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歌行》幕拾金

63、梁上君子

　　兴许是玉塔琪的药丸当真奇效，叩锈服下之后面色果然好了几分，也不再呕血了。曼陀罗当夜同母亲辞了行，隔夜他们几人便出谷离开。她知道此去钱门讨药必生事端，晚晴容允湛二人对江湖事务向来淡薄，她又怎忍为他们平添烦恼。因而再次出行的缘由只是含混过去。倒是叩锈虽她只字未提，他仍了然于心。

　　他们没日没夜赶路，丝毫不敢松懈。晚晴容允湛虽心有疑惑，但见她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模样也忍下不问。他们这朋友不想细说的事旁人是勉强不来的。洪武十三年十二月小寒四人赶至于阗，曼陀罗终于决意休整一日，购备上路物资之余，也让众人得到片刻喘息。

　　这般赶路并非她所愿，然而她等得，瑶姐是等不得的。曼陀罗坐在铜镜前发愣。“姑娘，该是服药的时间了。”忽然有人轻拍门板。她知道又是那麻烦的郎中。每日不管如何赶路他总不忘提醒她服药。那药又苦又涩喝了个把月，她自觉身子并无多大起色。“庸医。”她叹道，仍起身开门。

　　“姑娘。”那“庸医”站在门口，手中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来，姑娘，该是服药的时候了。”

　　他语调柔和如哄骗三岁孩童般。她白了他一眼，一把抢过汤药尽数灌入。“好了。”喝完她飞快将空碗往他手里一塞。

　　“来，姑娘。”他不接碗，却从袖中拿出巾子。

　　“做甚？”她没好气地望着他。

　　“有药汁流下来了。”他抬手指了指，将巾子递到她眼前。她方才发觉自己喝得太急，嘴角流淌下一行药汁。苦透了。她嫌恶地咂咂嘴，一把扯过巾子，胡乱抹了一把。他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得微微笑开。

　　“叩锈，你笑甚？”她不明所以然的瞪了他一眼，但后者摇摇头仍是一张笑脸。

　　“姑娘果然是怕药苦呢。”他在吴兴时就觉察了。

　　“胡说。”她继续瞪他，嘴里久久不散的苦味令她蹙眉。

　　“姑娘总是这般硬气。”他又掏出一包东西。“要是觉得苦便吃些果干吧。很甜。”

　　这人当真多管闲事到极点，自以为是到极点。“庸医。你若是医术精专，我又何必日日月月喝这苦药汁。”

　　“姑娘所中之毒种类繁多，效力混杂。若要化去需要时日。这些，我以为姑娘都是知道的？”他说话慢条斯理并不因被骂庸医恼怒。然而曼陀罗隐隐觉着他平和的面容之下透出三分嘲讽。

　　“哼。”她正要发作，忽被几步外的细微响动吸引了去。“出来。”她厉声说。

　　“姑娘？”叩锈不解，他身带蛊毒不敢如上次般随意乱动真气，耳目不若曼陀罗锐利。

　　“收声。拿了药碗站到一旁。”她将巾子药碗通通往他怀里一扔，执鞭走了过去。“出来。”她走了几步，在客栈的横梁下站定。“我且数到三。若再不下来，我可不会客气。”她这话说得甜腻细柔，若不细听还以为只是寻常女儿家的软声软语。

　　“一……”她甩开鞭子。

　　“二……”火红的长鞭在地面噼里啪啦敲打。

　　“三……”刹那间横梁上有了动静，一个矮小的身影飞快跃下，可惜没跑到两三步便被曼陀罗的长鞭卷住了腿脚。身影一个前倾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想跑？”曼陀罗笑嘻嘻走近，笑脸却是一僵。

　　叩锈走近一瞧，原来这偷偷摸摸的梁上君子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他一副外族模样，此时额头已磕得发青。

　　“好得很，如今身子骨还未长满便学会旁门左道了。”她冷哼一声，毫不留情踩在那少年的腿上。少年呲牙咧嘴却紧咬住唇，不肯喊痛。

　　“姑娘。”叩锈摇了摇头，将她拉开。

　　“哼。先前几个还像模像样，此番居然派个小孩来。看不起我吗？”曼陀罗凝声说道。

　　“姑娘。在下以为这少年并非是那些人的同伙。他身手虽是灵巧，但却并非身怀武艺的高手。相信姑娘应是能瞧出来的。若真想像前些次真想致姑娘于死地，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叩锈思忖。

　　“谁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曼陀罗说，踢踢那少年。“说，是谁派你此的？”少年倔强地别过脸。

　　“好得很。奴家近来心情郁结，早愁找不到东西解乏。”

　　“姑娘——”叩锈见她掩唇一笑，知道是恼了，忙错身站到她与那少年之间。“还是问清楚些罢。”

