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少年》不见十三

1、第一章

　　年后回了趟老家，一路辗转，几十个小时，飞机，长途汽车，公交车，私家车，最终才到了熟悉的小镇路口。

　　几年没回，路口的景色早就老旧破败，无人修理，清晨的阳光投照在大地，带着几分水乡小镇特有的风情。

　　和记忆中有些不一样，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没什么不一样。

　　但长途的疲惫让我无心眼前的景色，只想快点回家，快点躺倒在我的床上好好补个觉。

　　想到这里，不由加快了脚步。

　　家里，早饭已经煮好，见我回来，即使提前知道，也难掩欣喜，相同的问题反复提问，相同的答案反复的说，彼此都不觉得啰嗦。

　　邻居听到声音，好奇不已，手中的餐碗还没放下就来串门，见了面又是一阵客气热络。

　　之后基本就没有我的事情了，只坐在那里听他们高谈阔论，从我小时候的事一直说到现在，我只需偶尔附和两声有节奏的轻笑即可。

　　邻居的大婶对我道“对了子鱼，你还记得后街那个谁吗？和你是高中同学，那时候你们经常一起玩。”

　　握筷子的手微微一紧，脸上虚伪的笑容顿时僵住。

　　只是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转而和我妈妈道“我记得，那会儿老三家的子鑫，你们家子鱼，还有一个隔壁镇的小子，几个人玩的挺好的，这么看下来，就属你家子鱼最有福气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我妈知道我的脾气性格，一边敷衍着邻居大婶，一边打量着我的神色。

　　“对了，后街那个是叫林辞，啧啧啧，当初和老三家那小子，两个男孩子搞在一起，不清不楚的，像什么样子嘛！”

　　大婶的脸上挂着嫌恶，声音百转千回，在白炽灯下，眼中闪烁着怪异的光。

　　我盯着她那满是皱纹，干燥暗沉且肥硕的脸，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偶尔飞溅出的吐沫，发出的几声冷笑……简直如同一个老妖怪。

　　让人反胃。

　　放下手中的碗筷，再没了胃口。

　　打了声招呼，朝房间走去。

　　隐约听到一句“……前几天，林辞从……出来了……”

　　但更多的话，被隔断在了门外。

　　躺在床上，愣愣的看着天花板许久，转而翻开手机通讯录，许久不曾亮起的联系人，显示在线…

　　林辞，陆子鑫…很久没有听到他们的名字了。

　　手机空间里至今还保存着当初的照片，想起来，也会翻看一下，只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

　　所谓的我们的青春，也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蹉跎在了回忆里。

　　格外的悲凉，却无处倾泻。

　　第二天一早，同家里人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个人上了山，路过山下时，买了束花。

　　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仓促的见到故人。

　　不是记忆中干净温和的少年，林辞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凌乱不堪，看上去消瘦的可怜，看来这几年过得并不算好。

　　特别是一旁萧沉择和陆子然的对比下，显得格外沧桑。

　　“子鱼，好久不见了！”陆子然率先反应过来，走过来亲昵的挽住我的胳膊，笑着开口道。

　　我不太适应这种亲密感，特别是眼前人。

　　我从来没有忘记，陆子鑫这悲惨的一生，也少不了她的手笔。

　　淡淡的应了声，弯腰将手中的花放在墓碑前，正好也拒绝了本就没有的亲昵。

　　陆子然的笑容微微一僵，有些喃怪道“子鱼你也真是，这么久才回来一趟，想聚聚都没机会！”

　　我们有什么可聚的？

　　我的脑海里冒出这么一句话，却在即将说出口时咽了回去。

　　她这样的人，同她说一个字我都嫌多余！

　　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睛忍不住有些酸涩，却因为这几人不肯轻易泄露。

　　半天后才生硬开口“没什么事，你们就回去吧！”

　　我和他们，陆子鑫和他们都没什么好讲的，留在这里也只是教人生厌。

　　陆子然还想说什么，被萧沉择拉住了，走时留下一句“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眼睛顿时一热，眼前便模糊起来。

　　林辞站在旁边，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他，子鱼，谢谢你……让他不至于死了都没个容身的地方！”

　　这就是我们久别后的第一次见面，不欢而散。

　　而我在陆子鑫的墓地前站了很久，也哭了很久，下山时走路都有些不稳妥。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年纪轻轻就自杀的陆子鑫，哭萧条可怜的林辞，哭葬送在记忆深处的青春……或者只是想漫无目的的宣泄。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走到山脚时，却意外看到了等在车旁的萧沉择，看到我时扔掉了手里的烟。

　　朝我低声道“上车！”

　　我在一瞬间，又有想哭的冲动，坐在副驾驶上，心情极度的不好。

　　他递过来一包湿巾，问道“你哭了？”

　　我接过湿巾，摇了摇头，到一半时又停了下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陆子然和林辞呢？”

　　萧沉择道“先回去了，我不放心你，留下来看看”

　　我转头看向他，他看着前方，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隐约还能看见旧时的模样，但更多的还是成熟。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让我慌张不已，无措的看向别处。

　　“谢谢！”我不禁放软了声音，由衷的道谢。

　　萧沉择嗯了声，没再说话，车内的气氛再度沉闷起来，但尽管如此，我却希望可以多停留一会儿。

　　过了许久萧沉择问道“我送你回去？”

　　我垂着脑袋，低声道“好”

　　他又看了过来，有些挫败道“可我想和你再坐一会儿”

　　我震惊的看着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听他说道“当初你什么都没说，单方面的分手，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比任何尖锐的话语都让我难受。

　　我很想像当初一样决绝，但时过境迁，随着陆子鑫长久的离去，我早已经不再有那么深沉的负面情绪。

　　甚至今天看到陆子然时，我也没有了那份憎恨，或许这也是我忍不住哭出来的原因。

　　人走了，就真的是走了，即便留下点什么，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