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恍然如梦 真是好一个 ...

  •   钟濯从幽篁居回来后,又去找了一趟宋谊。

      “钟兄想明日一早提审刘步停,同时叫这位菀娘去城门口拦下卞大人鸣冤,以便卞大人直接参审此案并判决刘步停死刑么?”宋谊摇了摇头,“若要如此,便将刘步停处死一事延后罢。菀娘想告刘步停谋杀,此案并非是钟兄你拒审或有误判,没有必要请卞大人越级审理此案。即便真要越级,还有京畿路提点刑狱司和京兆府,怎么也轮不到大理寺。而且,此案原本在钟兄手里便可结案,若是惊动提刑司与州府的大人们,反要落下办事不力的印象。”

      其实嵇朔同他说的时候,钟濯也想到了这些关节,此时在宋谊口中一一落实了,才算是吃了秤砣死了心。

      宋谊问道:“这是那位嵇公子想的法子么?”

      钟濯道:“正是。”

      宋谊点了点头,淡淡道:“这位的确是有勇有谋。不过人不在官场,难免百密一疏。若钟兄当真想做点什么,这其中,还有一个讨巧的法子可以一试。”

      钟濯面色一亮,倾身上前,下意识想去抓他手臂,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了。

      “请宋兄指教。”

      宋谊眼睫半垂,看着他伸出来又缩回去的手,笑了一笑。

      “据钟兄所言,菀娘所求,乃是将夫家之死归罪其人。”宋谊缓缓说道,“这个折中之法是,明日钟兄以斗殴杀人之罪自卞大人那里取得批复后,可将刘步停行刑之事暂且按下,先着手厘清菀娘案,待菀娘案判决一出,趁势对刘步停行刑。之后菀娘案的卷宗只要按照规矩,补充递交给州府及大理寺即可。”

      钟濯听罢有些惊讶,不由自主地接口道:“按宋兄所说,在文书层面上,刘步停处死时菀娘案的谋杀罪的确还未安在他头上,但从菀娘的角度看,刘步停则是认了谋杀罪之后才引颈受戮的。这么做既没有在规矩流程上留下把柄,又极大地照顾了县中百姓惩处恶棍的心理。的确是两便之策。”

      宋谊笑着点点头:“不过钟兄得尽快将菀娘案审结,若是拖得太久,便也无甚差别了。”

      钟濯看着宋谊,心里感动得不行,越发觉得他好了。

      他从前只知道宋谊才华横溢、聪明过人,却不知道他钻起朝廷的空子来也如此游刃有余——不过话说回来,从朱小五一事上就可以看出,宋谊的确不太将朝廷的令行禁止当一回事的。

      此时夜已深,他这次来访又是突然,宋谊原已睡下,匆忙间披了件外衣便来迎他,与平日相比,更显得单薄。钟濯心疼他,正事说罢,起身道了句谢,便要告辞。

      宋谊却叹了口气留住他,苦笑道:“左右今夜是睡不安稳了,钟兄若不弃,刘步停的案卷,我与你一道拟如何?”看钟濯是要回绝的意思,便又道,“四更前若能拟定,你我还能安稳睡上个把时辰。”

      话说到这里,再推辞也不能了。

      钟濯只好朝他拱手:“如此便先谢过。”

      钟濯回去先写了封短札派余四连夜给嵇朔送去,余四前脚刚走,后脚宋谊便过来了。与平日束腰的常服不同,宋谊这夜前来,身上只穿了件云青色直裰,满头乌丝亦只是用一个古朴的青玉簪随意一束,举手投足间有一股不同寻常的风流落拓。钟濯愣愣地看他一直走到跟前了,才猛然回了神。

      手头尚有正事,钟濯亦不敢多思多看——看多了亦是徒增烦恼,他对宋谊说喜欢,宋谊从前是说“知道了”,到了现在,就只剩下“同年之谊”。

      唉,钟濯瞅着宋谊递过来的草拟案卷,看着上头一片流丽的簪花小楷——真是好一个“同年之谊”。

      钟濯到任以来,几乎没有写过此类文书,宋谊却是日日浸淫其中,钟濯不得其法之处,宋谊信手拈来,有了宋谊从旁相助,自然是比他一人闭门造车要快上许多。

      正如宋谊所言,钟濯将最终成稿的案卷从头到尾读完一遍时,外头正好敲起了四更的梆子。

      房里的灯烛又“哔啵”爆了两声。

      “宋……”钟濯正要叫他快快回去歇息,抬头却见他的状元郎已伏在桌上睡着了。

      ——赶了一天路,又陪着他折腾到这时候,当然是累坏了。

      钟濯将案卷收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着看了片刻,一颗心便软了下来。这一日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太多事,与他重逢却是意外之喜,尽管他开口闭口的“钟兄”“钟大人”,三番两次地帮他却只说是什么同年之谊。

