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歌行》幕拾金

69、幽兰先生

　　商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此处为人津津乐道的，一处乃是商州望族钱府，另一处是多数江湖人都不知所在的幽兰谷。若说钱家看得见摸得着为平常人家增添茶余饭后的话料，幽兰谷就更像远离市井的缥缈传闻。

　　“商州城……”曼陀罗放缓脚步，四下环望。除去新修缮的部分民舍房屋外，此处变化倒也不大。

　　“姑娘此前可来过商州。”叩锈随口问道，随即惹来她一瞪。

　　是了。他说错了话。既然她心系师父，又怎会未来过幽兰谷所在之地呢。叩锈敛眼，唇边勾起一抹淡笑，正想开口话头却被不远处的声浪彻底淹没了。

　　“热闹得很。姑娘可想去瞧瞧？”他拉开嗓门抬高了音量。话音刚落，曼陀罗已疾步走了出去。“当真是个急性子的姑娘。”他摇摇头，慢吞吞跟上。

　　一拐角过去，狭窄古旧的巷道内排出长长的人龙，人声鼎沸。他们自末端走到前段，正巧同一名抱着白布袋刚巧出列的老丈撞了正着。

　　“哎哟哟。”那老丈身形瘦弱，衣衫褴褛，连连退了四五步，若非曼陀罗眼明手快早就一屁股摔坐在地。他抱紧布袋，眯起浑浊的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哑声道。“这位小姐穿得也算体面，怎来与我这老头子争抢。”

　　他将曼陀罗叩锈当成出门在外的小姐仆役，心想这姑娘衣着打扮虽比平常女子明艳，但也是一副大气做派。

　　“老丈莫怪。我家小姐初来贵地，见这里人多便想看看发生何事。”叩锈心知曼陀罗脾性，她虽极担心老人摔倒受伤，但要她温言软语，低头认错却是万万不能的。与其她硬声硬气开口，不如他先行缓颊。

　　老人闻言，面色已缓和大半，他裂开缺了几颗牙的嘴笑道。“果然是来看热闹的。也罢也罢。快些回去吧。这列子哪是你这种好人家女子站的地方。”

　　见叩锈曼陀罗面有惑色，老头又哈哈一笑，拍拍怀中的布囊。“你们果真是外地人。今日是咱们商州钱府老爷派米的日子。我们这些穷人每月都盼着初一十五，虽领得不多，但也勉强能聊以度日。说来，这都是托钱家老爷的福呐。”

　　原来如此。商州他也住过一年有余，但多是在幽兰谷疗伤度日，哪里会注意商州城内名门大户的派米善举。叩锈点点头。

　　“呵。”曼陀罗听了也是一笑，只是那笑意止于唇角，眼底冰凉一片。

　　“不与你们说了。我家两个孙儿还等我回去开伙呢。”老头干瘪的脸上露出几分暖意，他极珍惜地抱紧米袋，走出街巷。

　　“姑娘？”叩锈转脸不见曼陀罗人影。但见她已站在钱府大门附近，他赶忙追了上去。

　　以当地望族论，钱府的门面算得上朴素，红漆大门陈旧斑驳，门前的石狮寒酸小气，屋顶的瑞兽也已历经沧桑久未修葺过了。若与大火前的兰州齐家相比，前者更是拍马都难赶上。

　　“姑娘？”他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台阶上来来回回走动的钱家众人。其中五六个是灰衣仆役打扮，两个是短衫双髻丫鬟，中间一个是浅粉衣服女儿家，看模样是位大大落落的小姐，一个是满脸带笑蓄着短须中年员外，想来是钱家的老爷。

　　“姑娘？”他轻声唤道。她头也不扭，眼珠也不转。

　　我外伤内伤皆是极重，若要痊愈，须得配上钱门栖川。她愣愣望着那展颜笑开的钱家小姐。

　　曼儿，只可讨，只可求，不可盗，不可抢。她呆呆盯着那转脸与女儿相视一笑的钱家老爷。

　　她与瑶姐有诺在先，想着忽然眼角一阵火辣刺痛。

　　“姑娘？”叩锈又唤了她一声。

　　“叫叫叫，叫魂呐。”她捂住眼，厉声喝斥。

　　“姑娘莫恼。你一直发呆晃神我当你身体不适。”他温言笑道。

　　“哼。你这庸医当真奇怪。连旁人魂游太虚你也要管上一管，怕是捞过了界。”她仍捂着眼。

　　叩锈正想说话，巷口处忽然立了一名清瘦的绿袍人。那人戴了一顶垂纱帽遮面，看不清容貌。他缓缓伸出手，比出一指后，飘然而去。

　　先前捂了眼的曼陀罗自然不会注意到，待她揉揉眼一看发觉叩锈正望着巷口发愣。

　　“蠢郎中方才多管闲事说我太虚神游，现下你不是一样？”她呵呵笑开，又望了眼钱府众人。“走。找地方落脚去。”

　　“我……”方走出巷子，叩锈忽然止步不前。

　　“怎的？”曼陀罗扬眉没好气地问。

　　“我，我方才记起有一味药已用尽了。”

　　“所以？”

