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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也无风雨也无晴 ...

  •   “思锦小姐,您的电话。”

      姿芸家的用人走到赵思锦身边,低声说。

      她正算手里的牌够不够风门杠,一分心,手里放出去一张雀,被筱庄吃了个碰,胡的是小四喜。

      “你们打你们打,我去接电话。”思锦吐吐舌头,拉过一旁翘着二郎腿涂指甲的苏琦替她,站起身来。

      苏琦在身后一边喊“指甲油还没干呐”,一边稀里哗啦地洗牌。

      电话那端是周妈的声音,稳得像在告诉它今天家里煲了什么汤:“思锦小姐,四爷来家了。”

      思锦一惊,差点握不紧手里的听筒,连忙问四爷今天怎么样,可吃过饭,有没有抽烟。周妈一一答了,但她心里仍慌得很,撂下电话便预备回家。

      “是四爷去你那儿了?”姿悦正进家门,见思锦在穿外衣,笑话她道,“寻常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怎么每次见四爷都吓破了胆似的。”

      思锦摆手,只得有气无力地应一声:“先走了,下次给你们带彭园会馆的蝴蝶酥。”

      坐上车往家去,心砰砰直跳。四爷寻常从来不管她是去打牌还是逛街,记他的帐多一些少一些他也不在意。他其实很少去思锦那里,算一算,上次见四爷还是年前,他带思锦出去吃了一顿饭,结果在饭店碰见汪先生撒酒疯,闹得不太愉快。

      听说四爷最近去了一趟香港,就这还是筱庄告诉她的,筱庄的姐妹搭上了贺律师,他正巧与四爷同行。至于干什么,思锦便更无从得知了。若是知道四爷偏好什么牌子的香水,爱吃家里做什么菜,倒也好亲近一些。许是因为少见,摸不清四爷的喜恶,便更缩手缩脚。

      男人要么贪财,要么好色,两者皆爱的也不在少数,只是这些对四爷来说,哪样不是唾手可得?被四爷养了五年有余,思锦真正陪四爷的次数却寥寥。近年来更是如此,四爷通常只来家坐半天,一起吃一顿晚餐就离开。圈里人说四爷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薄情得很,从来不留女人过夜,防备心重,枕头底下放着枪。姑娘们和思锦碎嘴通气的时候问她,她一点也答不上来,只能含糊着说“大家都差不多吧”。

      四爷给思锦置办的小独栋在松信路,在公园里辟出一片来盖房子。她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收敛,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扑过去抱着四爷晃,四爷一句轻飘飘的“口红蹭在衣服上了”,吓得思锦半天不敢说话。

      司机把车停在楼下,与四爷的林肯大陆车一前一后,抬头就能看到四爷立在二楼的窗口,目光落在思锦身上,好像有千斤重,她加快脚步跑上楼去。

      思锦进屋时四爷正倒咖啡,抬眼问她:“这么快就回来了,急什么?”

      “姿芸家也没多远。倒是四爷,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在家等着您。”

      思锦想说几句娇软的话,扯脸堆笑。大约笑得很难看,四爷把咖啡放在她面前,问道:“你很怕我?”

      说实话,四爷舒展开双臂倚靠在椅背上,一点也看不出年纪。思锦去过一次小安山府邸,见过四爷以前的相片,那时候四爷看起来还有喜怒,眼里有神色。不像现在,像敛去杀气的佛,稳得天崩在面前也不改色似的,看得人心惊。

      思锦没做声,四爷反而笑了:“思锦,我记得你是四川人,想回去吗?”

      “不想,我就想陪着四爷。”思锦斟酌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说了一句,给人当小情人的女人,应该都是这样答的。

      四爷又笑了,手指摩挲着玻璃台面,下面夹着几张以前的剪报和老相片。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是湖北人,所以叫乔楚生,前面有三个姐姐,排行老四。

      九岁那年仙桃水灾,整个村子都淹了,我们全家逃难,最后逃出来的只有我一个。每家逃出来的都是孩子,大人都死在水灾、瘟疫和饥荒里,流过身边的水里不时就飘过浮尸。我们一路到上海,男孩能进湖北帮,去码头车站扛大包,女孩不行,胳膊细身子弱,干不了重活,要自寻活路。

