二人说话像打哑谜,他除了带人将汴河与黄河的上下游搜了个遍,得出漕船的确不见踪迹的结论以外,至今也没能咂摸出别的内情。
此刻又说什么“蛇”不“蛇”的。
宋谊闻言看了眼卞则秋的脸色,十分为难地对沈致道:“下官不敢说。”
沈致:“……”
卞则秋听到宋谊这句,在心领神会之外,又生了点感慨。宋狐狸这个侄子的心细敏锐,卞则秋这一月间已有所体会,当初他与宋谊交代此行目的,仅仅将面上的情形一说,他便心照不宣地领会到了皇帝的疑心。
更难得,是性情稳重周全,全然不似年方二十的年轻人。
这人说话稳妥到什么程度呢——便是此时一句状似为难的“不敢说”,也是在不说之外,给了沈致提示了。
卞则秋轻飘飘笑了笑,冷飕飕道:“你也知道不敢说。”
宋谊便垂下眼去,没有被卞则秋的斥责摧了胆气,也不执意坚持主张,含笑说道:“下官不知轻重,斗胆一问,大人莫怪。”
那意思是,行就行,不行就算了,有枣没枣打两杆,问一句也不少块肉。
但至少,他验证了心中的猜测。
卞则秋:“……”
这两人几句话打完机锋,又开始商议翟昌和那头的事,沈致从头到尾跟个局外人似的,只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却说那翟昌和。
翟昌和是胶州的古董商人,常年沿河在齐、豫一线来回跑,每月约有十天时间在新广县。此人虽然是商人,爱好却很风雅。宋谊七日前在胡京码头旁一家古琴行里“碰巧”与此人结识,宋谊借琴投其所好,翟昌和果然便对他十分相见恨晚了。
宋谊跟着卞则秋来到新广县,隐瞒身份是不可能的,但翟昌和得知他是京中来的大理评事后,非但不避嫌,态度反而更为热络,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样子。宋谊便顺势而为,除了暗中调查翟昌和本人与漕司之间的关系外,也毫不避讳地告诉他此行是为了查濮州官员贪污之事,恳请他提供线索。而先前被卞则秋弹劾的四个无关痛痒的官员,其中确实也有翟昌和的功劳。
宋谊这么有根有据地逢场作戏,翟昌和虽然多疑,却还没有怀疑到他头上来。
这日夜里,更是邀请宋谊到他家中抚琴饮酒叙话。
这是翟昌和在新广县购置的一处小宅院,因他在此旅居,府中只他一人与两个仆人,院落配置亦是简单,只是院中遍植松柏,后院又辟了一个小池塘,这时节正是芙蕖送幽时,夜风徐徐,四下灯烛摇曳,的确颇有雅趣。
宋谊被他迎入家中,二人拱手见过礼,翟昌和见宋谊身后还跟了两个身着便衣短打的汉子,不由得面露疑惑。
宋谊笑着解释道:“卞大人此番四道弹章上去,怕是惹怒不少人了。码头上三教九流、人员混杂,沈指挥使便派了两个兵卒随身护卫。”
翟昌和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一面将宋谊往里引,“沈指挥使考虑周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行里断人财路无异于取人性命,的确要多加小心。”
翟昌和吩咐下人去备席,二人先在厅中稍坐。
宋谊道:“翟兄明日便要启程去京师了罢?”
翟昌和:“正是,明日午后走。”
宋谊遗憾笑道:“翟兄一走,再无人同我说胡京码头上这些商贾的掌故了。这几日听翟兄所说,才发现商海与宦海何其相似,世上原来处处有江湖。”
翟昌和摆手道:“云溥办完案总归要回京,届时你我可于京中再叙。那京中风雅去处可比此地多多了。”
宋谊便问道:“不知翟兄在京中可置有宅邸?商号在何处?届时定要登门拜访。”
翟昌和道:“在下在东十字街和相国寺各有一处铺面,东十字街的是‘广进茶坊’,相国寺的那一处便叫‘翟记珍玩铺’。”
翟昌和说到此处,神情有些激动热切,语速也快起来,笑道,“云溥要来便来相国寺罢,店中有一把唐琴,乃是出自雷公之手的春雷琴。此琴是我镇店之宝,琴音沉雄清越,奏之如闻仙乐,真正是朝闻乐夕可死矣!”
——翟昌和的确是个琴痴无疑了。
宋谊惊奇问道:“可是显宗所创百琴堂中收的那把春雷琴么?怎会落到翟兄手中?”
翟昌和一怔,神色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眨眨眼露出商人的狡黠:“玄和隆嘉年间,家国动荡,这宝物不知怎么从百琴堂中流出,卖家却不识货,我是前两年在鬼市子上捡到这便宜的。”
宋谊点点头,惊叹道:“还有此种事。”又笑,“翟兄真是好运道。”
宋谊说着端起茶碗浅浅啜了口茶,碗中茶水映出他半垂眼睫之下微微闪动的目光。
这把琴在玄和四年,战事初起时在战乱中遗失的确不假,但隆嘉五年,他去临安,在皇帝赐下的抚恤宴上,却分明见一人抚过这把春雷琴。
那人是当今圣上的堂弟,显宗在隆嘉之乱中幸存的另一个皇子,如今大韶的十三王爷,安王赵峻。
*
钟濯去京中述职,正事办完后,先去了一趟蔡学士府。见到了蔡大学士,又将这三月间任上所作之事叙述一遍,蔡学士听罢抚须点头,甚是欣慰,谆谆教导了几句,钟濯自然是一一受教。
蔡熙要留他在府上用饭,钟濯连忙推辞:“学生稍后还有要事,便不叨扰了。”
待从学士府出来,钟濯心头松快,便兴冲冲地往苍云桥的相府而去——他来京中,除了述职,另一件要事便是见见宋谊,二人已有一月未见,渡口告别那日宋谊说完半含讥讽的话便与他拱手道别,成日挂在他心口,今日正好问个明白。
在相府门房递了名帖,那门房同他说小宋少爷还未回来。
钟濯只当他是还在大理寺,便笑道:“无妨,我等得。”
谁知门房道:“不是,小宋少爷还在濮州没有回来哪!”