　　“我瞧入城处的那家客栈颇好。姑娘若不介意便先行去那里暂作安顿。我到附近的药铺瞧瞧去。再过不久，姑娘又该用药，这药是断不得的。”叩锈轻声说道。

　　“咄。断不得？兰州那日不就断了？姑娘我还不是活蹦乱跳的？算了也好，你不在我也赚得半刻清净。”她没好气地摆摆手，快步离开。

　　这姑娘的脾气仍是这般呛人。也难怪一路上净生事端了。叩锈摇了摇头，看也不看十步外的药铺，抿唇朝相反方向走去。

　　一品楼，商州城内最大的酒楼。“这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小二殷勤地招呼他。

　　“无妨的。我晓得要上哪儿。”他随意一挥手，上了二楼雅座，推开天字一号房。

　　屋内绿袍男人正负手而立，他的发长且黑，丝毫没有束起，只是随意铺撒在双肩背后。

　　“叩锈，我师徒二人有些时日不见了吧。”他的声音温煦如暖阳，不紧不慢。说着缓缓转过身。

　　男人遮面的纱帽已取下，露出光洁的额面。那是一张异常年轻的面孔。见过的人总猜不透为何他已在江湖上成名二十年有余。他的年龄永远是江湖人不解的谜题，妻儿争相揣测的笑谈。他的肤色白皙，泛着如玉的光泽。那样的五官赛过万千女子，本应有令人觉得不悦的妖娆，然而在他身上恰如其分，并不显张扬媚气。

　　“是，师父。已有一年有余了。”叩锈低首行礼。

　　“你还是这般多礼。”男人——幽兰先生秦无惑笑道。“你的面色比之前好上些许。美人谷玉塔琪的药果真是有用的。”他握住叩锈的手腕，让他坐下后，仔细端详徒儿的气色。

　　“是好些了。”叩锈颔首说。

　　“那药呢？”秦无惑伸手问。叩锈迟疑。

　　“怎的，为师不能瞧上一瞧？”他不肯缩手。

　　叩锈的眼神闪了闪，自随身的青色布囊中取出玉塔琪所赠的丹药。秦无惑执起那丹药，细查之后嗅了又嗅，面容一整，催动内力，那枚丹药化作碎末消逝在他指尖。

　　“叩锈，你可知，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在饮鸩止渴。”他从叩锈手中拿过所有丹药尽数碾碎，捻上一小撮尝过。“我虽知你身中蛊毒，但对蛊毒之事知之不若玉塔琪详尽。因而命你前去相求。叩锈，你可有如我所言将玲珑果双手奉上？玉塔琪虽反复无常，但依她渴求玲珑果多年不得，若当真得到必定大悦，断不会为难你。”

　　他又问。“叩锈，为师再问你一次，你是否如我所言将玲珑果亲手赠予玉塔琪？”

　　“师父，我……”叩锈顿了顿。“我到湖州才发觉另有一人也在觅玲珑果。那人多年前于我有救命之恩。我……”

　　“所以，你就一果赠两人。想与曼陀罗一齐骗过玉塔琪。玉塔琪制出解药，即便只一枚，你拿来给我，我亦能分辨出药丸是为何物所制？再如法炮制即可。”秦无淡声说道。

　　“叩锈，你当真糊涂。玉塔琪素来多疑，最恨旁人骗她。你们二人说话稍有差池，露出马脚，玉塔琪也会觉察。再者曼陀罗乃玉塔琪亲生女儿，她言语间稍有不对，玉塔琪亦能拿捏得出来。你以为你这半吊子的江湖人能糊弄过去吗？”

　　是。他当时的确起着骗取解药之意图。他素来自信能骗过旁人耳目，不然也不会在齐府多年安然无恙，假扮齐二也不被撞破。但终究还是小瞧了玉塔琪。

　　未待他说话，秦无惑又说道。“不。或许说叩锈你知晓自己是在饮鸩止渴吧。”

　　“师父……”

　　“我方才险些被你糊弄过去。玉塔琪被你们骗过与否是一回事。然而这药阳中带有至寒，初初服用会感神效，第一个冬日也能勉强过去。然而若长长服用与你体内蛊毒属性相生。第二个冬日你怕是会受十倍百倍的苦楚。我方才把你的脉象已觉察到不对。我不信你服下药后仍旧察觉不出异样。”

　　秦无惑先前一直语调平和，此时却怒极反笑。“我难道当真救了一名一心求死之人吗？”

　　“师父。”叩锈合了合眼，心知逃不过师父的眼。

　　“叩锈，叩锈。你身受火燎之苦，好容易逃出生天。难道当真要死在自己明知故犯的饮鸩止渴之上。”秦无惑的面容上罩了一层寒霜。

　　“师父。徒儿并非有意。待察觉不对时我们早已离开美人谷。”叩锈叹息。然而却不足以说服秦无惑。

　　“若真心想活便应对玉塔琪说明真相，交出玲珑果。”

　　“师父，你可知有人比我更需要玲珑果。”他望着自己的双手，想着那个躺在幔帐里的姑娘，想着那个满心期待的红衣姑娘。

　　“曼陀罗吗？”秦无惑长长出了口气。“旁人皆说幽兰先生悬壶济世，心慈如菩萨。其实我哪里心慈哪里心软。我救众人不过为凤鸣赎罪。现下我亦只管徒儿死活。叩锈，你至今仍觉自己身负罪孽比起旁人应少几分活下来的资格吗？”

　　叩锈不答，仍望着自己的双手，回想未央幻草所带来的梦境。

　　“叩锈，你至今仍觉得自己会身陷无间地狱中难以超脱吗？”

　　他闻言缓缓抬起头。“不。师父。我本也以为是如此的。但或许，或许我早已是身在无间中的修罗恶鬼了吧。”他慢慢摩挲为面具遮挡的半面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