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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陆雨霁在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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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雨霁坐在技术组办公室的木椅上,捏着自己的手指。
技术组位于科技馆二楼,站在窗边可以俯瞰整个南门广场。这里明显有着不止一个抽烟的老师,烟的余味裹挟着雨霁,大有送客的意思。
“雨霁,下午有电视台的招新会,你记得去帮一下忙,选几个得力的新社员。”程老师拿着她的蓝色塑料水杯从门外轻轻走入,杯中的水及浮于水上的白菊花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直到她把水杯放在电脑边,坐下来。
“嗯,既然程老师如此信任我,我便不会让您失望。”雨霁站起身,小腿不小心推到了凳子,“呜——”的一声,程老师习以为常地微微一笑。
走出科技馆大门,雨霁回头凝视着这个蕴藏了太多秘密的、形似宇宙飞船的建筑。
是非对错,虽说是相对的,谁又能保证人的认知是对的呢?当多数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伸手拉拢时,坚持自我是对的吗?随波逐流呢?大家都被浮躁的情绪推来搡去,早已失去判别的耐心,聒噪着,用狂野的笑、大声的喊和非正常的热闹来掩盖掉内心的不安惊惶。当有一个静观者洞悉一切缓缓开口时,成为快生活产物的人群便不分是非地选择灭口,继续生活在自欺欺人中,仍不忘用言语为“枉死”者立碑,警示他的“同党”。
“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电视台控制室内,台长低头踩着年龄比他还大的木地板,制止了成员的争论,“陆雨霁是程老师选出来的摄像指导,就算你们想抛开她,我是不会同意的。”
“不是我们针对她,一年了,她话都没和我们说几句,程老师选她,不过就是她能力强又‘正派’,适合监督我们,不让我们乱来罢了。”副台长甩着她的长卷发。
“台长,谁都不喜欢天天被人盯着吧,而且陆雨霁除了工作之外,从不参与其他的娱乐活动,未免太古板了。所以我建议在某些时候绕开她进行活动。”艺术总监玩着控制台上一颗颗黑色按键。
台长没讲话,他此刻发现:就算他是台长,也有不得不顺从民意的时候。
吃完中饭,陆雨霁趴在课桌上,她的耳朵刚好贴在左手的手腕位置,手表走秒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她的脑海中。
她其实很清楚为什么她和从前电视台成员之间地的关系如此若即若离。
所谓“忠言逆耳”,就是戳到了被劝告者的痛处,为保面子不失,被劝告者百般迂回,但是最后结果必定是走上忠言的正轨。一句“你不早说?”问得理直气壮,而“你不早听?”却被谴责淹没,成了劝告者的喃语。
她并不古板,她最喜欢幽默,但她心里始终有所取舍,主次分明。从前那些人,包括台里的领导都很喜欢玩,节目总是到了截止红线才匆匆赶出,做完已是勉强,质量就无法强求。她不一样,既然决定为此付出,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于是她耐心劝告,埋头工作,成了欢腾人群中寂静的一角。所有人都不会喜欢不合群的人,于是她就理所应当地被排除在外了,她不喜欢,但不后悔。
这个世界对异类缺少应有的宽容,甚至连描述这一类人的词语,大部分都充满了敌意。
因此,当程老师私下里找到她,询问她对于换届选举的意见时,就算她注定要被贴上“内定者”的标签,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成为领导,并发誓要凭一己之力彻底改变台里的作风。
她的“远大目标”,就从今天开始去实现。
高一六班教室。
此时是午休,大部分同学从抽屉里拿出小枕头,放在课桌上趴着小睡,红色绒布窗帘掀起来,一下一下,轻拍着同学略有起伏的背,像小时候哄儿入睡的母亲。
这个模型怎么从来没见过?韩潇然转动着手中的笔,望着今天物理作业的压轴题。
“不好意思,同学们,我是电视台的摄像指导陆雨霁,下面占用大家一点时间向大家介绍一下电视台,下午我们将在音乐教室举办招新会挑选新社员,欢迎大家参与!”
韩潇然的同学们不满地揉揉眼睛,正想抱怨,一看是学姐,都不出声了,观望着。
陆雨霁学姐站在他们班的讲台上,用柔和的声音介绍着电视台的历史、活动、人员及职责。
“学姐!”坐在韩潇然前面的徐晨意突然举手,“看你的颜值,应该是主持吧?”
“呦~”周围同学开始不怀好意地起哄,甚至有人让他站到讲台上去。苏慕婷小声嘀咕了句:就你话多。
韩潇然皱起眉头,这小子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捣乱?多让学姐为难啊!他踢了一下徐晨意的凳子,提醒他别搞事情,不料这厮大叫:“哎,我和学姐说话,韩潇然你踢我干嘛?”
