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花花开呀

2、小房子 奶

　　奶奶快死了，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里。

　　当时医生说了只要做手术好的可能性很大，然而暖阳眼睁睁看着她的养父母和大伯一家相互推脱着，坚持要对方出了医药费，才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暖阳也曾哭着求跪下他们救救奶奶，但是没人愿意松口，后来她又提出卖了奶奶的那套小房子给奶奶治病，可依旧是没人答应。

　　就这样，原本肿瘤初期活生生的拖到了晚期。

　　当奶奶还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那两家人又为了奶奶那套小房子吵了起来，大伯一家坚持那套小房子应该归他们家，毕竟他们家出了大部分医药费，而暖阳的养父母手握房产证丝毫不肯退步。

　　暖阳的奶奶最后一次住进医院里，暖阳的大伯趁着没人后跑到了奶奶的小房子里偷偷的换了锁，在暖阳养父母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人带着铺盖住了进去。

　　等夫妻俩发现，暖阳的大伯已经在奶奶的小房子里住了小半个月了。

　　这事闹到了派出所，夫妻俩要说要告暖阳大伯私闯民宅，两家人到了派出所里还在吵着，甚至差点动手。

　　得知是家庭纠纷，于是来了个调解的民警，那民警了解到老人家还没去世，两家人就开始为房子闹得不可开交，于是将他们都狠狠的教训了一顿，最后还是让他们自己商量，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房子理应兄弟俩一人一半。

　　这事儿闹了好久，也没个定论，只是没想到养父母做了件让暖阳始料未及的事。

　　那天一大早，暖阳正准备去医院看望奶奶，陈芳燕把她拦了下来。

　　“什么？转学？”暖阳失声惊叫道。

　　“能住那老太婆的房子里去，这不是刚好合了你的意吗，”陈芳燕一脸理所当然，“八中离老太婆房子近，再说了，你就不怕你那大伯再偷偷摸摸住进去，这次就是砸了个锁，下次没准屋里都给你搬空。”

　　养父母的亲儿子郑冲在厂区的中学读初一，而暖阳也在城南的重点初中上初三，郑兴和陈芳燕在城南的一家工厂上班，两人是十年的老员工了，工厂给的福利不错，食堂包三餐，还有有免费的员工宿舍，二室一厅一卫还带个阳台，夫妻俩一间屋，郑冲一间屋，而暖阳则是在客厅的小角落用几张隔板搭了个小空间，里面铺了张小小的单人床。

　　原本暖阳是和奶奶住一起的，可是考上重点初中以后，因为奶奶家离学校太远，夫妻俩又不肯出住宿费，于是在奶奶的央求下，暖阳就在这个小角落里睡了两年。

　　回到奶奶家她是愿意的，但是转学——

　　其实夫妻俩打什么主意暖阳也明白，厂里分配的员工宿舍，虽然不小，但也只是刚好适合一家三口住，暖阳住进来的这两年，夫妻俩没少抱怨，要不是暖阳干活勤快，奶奶又拿了一部分养老金给夫妻俩作为暖阳的抚养费，夫妻俩早把她赶出去了，就是这样，暖阳还是没少受到白眼，平日里也没少被郑冲欺负。

　　陈芳燕说道那所学校是八中，离奶奶的家走路约摸只要二十分钟，位置不错，但那是一所以混混出名的学校，每年能考上民办高中的就没几个，暖阳班里成绩最差的同学到了八中也能算得上是学霸。

　　转到这样一所学校里去，暖阳自然是不愿意的。

　　她原本早就计划好了，A大附中每年有贫困生补助，年级前三还有奖学金，只要她这一年多努力，等考上A大附属中学，她就能离开这个家，搬去奶奶的小房子里自己住。

　　如果转到这么一所学校里去，暖阳真的不敢保证她还能不能上的了A大附中。

　　离开时是早晚的，但她没想过是现在。

　　“等开学你就给我去八中，过两天就收拾了你那些破烂滚老太婆屋里去，”郑兴不耐烦地一拍桌子，“有地方给你住就不错了，你要是再闹这书也别念了，等老太婆走了，没了养老金，我看还有谁给你交学费。”

　　夫妻俩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不过是想让暖阳去看着那套小房子，其实小房子是老式小区，面积也不过堪堪三十几坪，但是地段不错，是个学区房，所以兄弟俩才会为这套小房子闹得不可开交。

　　郑兴那一拍板，这事就算是这么定下来了。

　　暖阳离开家，木然的走到医院，坐在奶奶的病床前，奶奶的床位早就已经欠费，没人来缴纳，只有暖阳那么一个小姑娘天天来送饭，医院的人也无可奈何，也不能直接把老人丢回家里让她自生自灭。

　　看着因病痛昏睡不醒的奶奶，终于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隔壁床是个刚切除肿瘤的中年男人，住进这件病房也有段时间了，对暖阳家的事也有所耳闻，见小姑娘哭的满脸通红，忍不住劝道，“暖阳你别哭了，你这样子你奶奶看到也会心疼的。”

