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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华阴茶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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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天祥再没露面,只差人送信报过平安,但丝毫未提及青蝶下落。去信追问,如石沉大海。晚晴伤势看上去虽重,好在没伤及五脏六腑,调理月余已好了大半。她身体初愈虽面色不若从前但精神已足了许多,不再终日昏睡汤药作水了。
待能下地后,她与容允湛买了香烛元宝到齐府废墟上祭奠。当日天阴后来还下起小雨衬得焦黑一片的齐家宅院更显凄迷。回忆几天前在齐家小住与齐家人寒暄的情形只觉恍若隔世,对着废墟毕恭毕敬拜了三拜过后,二人才慢慢离去。哪知回到客栈当晚晚晴又染上了风寒,反复折腾了数日才得以痊愈。离开兰州的时已是二月中旬。
洪武九年四月中旬,他们在足足两月过后行至陕西华阴。华阴是个小地方,华阴又是个大地方。小的,与京城应天的气势相比它的确只能说是小。大的,华阴自古便有“三秦要道,八省通衢”之称,天下有五岳,西岳华山正是在华阴县内。自汉以来,五岳之名满天下,文人墨客闻风而来。自唐宋元三朝以来,道路通畅河运密集,慕名而来的游人更是多不胜数。再加上“三秦要道”的美誉过路的商贩旅人多需在此落脚。华阴这个小地方绝不能等闲视之。
“要说改朝换代天下易主也没几年,但各处走来已看到几分起色了。”容允湛欣慰说道。他从小走南闯北,四处游历。当时正值改朝换代之初,每每出行逃荒逃战乱的人只多不少。几次还险些误入两军交兵阵中。虽然只是远远观望,那时的血肉淋漓,杀声震天着实吓坏了他。年幼的他心里哪里是在意谁输谁赢,不管哪方都好,只盼能够平息战火。
“是啊,虽然各处都还是一片破败的景象,但终有人王天下治理天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寻常百姓关心的不过是吃饱穿暖而已。”晚晴颔首,温言附和。两人正说着,一个粗布蓝衣的身影飞快地跑上前来。
“哟——我只看不听就知二位是远道而来的外乡人。”定睛一看那身影是个笑容可掬的青年男子。他搓搓手挡住他们二人去路。看打扮应是不远处茶铺的门房小二。“两位是初出远门的恩爱小夫妻吧。唉唉真是令人羡慕呐。”他继续笑嘻嘻说道。
“小哥误会了。我姐弟二人刚巧从老家祭祖完。”晚晴忙摇头说道,面颊略红。她心里明白这小二殷勤上前是为了拉生意。
“哦,原是回乡祭祖的姐弟。仔细一看两位眉眼之间着实有些像呢。哈哈小人是被风沙吹迷了眼,看错了。果然是姐弟,是姐弟。”小二揉揉眼,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他哪管客人是圆是扁,只要能把他们拉近茶铺就万事大吉。不过眼前这位姑娘的确长得美,相比之下她身旁的年轻人显得风尘仆仆,端正是端正,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胡乱瞎想。甩甩头,他清清嗓子干上了正事。“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走来山高路远,必定觉得有点乏了,到前面的茶铺歇息如何。”他顶着笑僵的脸问,然后继续滔滔不绝。“本店新开张不久,饮茶都有折扣。茶水还附赠新鲜小点。薄利多销……”
“也好。晚晴,我看我们还是歇歇脚吧。你身子还未全好。”