“欧呦~”全班鼓起了掌,几个要好的朋友拍起了桌子,窗外的值周同学将脑袋伸进来,陆雨霁只挥了挥手,他们装作没看见,走了。韩潇然觉得脸上一热,慌忙把头埋进书里,强迫自己静下来,却看不进半个字。
“和大家想的不太一样,” 陆雨霁一开口,全班就安静了,“我不是主持,是摄像,所以现在成为摄像指导,来负责对你们这届摄像新成员的培训。”
没等下面的同学开口,她接着说:“同时,并不是谁颜值高就可以成为主持,我们还会着重考察候选者的气质及临场应变能力。”
也许大家被陆雨霁清楚的叙述,引人入胜的内容吸引,宣讲的后半段进行得异常顺利,韩潇然得以悄悄把头抬起来,此刻,他真希望学姐忘记他,真的太丢人了。
“最后,我把招新会报名表放在这里,大家感兴趣的话欢迎报名,电视台的‘领导’学长学姐,”她没来由地停顿了一下,“都很和蔼,也宽容。”
韩潇然等到人群散去后,走上去,在“摄像”一栏上签了名。他无意间抬头望到了陆雨霁的眼神,虽然她在笑,可眼神中分明有无奈和哀伤。
次日清晨,阳光打在金属栏杆上,雨滴似的溅起来,给冰冷的栏杆徒添了几分仙气。韩潇然握着拖把,用力来回摆动,湿漉漉的拖把撞击在教室外墙和阳台的墙壁上,发出有规律的“啪嗒”声,一条蛇形水迹应声而出。
拖把在一双白色运动鞋前紧急刹车。拖地的韩潇然一看,是一位有齐刘海的陌生学姐。
“韩潇然是吧,”学姐看了看名单,“你审核通过了,今天下午第三节课科学馆二楼节目间开会。”
“谢谢学姐。”他不免有些奇怪,自己明明是摄像,为什么来找他的不是摄像指导呢?
“学考已经结束了,同学们!然而高考并没有结束,都打起精神来,如果下次作业再写成这个样子,化学课不用上了,全班作业重做。”下课铃响,化学老师老金放下一句话就离开了。虽说他说这话的语气还是比较平和的,但对他来说,已经出离愤怒了。
老金刚走,气氛便明快起来,吃着干脆面的康哥晃晃悠悠走到讲台上:“我给大家来一场模仿秀。”
刚刚松懈下来的同学们一听“开心果”要表演,上厕所的停下脚步站在教室后门口,写作业的放下笔,雨霁把作业卷子小心地夹到课本里,放进抽屉。
“一摩尔荡气,加上桑摩尔氢气,发生反应后会变成什么?大家一起说。”
出人意料,大家都很安静,雨霁对着讲台上忘乎所以地康哥挥手,做口型让他别说了。
康哥没理会,自顾自继续:“这都不会,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记住,二摩尔肮气!”
“沈康,”不知何时老金又回到了我们班,此刻就站在前门门口,皱着眉头看讲台上一个盗版的自己卖力演出,“把我放在讲台上的红笔拿一下,然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得嘞!”康哥被吓得肩膀一耸,拿着笔,迈着小碎步跟了出去。
最近,一种名为“扳手腕”的运动风靡全班,陆雨霁不想掺和,但一群女生偏喜欢跟她比。陆雨霁自知力气比较大,但“铁腕女王”真的不是一个很优雅的称号,所以她几欲放水,无奈对手太弱,她屡战屡胜。
“班长好厉害哦,居然全赢了哎。那我来挑战你。”人群散开一个口子,陆雨霁的同学陈蔓走进来。陈蔓对陆雨霁当班长一直不服气,无奈雨霁在成绩上又压过她,她急需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陆雨霁可以输给任何人,就是不能输给她。
“班长,有人找你。”陆雨霁偏过头寻找来客,对方趁她松了劲,一下扳倒了她。
窗口的小家伙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捂住嘴要溜,陆雨霁不顾陈蔓气急败坏的“重赛!陆雨霁你怎么这么多事情!”夺门而出,才发现韩潇然只是躲到了楼梯角。
“学姐,你们班……真会玩。”韩潇然慌兮兮地看着脸颊微红的陆雨霁。
她摇头:“我早就习惯了。你找我什么事?”
“一个学姐通知我说下午第三节课去节目间开会,我不知道要带什么东西,也不明白要干什么。”韩潇然说。
陆雨霁心里猛地一惊,血涌上了脑袋,嗡的一下,脑子里程序似的跳出各种各样地可能性,在大脑忙碌时顾不上嘴,于是便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韩潇然以为她没听清,便字正腔圆地复述了一遍,随后作等待状,盯着她。
陆雨霁缓了缓,算是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她耐心地说:“带上纸和笔,其实也没什么,大家介绍认识一下。”
“好的好的,”韩潇然点点头,“我一定准时到。”
她不愿与生活状态不同的人为伍,可她也从未想过排挤别人,却不想……
她不禁想起作为摄像的她曾经的遭遇。
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每当她与人亲近时,总会被不知来自何处的恐惧推开,她渴望得到理解,但事实却不尽如人意,像个快溺死的人越挣扎,离岸边越远。
一年前的她,仅是报上了一个摄影奖项,上届摄像指导在宣讲时就招走了她。怀揣着热情,她开始了工作和学习。她学的不比别人差,甚至有时还比领导做的好,最后却成为弃子。
“你拍的都是些什么?你不会拉伸镜头的吗?没见过像你这么死板的。”学姐边指责,边把素材扔进了回收站。
“镜头拉伸不了,不是我死板。”陆雨霁据理力争。
学姐起先不信,检查后默默报了修,她原谅了机器,却没有原谅她。
“学姐你怎么了?”韩潇然被学姐盯得起了鸡皮疙瘩。
“没事,进台里以后不要怕,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我会尽我所能护着你的。”陆雨霁讲完便回了班里。
被人护着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啊,就算在所有人眼里你是那样糟糕,总会有一个人,理解并包容你的疯狂,就像爱一朵玫瑰那样,也为她的刺小心地套上保护罩,静静地,等待她的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