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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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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堂屋里堆着许多零散的小东西,赵大嫂没急着收拾规整那些东西,她眼睛往周边扫过,手上拿着一个木盒,没看到赵小满,眉头微皱:“小丫,你姑姑呢?”
赵小丫正在看赵大嫂买了什么,听了她的话,头也不回的答:“姑姑在做功课。”
赵大嫂轻轻吸了口气,喜滋滋的说:“快去叫你姑姑出来,婶婶给她准备了礼物呢,这盒子这么好看,也不知道阿宁给小满买了什么?”
闻言,赵母也看了过来,她接过赵大嫂手上的盒子,也不等赵小满过来,直接打开了木盒。
精巧的面具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布料泛着珠光,勾耳的地方嵌着珍珠,整体用银丝来打造骨架,单单是布料就用了三种一寸一金的布料来做主体。
赵母下意识的往腰间擦手,想将面具拿出来仔细观摩:“这,这也太贵重了吧?”
赵小满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着常宁给她留下的作业,笔墨太贵,她这里是没有的,赵小满只能在沙盘上写字,她已经学会好多字了。
“姑,姑,我娘叫你呢。”赵小丫直接推开赵小满的门,看她还在写字,有点烦躁的说,“你又在写字啊,老是这样,我最近都被骂了好多次了。”
因为赵小满太用功,而她和赵锐属于能躲懒就躲的,学习进度完全赶不上赵小满。
况且写字有什么好的?他们村里认字的人十根手指都数得完,也没见着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娘叫我有什么事?”赵小满放下手中的小木棍,同时站起身走出去,也不等赵小丫回答。
“好像是婶婶给你带了礼物。”赵小丫有点羡慕地看着赵小满,“姑,你的东西不喜欢可以给我吗?我也想要。”
赵小丫年纪不大,过了这个年也才五岁,完全是跟着村里孩子一起瞎玩的年龄,能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多了她也做不了,还得是一边做,一边玩。
赵小满步子迈的大了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常宁给自己买了什么,就听到了自己小侄女的话,她停了步伐,对着自己的侄女,坚定的拒绝了:“不可以给你,那是嫂子给我的东西。”
院子里挂着一串串的红柿子,上面沁着霜,红火极了,以往每次看着屋檐下挂着的柿子,赵小满总要眼巴巴的看一阵,这次却眼风都不扫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屋里。
赵大嫂连忙招呼她过去:“快来看看阿宁给你定做的面具,这花样可真好看,快来试试,阿宁这主意可真妙,这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个法子。”
赵小满脚步顿了顿,面具?
她抬手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粗糙不平,看着就让人恶心,赵小满以前从没想过还能用东西遮住脸上的疤。
面具并不是个常用物品,他们最常见的面具就是傩戏里的神灵面具,从没想过简化之后还能用在日常生活当中。
如今女眷出行是不用戴面纱遮住自己面容的,也就没人往面具遮脸那方面想。
“小满,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啊,你看阿宁专程给打造的首饰。”赵大嫂把人拉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在她看来无比精贵的面具。
碗莲的花瓣巧妙的遮住了赵小满脸上的伤,花茎勾住耳朵,最末端嵌着珍珠,连耳朵也装饰了一番,赵小满愣愣的,刚想抬手摸脸,就被赵大嫂强硬的打落,她惊慌道:“别摸!这布可精贵着呢,我刚才也只敢捏着银边给你戴上,你可别把布给勾花了。”
赵小满顿时僵住,浑身都不敢动了。
赵母仔细查看赵小满脸上面具所做的布料,她们是知道自己手粗的,但如果真这么容易损坏,那其实也并不适合赵小满,她要干活,难免有个磕磕绊绊的,这么难伺候的面具,要是勾丝了,她得心痛死。
还好,赵母安心似的长出一口气,嗔怪道:“这布没这么娇贵,我看的没错的话那是重缎,最不易勾丝了。”