      和我一个村里逃出来的女孩叫姚晴,她和几个其他女孩被一个湖北太太带回家做用人。

      那会儿全世界的人都刚涌进上海,一切都没规矩。洋人说话就是比中国人管用,他们划了租界,建铁路电车。轮船靠岸,下来的都是洋人,洋人的皮箱重得压死人,苦熬了一个夏天的饿逃命,四个孩子都未必扛动一个箱子,总挨工头打。

      年纪小的时候哪儿想那么多啊,每天就想着以后自己能扛得动最重的包,赚最多的钱,要是能当上工头就更好了,罩着兄弟们,大小也是个角色。我们那会儿睡在十六铺的仓库里,冬天的时候地上全是冻,睡我隔壁的胖三儿就挨着我,暖烘烘的,那脚倒也是真臭得能把人熏出去二里地。

      来的人多,拉货的车多,下苦力气做苦工的人少,不比后来满地黄包车夫和扛夫的日子。孩子的力气花得快攒得也快,吃俩馒头就能干一天的活,要的钱比成人低一半。没过两年湖北帮的扛包就出名了。

      我记得是民国四年,刚到上海两年。有一大批洋人要从码头卸货,他们早就开始带些进口的小玩意儿进来了。有个洋人叫雷蒙德,他是搞收藏起家的,光是钉木条的大箱就二十几车,当时十三个男孩全替他搬货,把他们的东西从船上卸下来装车。

      雷蒙德小气,挑三拣四不肯付钱,差点叫来警察,害得工头把我们臭骂一顿。我们兄弟里有个叫朱大洋的,年纪稍大一些,是我们的头,夜里躺下了,他和我们偷着骂雷蒙德铁公鸡,早知道白天在他的箱子上动点手脚。

      没两天雷蒙德突然回来了,说我们搬东西不小心,碰坏了他的藏品。朱大洋早看不惯他,嚷着哪有隔了好几天才来算账的道理。工头也知道雷蒙德就是想讹钱,只是那时候我们真是跪着看洋人的皮鞋尖,雷蒙德不依不饶要赔钱,工头不肯出,把朱大洋推出去抵罪,抽了他三十鞭。

      指头粗的藤条,他抽我们抽断好几根了。

      上海秋老虎厉害,九月都不凉。朱大洋背上的伤口烂得都快看到骨头了,我们几个凑钱也买不起药房里的刀尖药,抓的药求了又求才请人煎好,屁用不管,眼睁睁就看着朱大洋要不行了。那几天我天天想着工头挂脖子上的玉,想着找个机会偷出来去当了,好歹能把朱大洋送大夫那儿去。

      过命的交情,大家都讲义气。姚晴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趁着有一天买菜偷跑出来,给我塞了一瓶白玉化瘀膏,还有其他女孩一起凑的十几块散钱,急匆匆又走了。我们都以为做有钱人家的用人,手头总能宽裕一些,不像扛包有赚一日没赚一日。

      朱大洋后来还是没了,伤口太深,没有教会医院的抗生素根本活不下去。工头给敛了尸,怕死病感染,草席一裹就丢到乱葬岗去。大家蒙在被窝里哭了好几次,胖三儿哭得尤其多,跟汽笛似的。

      那以后,我就是最大的了,我得照顾他们。

      我比朱大洋狠多了,不像他只敢过嘴瘾,我身上是揣着刀的,在码头上和江西帮的那帮小子起争执了,就把刀往外一掏,才碰到对方衣领,他就吓得尿了。我一直在找雷蒙德,可惜每天能活动的地界只有码头到十六铺,上海又那么大。

      后来两年都没有新的成群湖北孩子来投奔,想是日子好过了。我们十二个人肯卖力气又公道价低,渐渐地把其他扛大包的都挤走了。教训附近找茬的地痞流氓次数一多,半个上海都知道乔四是这儿的头。有些管家一来就指明找我,工头气量小,背地里拼命抽我,不敢往背上抽,怕抽坏了干不了活没法交代,尽抽腿肚子。

