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歌行》幕拾金

57、美人谷主

　　美人谷，说是谷，更准确说来是隐没在沙湖附近地下的庞大地宫。无人知道它是何时开凿，何时完工，更无人知道它的造建者是何方神圣。它一直寂寂无名、默默无闻，直到上上上代谷主在逃避仇敌追击时发现了它，修缮装饰过后作为居所。那名谷主曾因其美貌惊艳江湖武林，因而人们称她的居所为美人谷。于是世代相传，这座庞大的地宫便有了如今的名头。

　　“若不是亲眼见到，我是决计难以料到美人谷是如此规模。”容允湛叹息。这座地宫不单是占地广大，更是雕梁画栋美不胜收。

　　“想不到这葱岭深处，别有洞天。”晚晴也忍不住惊叹。“当真有些江南的味道。”

　　曼陀罗面有得意之色，毕竟她便是在这座地宫中降生的。“此处唯一不好的便是常年掌灯。唯有地宫中央方能见阳光。”

　　“那可得好好瞧瞧了。” 容晚二人四处游历惯了，对新奇事物本就多出一份好奇。曼陀罗走上前，叩了叩地宫紧闭的朱红门扉。长三下，寻常四下，短三下，再寻常敲两下。她虽长年在外，但哪里会忘记出入谷中的暗号。

　　门缓缓撑了开，里头探出一串脑瓜子，定睛看去都是约莫十三四岁上下的女孩。她们都是一副外族容貌，深眼高鼻，皮肤也较常年能见日光的人白上好些。

　　“曼姐姐，是曼姐姐回来了。”其中一个先认出了曼陀罗，惊喜地叫开。

　　“妲戈。”曼陀罗眯眼看了看，拍手说。“是妲戈吧。”再见面时已像个大姑娘了。她心中暗叹光阴似箭。

　　“曼姐姐回来了。”其他女孩也认出曼陀罗来，纷纷从门里跳了出来，围着她打转。也有些好奇的打量容晚二人跟马背上的叩锈。除了出谷采购吃穿用度，她们几乎不见生人。尤其是年幼者更是鲜少看到外人。一时间她们将曼陀罗四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曼陀罗同她们一一见过，略略叙旧过后，问妲戈道：“我娘呢？”

　　“谷主在药房呢。”妲戈回答。谷内众人虽与曼陀罗姐妹相称，少有顾忌，但对美人谷主玉塔琪不敢有丝毫怠慢。一是因她对她们有养育救命之恩，二来玉塔琪性情多变不好琢磨。

　　“你先领我这些朋友至客房。我去见我娘亲。”曼陀罗拍拍她的肩膀。

　　妲戈略有犹豫，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男女三人，终是点了点头。“几位请随我来。”她脸上稚气全消，语气也变得平淡客套起来。

　　“你们先去歇息。我需先见见母亲。”曼陀罗说道。

　　“姑娘。”叩锈忽然唤道，手伸进怀里。她心下清楚他在取何物，但只是摇摇头，并未多言。见状，叩锈同容晚二人都微微蹙起眉。他们四人在第一条回廊尽头分了开，各奔东西。

　　妲戈一路走下一言不发，将叩锈、容允湛，晚晴领入客房过后也未有片刻停留。“看来是不速之客呐。”容允湛取出随身的水袋递给晚晴。

　　“看来是了。”晚晴接过水袋，从包袱里取出三只竹杯，分别注满，分给其余二人。

　　叩锈垂眸，待他们说完，苦笑出声。“只怕是给诸位添了麻烦。”

　　容允湛摆摆手。“这话还是留给曼陀罗为好。我与晚晴游山玩水，增长见识根本无妨。”