六月日光灼烈,晒得人背脊发烫。钟濯听了门房的话,瞬时像被晒焦的花一般蔫儿了下来。
连那门房见了这年轻人枯萎的神情,也于心不忍道:“要么公子留句话罢,待少爷回来,小的转交与他。”
钟濯只好灰心道:“那也成,可有纸笔么?”
钟濯原要在京中多留一日,此时见不着宋谊,便也不做久留,给宋谊留了几句话在门房后,便又坐着驴车回滑州去了。
天气炎热、日高人渴,钟濯在颠簸的车中昏昏思睡,恍惚间做了个亦真亦假的梦。钟濯梦到他将宋谊送的弹弓拉得浑如满月,正要向蝉鸣嘈杂的树丛中去打一只浑身雪白的鸟,却被人在肩头轻轻一拍,随即那手攀上他手臂,将他一拉,钟濯便向后跌去——
梦中失重的感受令钟濯猛然惊醒,内襟湿透,已是在车中蒸出了一身的汗。
自做了这个梦,钟濯心中接连几天上下不定,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将这梦与绿菁与余四一说,那两人却说梦见白鸟乃是吉兆,问是什么吉兆,两个人在旁边七嘴八舌地一会儿说是开财运,一会儿说是旺桃花,没个准数。
钟濯心里哀叹,心想财运便罢了,他的桃花倒的确需要旺一旺。
钟濯自京中回来后不久,沈驯的病也大好了。钟濯怕他再出什么岔子,正好工房还没找到恰当的人手,便雇了艘船,亲自与沈驯一道实地走访河东镇一段黄河的上下游,趁这几日天气大好,摸透地势,确定枝流开口位置。
接连两天,钟濯与沈驯沿岸实地考察,听着沈驯指出各处地形地势的要害与优劣,若要开河又该如何因势利导,钟濯心里越发确定不久前一念而发的那个想法了。
日暮时,辉煌夕阳染红一片河面,迎着浑浑河风,钟濯坐在船头笑道:“维长兄,如今县衙工房缺人,若非是怕屈才,我真想请你来当主事。”
沈驯闻言愣了愣,然后硬邦邦道:“若大人需要——”
钟濯发现自病了一场后,这沈呆子虽然与旁人相处还是愣头愣脑地与从前无异,但对他却明显多了几分顺从。
钟濯笑道:“我当然需要,你来是最好了。只是衙中杂务繁多,虚耗精力,怕你吃不消。”顿了一顿,钟濯道,“这样如何,你也不必编入县衙,只在治河开渠期间领一个‘河督’的头衔,协助本官统筹此间事务,在治河开渠相关事宜上,权同县丞,我照着六房司吏给你发俸如何?”
钟濯这安排妥帖,沈驯当然没有不好的。
二人在河东镇勘察了两日,第二日傍晚走时,那船夫问了句:“两位大人明日还用船吧?”
那船雇的是三日,船夫问得古怪。
不过钟濯也不作他想,只回道:“明日用罢便好。”
却不知宋谊在几百里之外的胡京码头听到的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会这么快应验在他身上。
当第二日他们乘坐的船在湍急的河水中突然散架,钟濯站立不稳向后跌倒,失重感伴着浑浊的河水没过头顶时,他突然想到回滑州路上做的那个梦,胸内惴惴了好几天的心在此刻顿然落地。
随着水流翻滚沉浮,天光在眼前隐而又现,浑浊的河水灌入口鼻,胸腔中传来阵阵剧痛,钟濯拼命伸手够住一块木板,在河水中睁大眼,眼前暗无天日的昏黄一片。
钟濯在沉浮间极其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切绝非偶然。
——真正是人间更有风涛险,翻说黄河是畏途。
他骨头发冷。
钟洄和宋谊都提醒过他的道理,他却领悟得太迟了。
*
胡京码头上参差错落地停泊着百余艘船,举目远眺,河上还有船帆点点。岸边杨柳拂堤,商贾如云。
宋谊送走那个秘密重重的古董商人翟昌和后,穿过码头旁嘈杂的闹市,走到漕司衙门门口。宋谊在漕司衙门中的作派与卞则秋和沈致截然不同,对上对下都客气有礼。漕司守门的两个兵卒此时见了他也都同他打招呼。
“宋大人,卞大人与沈大人都已到了。”
宋谊微笑点头,忽闻得身后一阵喧哗,街边的商贩见怪不怪的议论声传来:
“又有人掉水里了啊?”
“掉水里有什么要紧,把水拍出来就好了!”
“又是外地人吧,这码头上还有人不懂水性的?”
宋谊闻声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喧嚷大街上一辆独轮木板车轱辘轱辘地滚过去,木板上躺着一个穿着青布夏衫的人,脚上的黑色皂靴掉了一只,凌乱的袖口伸出一截泡得白胀的手臂,晃悠悠地伸在木板边缘。
宋谊蹙了蹙眉,视线移到了那人脸上——
恍似浑身的血液瞬时被抽走,宋谊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庞,眼前忽然沉沉发黑,耳边轰鸣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