小二还在唾沫飞溅便听到姑娘身旁的青年说道。那青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看上去整张脸都显得稚气可爱,比之前增色不少。小二呆了呆,忙挥动手臂引路。“两位里面请”他拉开嗓门喊道。“客倌,两位——”
看来茶铺薄利多销的做法很管用。不大的铺面挤得满满的,三教九流都有。容允湛见小二把他们往里头引,那里坐的都是赤裸上身汗流浃背的壮硕汉子。他倒是无所谓,但晚晴毕竟还是个姑娘。
“不用再往里走了,我们坐那里即可。”他信手指了个靠门口的位置。
“可那里靠近门口街道,人来人往,我是怕客倌你觉得碍事。”小二比划。他说的是实话,那位置一边倒是靠里的角落,一边却要坐在门旁,客人小二们进进出出难免会碰到椅凳。
“无妨的。”容允湛微微一笑。
“都依客倌你。”他们店小本经营,做的本就是回头客的生意。客倌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小二忙退了回来,他边用帕子擦拭桌面边问:”客倌要些什么?小店虽说是茶铺但也有粗酒熟水。”
“我便随意要碗粗茶就好。她近来身子单薄就来紫苏饮好了。”容允湛沉吟道。
小二眉开眼笑地点点头。“好咧。您这做弟弟的真是周到。姑娘您有这弟弟真是福气啊。”小二絮絮叨叨一阵,然后点头哈腰。“请稍候。片刻就到。”
待小二走开,容允湛才出声道:“想不到我又多了个姐姐。”他家中本来女眷多过兄弟。她之前话已出口他自然不会拆她的台。只是小二哪里知道他的心思,临走还口口声声姐弟情深。
“你可别恼。出门在外总不能太据实相告。”晚晴见他神色略变,染上一层恼意忙柔声说。
“我可不想当弟弟。”他没看她,只慢吞吞说。她听罢,心砰的一跳,也没看他。
“那是,你我既然是挚友就不会拘泥在姐弟的称谓。”“那晚晴之前又何必忙着解释。”他歪过头,终于望向她。
“事实如此啊。”她本想回答,但在他澄清目光中竟喉咙干涩,顿了顿,正想再度开口时,小二已端了粗茶跟紫苏饮来。“您的粗茶跟紫苏饮,这是本店送的小点。”小二不觉气氛异样。“客倌需要什么大声招呼即可。”
“嗯,多谢小哥。”容允湛客气地笑道。那笑半真半假,有些勉强。晚晴不理会他的怪异,双手捧碗小口小口喝着紫苏饮。见她默不作声,容允湛也不便再行抱怨,只能闷声喝他的粗茶。
他靠外面极近,茶铺店面不大,所以在门外也搭了布棚摆放了几张桌椅,但若非迫不得已很少有人愿意坐到尘土飞扬的路边。他隐隐瞧见方才进门时还空无一人的布棚下,此时坐着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
青年一面抬袖擦汗,一面牛饮,时不时还抬头四顾环望神色警觉。他身旁站着一匹枣红瘦马。与青年略有紧张的态度相比,瘦马可就悠闲不少。它不急不慢的低头饮水,时不时摇头晃脑咀嚼小把草料。这瘦马着实有些眼熟,但更令人觉得眼熟的是青年背上所负的长剑,尤其那几乎要与长剑等长的流苏剑穗更惹得他的侧目。
晚晴的紫苏饮喝得见底,她见容允湛手捧粗茶却不喝,而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外头。“容允湛?”
她还未来得及发问,容允湛已起身走出茶铺,她好奇之下也跟了出去。只看他缓步走到青年背后,枣红瘦马只瞥了他一眼依然安静啃着草料。那青年疑神疑鬼朝一个方向望了好久,缓缓出了口气,哪料到有人从背后唤他。
“木煜。”容允湛轻触青年肩头。
青年肩头一缩,如被老虎逮到的鹿儿,浑身寒毛倒立,嘴里的茶水硬生生呛了个正着。他死命拍桌,茶水喷也不是,吞也不是,半个人已滑到地上。晚晴与容允湛皆是目瞪口呆,后者更是连忙揪起青年的领子,将他整个儿提了起来。
“木煜师兄,师兄。”青年挣扎再三,那口茶水终是下了肚。他满面通红,当看清来人是容允湛时,抹了把脸重重松了口气。
“徽深,原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