      我挺害怕的,倒不是怕死,只怕他抽死了我,剩下的十一个人老实巴交,没法跟他斗心眼,要让他压榨得能死了。

      杀他特别容易,我都没想到,我只是把刀尖往他胸口送了一下,拔出来又往肚子上扎了两刀,他就没气了,一点都没反抗。血溅得我浑身都是,肠子还是胃直往外冒。我把他装在麻袋里,本想拖到码头边沉了,废戏台后面连绵的血迹却擦不掉。

      我装作没事,白天去扛包,晚上去守着尸体,就是在那时候,我才碰见白老大的。我以为自己杀人这事儿掩藏的好,在他看来是一片透明,他说,他能替我处理这件事。

      工头的尸首还藏在戏台下,他老婆早发现他不见了,兄弟们也问我工头去哪儿了。这些他都能处理。

      白老大在江湖上立得早,连洋人一脚踏进上海都得拜码头敬他三分,他来找我,不可能只是为了替我丢一具尸体。

      我记得我问他,他为什么要帮我,想要我做什么。

      他说,他缺一把匕首。

      我年纪小,下手狠,孑然一身没有累赘,他要在形势变幻之前把身后的杂乱斩干净,所以,我去做他的刀。

      我突然明白,做白老大的一把匕首,比在码头扛大包,能去更远的地方,我的十一个兄弟总不能扛一辈子包。逃难是无奈,不去拼一把,难不成真要心甘情愿当一辈子蝼蚁,随便谁动动手指都能碾死。

      白老大手下的人路子野,打散了我们码头湖北帮,安插在赌场里,饭店里,马园里,凡是能想到的地方,都有白老大的手笔。走到哪儿都有发小脸熟,还挺威风的。

      我和白老大另外的刀,二十个人,从最底下的打手做起,去应付寻衅砸场的人,帮白老大除掉钉子。白老大以前做事不留后手,下手太狠,得罪过很多人,仇家来寻仇不是带着砍刀就是有枪,身上天天都没好皮。

      还没打出什么名堂,姚晴来找我。她披头散发,遍体鳞伤,哭得跟刚逃出来时那么惨。她说那家湖北太太不是人,刚做工没多久就天天掐她拧她打她,骂她生得一副小狐狸精样,一看就想勾引老爷。那家老爷原本是个色胚,前两天夜里借着叫姚晴去送茶想□□她,她大叫起来让太太知道了,结果被扯着头发乱打一顿,家里的婆子膀大腰粗,一耳光将她掼倒撞在墙上,才刚站得起来,她就逃出来了。

      她比我小,才十二岁,恨得咬牙切齿,说,横竖是讨生活,不如去个能自己做主的地方。她把化瘀膏全给了我,叫我万事小心。

      后来,陈虎子告诉我,姚晴在长乐门里当了丫头。

      长乐门的丫头要长得周正,再养出些讨好客人的招数,等到了岁数就能从后院到前厅去,只要出了名,接什么客人全看姑娘自己。

      扛大包不要女孩,白老大手下也不要。我帮不了她。

      我没有办法。我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连自己的性命还没拿捏在手里。

      我不是练家子,没有路数,打架全靠豁得出去,江湖上也是那么说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我就不要命,反正烂命一条,死了活了,看着都是一回事。那阵子真是拿命滚过来的,每天晚上闭眼,铺天盖地的血。

      □□要洗牌,每个人的命都拴在裤腰带上。

      昨晚还把人大卸八块的打手,第二天早上就被放血死在白老大门口。二十个人里死的死,残的残,最后剩下四个。我们在赌场里当了俩月应侍,终于做掉出老千搅浑水的一帮小日本。那俩月里,我们连骰子点数都能听得出来了,夜里做梦都是推筹码的声儿,那些赌桌上的小花招看了个全。

      北方□□头子带着他一对儿女南下,小孩子生得很漂亮,我们捆了这对姐弟,从寄头发丝,到割半只耳朵,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剁,儿子女儿在电话里哭着喊“爸爸救我”,他都能忍得住。我从他手下嘴里把南北通路的运货渠道撬出来了,他都没松口,真狠啊。

      年纪轻,以为心够狠做事绝就是全部了,都忘了混蛋事做多了是要遭报应的。我们四个人,没有一个好下场。

      陆十三原来是官家,大清亡了以后他家跟着让人伐倒了,人贩子把他药晕了偷出来发卖,他杀了那个人贩子,原来是要被上家剁碎掺饲料里喂鱼的,白老大救了他。他懂诗词歌赋,有点情调,白老大让他去一家夜总会当经理,夜总会这种地方,各路小道消息传得最快,送几个姑娘打通关节也方便。