      但见着他,便足够喜乐了。

      钟濯轻轻握住他的手,又看了他片刻,又忍不住俯身在他发上吻了吻,附到他耳边轻声道:“到床上睡。”

      宋谊眉心蹙了蹙,却在睡梦中颇为乖顺地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得钟濯心又软了半截。

      钟濯将他的手搭在肩头,将他抱到了自己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又跟个痴汉似的坐在床沿看他,目光毫无节制地在他的眉峰、眼睫、鼻梁、嘴唇上到处流连,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秀丽如画。

      ——奇了怪了,这人他怎么就看不够?

      不仅看不够,还摸不够、抱不够、亲不够。

      唉,钟濯嗟叹——他又想起那个秋雨夜,那个眼波流转投怀送抱的宋谊,心里十分怀念。

      看着宋谊忽然想起一事,钟濯略一踟蹰,倾身上前,伸出手将宋谊的一侧衣领拉开些许。借着昏昧烛光,宋谊肩窝里那个淡淡的牙痕又半隐半现地出现在他眼前。钟濯探出手指去轻轻抚了抚,然后皱起了眉——好像什么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经年累月也不曾淡去。

      钟濯转眸看向宋谊静静安睡的面庞,忽然觉得有些酸涩的牙痒:他自然是不爱勉强的人,但这个人,如果最终要止步于此,他也想像这样在他身上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号,令他永远记得自己。

      这么想着,流连在他肩窝处的手不觉加重了力气,宋谊被这不适弄得眉心微蹙,半睁开了眼,但眼光迷蒙,双目失距,仿佛是看着他,又仿佛看着别人。

      寂静深夜的昏暖烛光里,就那么半睡半醒地与钟濯对视了片刻,一句话也没有。

      钟濯却被这目光看得心跳得要发狂,既忐忑,又渴望,手指在宋谊睡梦的边缘小心地游走、触碰,拇指沿着他下颌的弧线缓缓摩挲着收回手时,既希望他此刻是毫无意识地睡着,又希望他能回应自己满腔痴狂。

      几个眨眼的功夫,却好像有几十年那么长。

      宋谊最终无声无息地阖上了眼。流水无情,落花有意。这睡梦中的惊鸿一瞥也许在他心里雁过无痕,却燎着了钟濯满腔的干柴烈火。钟大人看着此时躺在他床上,容貌昳丽、毫不设防的状元郎,恨不能将他就地正法。只苦于长久计,才强忍着按捺下去。

      宋谊睡了床,钟濯便蜷在榻上将就了一个时辰。这短短一个时辰里,钟濯却乱梦不断,许多杂乱的片段雪花一般在他脑中来回闪动。他梦到毓园旁的三清山,一个幽暗的山洞和一条摇晃的狭窄山道;还梦到他遗失许久的一枚琅玉,梦里红络子缠着的玉石却好端端地挂在一个人的腰间……

      最后又梦到还在京城的客栈里,透过朦胧醉眼,看到宋谊的面孔近在咫尺。他身上的兰香有些冷,又有些苦,经由唇齿卷覆而来时,仿佛狂风骤雨前积压的浓云与沉沉滚动的雷声,亦像失足跌入一个灭顶深渊,被强烈的窒息感堵住口鼻,却又舍不得离去。梦里的人双眸低垂,颤动的眼睫间泄漏出隐秘却浓烈的痛苦,那情绪如此陌生,叫钟濯分不清究竟是来自自己,还是来自对方。

      五更天天蒙蒙亮的时候钟濯倏地惊醒,抬眼见到人去床空。钟濯眼角发涩,抬手却摸到一小片泪痕。

      案卷旁留了张字条:已先一步去汇合,北城门见。

      窗外天色青白,昨夜一切恍然如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