她上下打量着赵小满,赵小满不安的揪着衣角,习惯性低头,不与赵母眼光接触。
赵母也不以为然,含笑道:“还是阿宁聪慧,心思巧。”
赵母这么一瞧,才看出原来赵小满长得也不差,眼睛和赵川有些相似,都是圆圆的杏眼,赵小满五官端正,清秀可人,看着很秀气乖巧。
赵母心下暗叹,这几个孩子真的会长,她敢说她家这四个真是同辈里的独一份了,赵大郎坚毅憨直,望之可亲,赵川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赵修温文尔雅,骨韵神秀。
连曾经被伤疤遮了颜色的赵小满,在没了疤之后,居然也能称的上是小家碧玉。
“好看,真好看。”赵母不住点头,眼里几乎要泛泪,虽然有点自欺欺人,可至少这样赵小满走出去不会被人嘲笑。
赵小满迟疑的看着赵母,赵母一拍脑袋,想起什么来一样,连忙转身回主卧,抱出一个大箱子,从中拿出一个被红绸包着的铜镜来。
铜镜磨得很光滑,赵小满愣愣的站着,赵大嫂接过铜镜,惊喜道:“还站着干什么?快过来看看,真的好看,阿宁眼光就是好,你戴上这个,别人保管瞧不出来你脸上的伤了。”
赵母闻言轻轻咳了咳,示意赵大嫂说话不要那么直白,赵大嫂笑道:“怪我,怪我,说话不过脑子,小满你看,多配你。”
赵母的铜镜生了一层薄薄的阴翳,照的并不是太清楚,赵小满只能模糊的看到自己的脸,以及那无比显眼的,精巧好看的白色面具。
赵小满肤白,她不爱出门,因此养出了一身和赵母她们不同的白肤,戴上面具也并不显得别扭,耳蜗边坠着一颗小巧的珍珠,整个人仿佛立刻温婉了许多。
“原来我长这样啊……”赵小满缓缓笑了,原来她其实也并不是一个丑八怪,之前总困在眉宇之间的郁色一下散去,她有些兴奋的看着赵母:“娘,你看见了吗?我可以出门了!我也没那么丑!”
“真好看!真好看。”
赵母看着心酸,其实赵小满年纪不小了,从去年开始就有人断断续续的上门提亲,只是因为那块疤,也没什么好人家愿意上门,来提亲要不就是鳏夫,要不就是身体有疾,要不就是穷的叮当响,裤兜比脸还干净,只是为了娶个媳妇让她干活的。
“阿宁费心了。”赵母深深地叹息,直到赵小满因为一副面具而兴奋的难以抑制的时候,她才陡然发现,她有多忽视赵小满。
她不勉强赵小满出门,任由她待在自己的壳里,她关心她,却也只是在看着赵小满的时候露出一副痛惜的神色,然后由着赵小满每天死气沉沉,阴郁至极。
她不爱赵小满吗?显然不是,可生活的重担沉沉的压在肩头,她有四个孩子,她要操持家里,要下地种田,在赵川自己找出路之前,她每日都要绞尽脑汁的想办法省钱,以此来供养赵修。
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开导赵小满,她不明白自己已经尽力顺着这个孩子了,由着她躲在家里,她却依然总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赵小满像躲在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从不引人注目,一旦有人关注她,她反而要因此瑟瑟发抖。
这不能怪赵母,能拉扯着养大四个孩子,每个都全须全尾的长大了,实在不能不说成是一件骄傲的事。
她的眼界就只到这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给了孩子竭尽所能的关心和爱护,赵小满却依然像要被淹死的花一样,死气沉沉。
直到她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儿媳妇,事情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
原本她以为常宁生的白净,为人应该很有些千金小姐的骄矜,但相处了几日,她发现常宁很有礼貌,待人非常客气,谢谢几乎是她的口头禅。
哪怕是和阴郁胆小,不爱理人,仿佛影子一样的赵小满相处,她也从不会甩脸色,永远带笑,永远温和,渐渐的赵小满开始像趋光的小动物一样紧紧黏着常宁。
知道常宁想出去看看,她也能辗转反侧几天,给自己做足充足的思想工作,然后带着常宁出门。
常宁不知道,赵小满在出门之前做了多大的心理准备,常宁没有特地做过什么,她只是以一个成人的姿态平等的来面对赵小满。
她不会用一种仿佛很惋惜的眼神看着赵小满,嘴里连连夸赞,然后深沉的叹气,嘀咕着那块疤痕,她对赵小满说话永远看着她的眼睛,只是平等并且尊重的对待赵小满,就能让她试探的从壳里探出触角。
赵母对赵小满足够宽容,足够宠爱,赵家其他人也爱护她,他们不勉强赵小满出门,他们只是深沉的叹息,好像她有一块疤,她的人生就毁了一样。
日复一日的,赵小满越来越不爱出门,越来越阴沉懦弱,连话都不爱说,变成一抹沉郁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