      另外俩人是一对双生子,龙七和龙八。他们去帮白老大管名下的公司,哥俩原先在徽商手底下做事,人很精明,耳濡目染,商界往来那点里外事他们门儿清,在商场上混得风生水起。

      我不一样,小时候没读书,只会打架和扛包,向来白老大指哪我就打哪。我以为我不过一辈子做打手而已,却被白老大送去读书。我不太乐意,要背着书包跟一群没米缸高的小孩一起去读书,我乔四以后拿什么脸出去混。

      你有更大的用处。白老大说。

      白老大一手提拔了很多人,商界政界都有他的人脉,他要我先做一把忠心耿耿的刀,之后再做决断。刀就是要越利越好,越引人注意越好。最好全上海都知道青龙帮有个乔四,活得响亮,别人动我之前也得先想想。

      我想起严小友。严小友是我以前一起逃难的兄弟,人瘦小,在码头总挨打受气,后来白老大安排他作裁缝学徒,在隔间里听话角。不久前他来找我,他和隔壁药房里洗药罐子的小丫头看对眼了,俩人商量想自己做点小生意,不在白老大手下了。我笑他,要娶媳妇了啊?他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人,居然红个脸问我,结婚要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老子哪他妈知道,你是大小伙子结婚头一次,难道我就结过婚了?他话角听得不怎么样,人倒是甜甜蜜蜜得快傻了。

      我的这些发小们都是老实人,总有一天会退出去,他们是要找自由和安稳的。江湖哪管个人死活,人都已经走了,替白老大做事时候结的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在头上。既然我还跟着白老爷子混,那得更狠一点,才能多照料一点。怎么说都是过命的兄弟。

      在白家往来认识了幼宁,她以前真是大小姐脾气,家里的枪随她玩儿,一个不顺心就拔枪点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她一边问我怎么现在还在读启蒙学书,一边笑话我胳膊上的刀伤是身手太差。

      但是幼宁不太爱理陆十三和龙七龙八,可能是因为他们忙,每次去白家都行色匆匆。幼宁就拉着我讲英文,她喜欢给人当老师,我向她求饶,白大小姐快告诉我吧,这是她最有成就感最高兴的时候。我有时候都不忍心告诉她,今晚她楚生哥还得去砍人,真不能继续学英文了。

      陆十三起来得快,走得也快。他是官家的人,仁义礼智刻在骨子里,天生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要给父母正名,那股子心气是无论杀过多少人都变不了的。他在夜总会里搭上访欧回来的北洋政府督长,回白家给白老大磕了三个响头,去了北平。临走还把他没两斤棉的被子送我了,真把自己当香饽饽了。

      只是飞机还没出淮阴就触山了,整整一飞机的人尸骨都找不到。这一路有什么山高得能让飞机撞上的,真邪了门了。

      龙七龙八那俩人偷摸做花账,钱全进了自己口袋。这倒也是还能睁一眼闭一眼的小事。没过三两年,他们就私下和洋人俱乐部勾搭上了,做空了几家公司,还想故伎重演把幼宁绑了,好去媚洋人。我让他们应了七上八下的名字,龙七砍了头吊在房梁上,龙八在前院里活埋了。

      我亲自动的手,想起互相挡刀的日子,跟做梦一样。

      为了私利不至于要他们的命,幼宁是白老大独女,他们都敢动歪心思,白老大就是掀翻上海滩,也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幼宁心大胆大,一觉睡醒,该吃吃该喝喝,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不知道自己半夜里差点把小命丢了。

      八大金刚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乔四成了乔四爷,连同门都杀。我原先在家排行老四,到了白老大手下刚巧还是排老四。白老大找回来的那二十个人里就剩我一个,我开始帮他处理那些糟事烂事脏事。知恩报恩,白老大帮了我,帮了我那些睡一个被窝的发小儿,我不能做丧良心的人。人要是恩将仇报,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要想在上海滩混,那就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嬉笑怒骂是在里面待久了自然就会了的事,我天生二皮脸,三教九流都打交道,在饭店里揍过杜先生的手下,也在街头收拾过抢钱的小混混,乔四爷的名头就是名片,有好有坏,走到哪都是通行证。