　　暖阳听到他的话，擦了擦眼泪，但还是止不住的抽噎，“谢……谢谢柴叔……叔叔……”

　　中年男人又劝了她几句，她都乖巧的应着，也不再继续哭了。

　　下午回到家，暖阳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即便知道自己将会转去那个混混学校，她也没想过要放弃自己。

　　没多久门“哐”的一声被打开，郑冲顶着一头的汗胳膊夹着个篮球跑进门，急匆匆的跑向放着茶杯的茶几，把球随意往地上一扔，拿起水杯就吨吨吨地往嘴里倒。

　　喝干一杯水，见暖阳在写作业，郑冲很不客气的开口，“喂，我的作业给我写好了吗。”

　　他早上也听到他妈说的话了，暖阳能搬走他很开心，他妈已经答应他了，等暖阳走了就给他买台电脑，放在原来暖阳放床的位置。

　　暖阳看他一眼，把右手边的那一摞作业本往他面前一推。郑冲虽然比暖阳小两岁，但是从来没叫过她姐姐，这个家里，除了奶奶，根本没有人把她当回事，即使是郑冲也是对她呼来喝去的。

　　郑冲放下水杯，过去拿起最上面一本作业本就翻，那是数学的暑假作业，里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那字迹颇有自己的风范，大可以以假乱真，但他还是很不满意，“这些题怎么都空着。”

　　暖阳说道，“那些都是大题，你要是全做了老师肯定会怀疑的。”

　　在走之前暖阳把他的作业都写好了，郑冲表示相当满意，“算你识相。”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又过了没多久，郑兴夫妻俩回来了，郑兴冷声说道，“手续都给你办好了，开学了就自己去八中报道，这两天把你的东西都收拾了。”

　　暖阳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咬着牙，点了头。

　　第二天就收拾了东西，回到了奶奶的小房子。

　　八月底，噩耗传来，医院打来电话说奶奶死了，从此这世上最后一个还关心她，爱护她，在意她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的人没了。

　　暖阳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天，在奶奶的葬礼上，暖阳流着泪看着她养父母和大伯一家跪在灵堂前干嚎，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她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真心为奶奶的离去而伤心，那些人正在为省了一笔医药费而暗自高兴。

　　直到奶奶安葬了，当着奶奶的墓碑，大伯一家和养父母一家又为了房子的事吵了起来，暖阳实在受不了了，冲着快打起来的两家人吼道：“奶奶才刚下葬，你们还是人吗，你们有没有良心啊。”

　　郑兴听着这话立马就不高兴了，反手就将她一推，暖阳一下被他推到地上，“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吗，你这个没人要的丧门星，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暖阳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抬起手发现手蹭到地上磨破层皮，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冷下脸说道，“好，我这就滚，我告诉你们，这套房子你们谁都别想要。”说完转身就走。

　　陈芳燕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你别走，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谁都别想要。”

　　暖阳甩开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奶奶早就立了遗嘱，那套房子是留给我的！”

　　说完这话，见两家人都面露震惊之色，暖阳的心里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趁他们都没反应过来，抬腿就走了。

　　郑兴见暖阳走了，一拍还待在原地的陈芳燕，“还愣着干嘛，赶紧给我追啊。”

　　暖阳走在街上，走着走着，又想起了从小到大疼爱她的奶奶。

　　暖阳从小就听奶奶说自己小时候是在一个垃圾桶边别捡的，当时发着高烧，额头烫的吓人，是奶奶没日没夜不辞辛劳的照顾才让她好起来的。而暖阳这个名字也是奶奶给起的，没有跟着郑兴姓郑，就叫暖阳，据说是因为捡到她的那时候是冬天，而那天的阳光又很好晒得人很舒服。

　　越想着越想哭，可是却没有一滴泪能流下来了，这几天泪快流干了，眼睛干涩，甚至眨一下都疼。

　　身后响起了郑兴陈芳燕喊她的声音，暖阳根本不想理会，神情恍惚自顾自的走着 。

　　直到“嘭”的一声，暖阳被人搂进怀里倒在了地上，这一下把她从悲痛的情绪里摔了出来，转而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迟钝。

　　这时郑兴夫妻俩终于追了上来，连忙将她从地上拉起，左右看看见她没事，这才看向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好像受伤挺严重的样子，半天也不见从地上起来，怕被他揪住索要医药费，郑兴赶忙叫陈芳燕带着暖阳走。

　　这时已经有不少凑热闹的人围了过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郑兴完全没觉得不好意思，整个人往凑过来人群外挤，陈芳燕借机拽着暖阳的手腕，跟在他后面挤出去。

　　暖阳这时回过神来，想要挣脱开她的手却被拽的死死的，只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记住了救她的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