　　“好得很。我三番四次警告他不肯下来，方才问他又不说？你有本事倒是撬开他的嘴呐。庸医。”她性子急躁，一见这郎中不紧不慢的样子心中更是烦躁得如猫儿抓。

　　“姑娘别恼，你方才服了药，怒则伤神伤身。”听到又被唤作庸医，叩锈不禁苦笑。这么喊倒也没错，若不是他未察觉相思之毒，她早已不用进药了。

　　“这是怎的？”两人正僵持不下，晚晴容允湛从外归来。途经于阗晚晴感念李大叔照顾之恩，同容允湛前去他坟前焚香拜祭。哪知回来便看到客栈房门外上演全武行。

　　“捉到个小贼。”曼陀罗指指少年。

　　“小贼？”晚容二人一怔。

　　“正是。躲在屋外的横梁上鬼鬼祟祟。我唤他下来他反倒逃跑，不是心中有鬼又怎会逃？更有甚者，问他是何人所派，居然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当真如此，那倒真是该好好问问。”容允湛蹲下身对少年笑道。“你只需点头或是摇头。不开口便是。”少年呆呆望着他的月牙笑眼。“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容允湛边为少年除去鞭子边说道，晚晴问店中小二讨了冷帕敷上少年额面。

　　“你可是为钱财而来？”少年飞快摇了摇头。

　　“你可是为取那位红衣姑娘性命而来？”少年双目闪过惊惶，那姑娘凶神恶煞他哪里敢取她的性命。

　　“所以你并非为取人性命伤我们任何一人而来吧。”少年点点头。

　　“那便好。你既然不是为钱财而来，是为物？”少年又点了点头。

　　“我几人身上并无罕物。你可是为药材而来？”少年缓缓摇头。容允湛眼神一凝。“是为一方玉印而来的吧？”少年畏缩了一下，犹豫再三继而重重点了点头。

　　晚容二人交换眼色。“你可是有求于那人才会为他所挟？”少年神色哀戚，算是默认了。“也罢。你走吧。”容允湛叹道，少年大吃一惊，但仍吃力爬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容允湛，你的心是豆腐渣做的？万一他回去通风报信，不是徒惹麻烦。依我之见就算不杀了他，也要将他丢到城外几十里，让他吃吃苦头。”曼陀罗咬牙斥道。

　　“曼陀罗你莫急莫恼。晚晴同师弟就交由你照顾了。我去去就来。”容允湛抚弄腰间软剑，同她相比一副怡然自得。

　　“师兄这般考量更是周全。”叩锈沉声说。

　　“哼。反正我便是冲动莽撞心如蛇蝎的妖女。”她当下明了容允湛用意，顿感狼狈，只得自嘲。

　　“曼陀罗何必如此。各有各的门道。”容允湛好脾气地笑笑，快步跟上先前离开的少年。

　　那少年不疑有他，只是慌慌忙逃了出去。虽然一瘸一拐但仍走得极快。容允湛不慌不忙，融入人群中，随少年朝城东走去。少年走到城东的一户大户人家，停了下来，绕到后门，缓缓敲击门环。三快两慢，没多久便有人来应门。容允湛隐于几步外的墙边，瞧那男人穿得华丽富贵一身锦衣，但生得獐头鼠目气质流俗，令人生厌。

　　“东西呢？”男人沙哑地问道。

　　少年支吾道。“失，失手了。”

　　“失手？”男人眯起眼儿。“是没有？”未待少年回答他便自行说。“不可能。那东西并非常物，若真是知玉晓玉她不敢轻慢。”容允湛听着觉得好笑，这人固执以为那玉被晚晴贴身而放，却怎未料想晚晴将其放在妥善安全远离于阗？只听那男人又说。“或者你是被他们擒住了。”

　　少年鲜少撒谎被他一语道明顿时冷汗涔涔而下。“我并未吐露半个字。”

　　“哦？”男人显是不信。“未吐露半个字你又如何全身而退呢？”

　　“他们放了我。”少年实话实说。

　　男人抬眼望向远处，似是在跟少年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我几年前便盯上了。但那姑娘当时被人护得周全，我派的人不敢靠近。我本以为今生无望，没料到又让我遇上。”他浑身颤抖，难以自已，露出扭曲的笑容。“哼，平日里看你机灵，现下让你办事你却如此不成气。罢了罢了，天生都只是个苦力的命。你便眼睁睁看着你爷爷病死吧。”少年垂着脸，双拳紧握，似是忍耐。“怎的？还不服气。天生一条贱命！”男人吐了口口水，扬手作势要打。

　　“擦干净。”容允湛上前隔开男人的手。

　　“小子。我教训家里的佣人关你何事？”男人有些吃惊，但旋即泰然自若道。他料定少年有求于他，胡乱说道。

　　哪知少年白着一张脸，冲口而出。“不是。我才不是他家的佣人。并无签卖身契。我只是他家淘玉场的帮工罢了。”

　　男人未料到少年会出声反驳骂道。“你这小畜生。当初就该让那老不死的咽气！也是我心软才养了你这白眼狼！！”

　　“你借了他多少银子？”容允湛转身问少年。

　　“五十两。”男人冷笑。“他便是一辈子也还不清。”

　　少年惊呼。“我当日只借了你十两。”

　　“有借据吗？有凭证吗？何况借给你已经是不错，利滚利，钱生钱，五十两不二价。”他料定眼前这个粗衣麻布的江湖人还不起。咄，行侠仗义也该看看自身分量。

　　容允湛只是淡淡一笑，摸出一张纸。轻飘飘落在他脚旁。男人定睛一看正是一张五十两的宝钞。

　　“这孩子我带走了。”容允湛未搭理目瞪口呆的男人，牵着少年便要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说道。“望你好自为之，莫再多生事端。若伤了那姑娘，你会好生后悔的。”

　　恶人无胆，男人被那双眼一瞪竟是双脚发软。那方才笑起来煞是可爱的月牙眼，此刻布满寒霜，竟比冰凌还冷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