      之后正月里,我去长乐门看姚晴。几年不见,她已经浑然变了个人,跟所有花姑娘一样,风情万种,摇曳生姿,寒冬里也要用冰水擦身保持皮肤紧致。她改名作瑶琴,貌美声甜,约她得提前半月,客人源源不断任她挑选,她真是找了个自己做主的地方。

      她跟我讲哪位老板长得丑玩得花,讲哪位先生对她大方。江湖上不少人看不起她们这些姑娘,她都知道,她说凭本事吃饭,有什么高低贵贱。真不是开玩笑,姚晴从小就主意大,她认定的事,谁也动不了。

      我去长乐门,去长三堂,去夜总会,去舞厅,富人商人之间要来往,陪老板应酬喝酒,和姑娘调情,生活声色犬马,顺便收拾几个找上门犯贱的玩意儿,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那些姑娘说的“英雄佳人”的故事动人,只是把我说的太好,像个心怀天下的大人物。我不过是泡妞消遣,是人就有个爱好,我就喜欢和漂亮姑娘看看电影牵牵手,总比和手下那帮血汗混在一起的弟兄大眼瞪小眼好。

      白老爷子有意收手的时候,把我安到了租界巡捕房探长的位置上。

      一把沾人血的刀,总得洗干净了才能另作他用。

      我手下有个叫六子的,比我进帮晚两年,有一次要去敲打敲打故意挡路的化工厂,没想到人家是常老爷护着的,连洒扫院子的下人都有功夫,六子这废物拿着枪也没干过,脸上还被划了一道口子,来找我的时候满脸是血,幼宁正长篇大论谈理想,乍一眼以为他快死了,非得拉着我去报仇。

      我当了探长,就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全交给他了。

      办案得罪的人不比以往少,反而因为披了一身警皮更施展不开,脏的狠的招数都不管用,平时还少不了被洋人警督盘问,上刑已经是踩着炸弹干活了。要是不小心抓了别的老大的人,就算是真的罪犯,也还是要去赔罪道歉。这是江湖规矩,得给老大赔脸。在巡捕房讲证据,在旧派老大里,就是煞了他的面子,没有转圜的余地。

      幼宁以前就气老爷子不管白太太抽大烟抽得命都没了,老爷子后来处了个交际花,带她回家吃饭,幼宁在家里大闹一场,离家出走了。她是小报记者,见我当了探长,天天来找我打探消息写稿。不告诉她她就生气,难伺候得很。

      我第一次办案就抓错了人,抓了个沙逊银行的经理人,叫路垚。阴差阳错,他后来成了我的破案顾问。的确,他人很灵敏,有他帮忙,事半功倍。一时间乔探长的风头无两,成了个深明大义、嫉恶如仇的好人,我自己都差点听笑了。

      路垚和幼宁合租在一个公寓里,他俩呛声打闹,就没有安生的时候,结果一来二去好像吵出点感情来。连老爷子都很欣赏他,几次三番邀请他加入商会。不光丈母娘,老丈人看女婿,也越看越欢喜。

      他总是手头紧,常常蹭吃蹭喝,又能撒泼耍赖,有他在,日子一天天过得好像都更有趣了。我很喜欢他,善良正直,特别好,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当然,得撇开他喜欢趁火打劫还把我当钱包先不说,虽然是我先提的,我拿他当亲兄弟,他也还真一点儿也没客气。

      路垚从小养尊处优,家规森严。为了让他不被家里人压回去,幼宁跟他结婚了,于他而言或许是权宜之计,但幼宁开心得不行,她那个说一不二的脾气,路垚要真走了她得玩命。幼宁是真心喜欢他的。路垚我就不知道了,我问过他,他那副模棱两可的样子谁也摸不清。

      这之间我还碰见一个女人。我都快记不清她的样貌了,她那种骄傲,自信,神秘,大胆,跟孔雀似的,我看她第一眼就知道,我喜欢她。

      就是在整个上海滩里找,我乔四泡过再多妞,也从来没有女人敢跟我的车。我也从没见过这么吸引我注意力的女人,男人的征服欲一下就冲上来了,我想娶她回家,玩儿票这么久第一次有这种愣头青的感觉。比严小友还夸张,我差点冲到百货里去买钻戒。