　　“这谷应是不欢迎生人的。”晚晴抿了口水。

　　“嗯。”叩锈抱着布囊应声。光是妲戈犹豫的神色便足以说明了。

　　“美人谷。倒是想起三叔那里听来的江湖传闻。”容允湛摸摸下巴。

　　“我也曾听商行的人提起过。”晚晴附和。

　　“传闻？”叩锈愣愣重复。

　　“说来十多年前玉塔琪也是江湖有名的美貌女子，美人谷闻名江湖武林也是因她当年的出现。不过……”容允湛忆道，正要说下去，却被一阵柔媚的笑声打断。

　　“多谢夸奖。”一道红色的人影窜了进来，卷起一阵香风，不一会儿席间便多出一名女子。她同样身着红衣，眉眼轮廓与曼陀罗相似有七八分，一头乌黑长发半放半绾，只插一只旧银钗。她容貌妖媚，但混身上下也只此一件饰物，异常朴素。这应是传闻中的美人谷谷主玉塔琪了。其余三人心中有数。但不细看只觉她仅三十上下，哪似已有双十年华女儿的妇人。

　　三人中倒是晚晴先有礼数的福了福身。“未经谷主允许，贸然前来拜会，还望谷主不要见怪。”

　　玉塔琪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已听我家女儿说了。你中了蛊？”她转而望向叩锈。

　　“是。”

　　“什么蛊？”

　　“晚辈不知。只每到冬日胸腹间便剧痛难忍，呕血也是常事。但冬日一过便与旁人别无二致。”叩锈回答。

　　“烈冬虫。”玉塔琪沉吟片刻说道。

　　“前辈识得这蛊。”

　　“自然。” 她目光幽远，似在回忆。“你是如何惹上这蛊的。”

　　“这……说来话长。”叩锈叹道。“是因些纷杂的江湖恩怨。说来，前辈听了恐觉好笑。”

　　“无妨。”玉塔琪扬扬手笑道。“我不是江湖上的那些包打听。我只好奇如何还有人用得了烈冬虫。这蛊可不是说解就解的。”

　　“那在下先多谢前辈了。”叩锈抱拳。

　　“莫先早早谢了我。”玉塔琪起身说道：“也罢，你们随我来吧。”你们？叩锈同容晚两人面面相觑，顿步不前。“怎的？”玉塔琪回眸一笑。“我不过是想尽地主之宜领诸位先去用饭。曼陀罗尚在地宫中央的屋子里等着诸位呢。待用了饭，也好尽早除去这位小兄弟体内的烈冬虫才是。”

　　“前辈当真是客气了。”晚晴随即笑笑。“请——”

　　“两个大男人尚不如女子爽快。”玉塔琪也笑笑，为他们领路。

　　四人七歪八拐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又走了约莫半刻，眼前赫然开朗。记得曼陀罗曾说唯有地宫中央能常年见到阳光，现下明白是为何了。因为中央是唯一不在地底的部分，它巧妙的隐藏在两座高山之间。此处开满不知名的紫色花卉，正中央还有一水质清澈的湖泊，湖心修造一座青色瓦屋。“曼陀罗便在里头。”玉塔琪指着那瓦屋。

　　他们穿越花海来到与瓦屋相连的石桥前。“那孩子很少拂逆我的意思。”玉塔琪陡然说道。

　　“前辈？”晚晴唤道，只觉周围弥漫着一股醉人的香气。

　　“那孩子向来以我为重。我亦想不到她会有拂逆我意思的一日。”玉塔琪喃喃说着，更如是在自言自语。“我从不喜人进谷，她也是。” 她边说边退得远。“我从未想过她会带人入谷。”她明媚的面容忽然变得有些阴郁。

　　“前辈若是不高兴。我们出谷便是。”晚晴牵起容允湛的手，也退后一步。

　　“出谷便是？”玉塔琪抚掌笑道，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不对。两个男人交换了眼色。本就有些担忧，现下果然应验。“你们当我这美人谷是何等地方。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声音一个拔尖。“我儿带你们入谷，她从未拂逆我的意思。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何等的本事。

　　不好。容允湛抚上腰间佩剑。

　　“每个都是一样。无论看上去多道貌岸然，每个都是一样。”玉塔琪说着，目光已透过他们不知看向何人何事上面了。

　　“花香。不可吸那花香。”晚晴陡然叫道，声音颤抖。方才她只觉花香醉人，味道浓了些许，但现下已是浑身无力，浑浑噩噩。

　　晚了。叩锈四肢发软，心中暗叫不好。他抬眼去看容允湛晚晴，他们一个持剑支撑，一个早已无力倚靠在对方身上。晚了。他的眼皮愈来愈沉，目光所及处，玉塔琪已化作模模糊糊的影，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