      我们聊过身世,聊过当下,甚至聊过未来结婚后的样子。她说她不喜欢出远门,但愿意和我环游世界。

      她说得太真切了,我几乎都信了,以为她的确考虑过我们的未来。

      可惜她一开始根本是为了案件接近我,演技好,演得比电影影星还逼真。后来她倒是轻描淡写了,以为那么说我就能恨她,能好受点。也不去打听打听,乔四向来跟人好聚好散。就算她从头到尾压根是利用我,她是杀人犯,我也不恨她。

      恨不了,你懂吗?她就那么坐在那儿,穿着囚服,也不哭,我都生出劫狱的想法儿来。

      老爷子总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我俩还是生米,我心里早就煮了几百回熟饭了。就这样我还得亲手送她进监狱,在她的处决通知上签下字。以前在别的帮派老大那儿给路垚抵罪,血淌了一身,这种皮肉伤,我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乔四。童丽处刑后那阵子我真的很伤心,不夸张,喝了一个多月大酒,优柔寡断,儿女情长得像个笑话。

      一瞬间被点燃的爱意也消亡在一瞬间。是那个意思吧。

      路垚还算讲义气,经常去酒吧捞我,平时没白给他砸钱。

      战争很快开始,老爷子一直以来的预言都很准,幼宁和路垚当了随战记者离开上海,临走前又大闹一场,老爷子不同意幼宁去前线,气得犯高血压病,天天躺在床上骂。等老爷子身体好些,战事已经有点吃紧的意思了,我还是辞别了我想要保护的那群发小,一起逃命的上海滩大红人瑶琴,还有十几年来培养我的白老爷子和手下的弟兄们。义务征兵令贴了个满墙,一层糊一层,我扯了一张,就算参军了。

      火车开离上海的那天下着雨,泥点溅得哪哪儿都是。车厢里全是踌躇满志的新兵,以为打仗是闹着玩儿的呢,要多高兴有多高兴。从湖北来到上海,从扛包变成打手,从老爷子手下进入国民革命军,人生就在一个又一个转弯里,长行不停留。我没他们那么激动,结果坐我隔壁的新兵以为我想家伤心,还把他娘给他烙的大饼分我半张。

      打仗的时候,我运气还算不错,或许是以前持枪劫车、杀人越货的勾当做得多,摸得清套路和谋略,参军时候进的是步兵营,才打几场仗就升了一等兵,一级一级从少尉再到少将更是没花多少工夫力气,劲头像是赶死。

      南征北战十多年,这些我以为是天时地利人和的运气好,命大,在看到办公室里的路淼时变得明明白白的。原来她以前许下的承诺,即使我没有劝动路垚回北平,哪怕是我压根没开口劝,也依然会兑现。

      她浑身有股劲儿,不服不行。就那么坐着喝茶聊天,也总让人觉得她能面不改色转手就喂人吃枪子。

      只可惜路淼没有一起到台湾来,她死在民国二十八年的一次轰炸里,还有其他几位上将,其实他们要是早一天动身,就不会出事了。路淼虽然是女儿身,能力作为一点儿也不比她的弟弟们差,就是我跟三土要好,我也得这么说。没了个这么厉害的女儿,海宁路家肯定元气大伤。

      来到台湾,日子要闲出屁了。除了聚会就是打牌,烟酒赌马样样来,心腹手下被随便安个罪名杀了或远调了,上面那位有意闲着我,我自然不好去招他的不痛快。不光是我,其他几位也都赋闲,小算盘打得响的早就被软禁了。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最后要是因为他戒心重,我活活把自己作死了,不值得。别人总是给我送礼,打发时间玩。有时是新鲜玩意,有时是大陆来的东西,知道我好车,进口车也有,蔡先生说得按照以前上海滩的排场,非要折腾,时不时就送姑娘来。

      合着我在上海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帮派,就留下个好色的名声。

      其实我已经很少见新鲜面孔,老战友们都要避嫌,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用人。我一下子想起来,无论是胖三儿,朱大洋,姚晴,还是白老大,路垚,幼宁,他们都留下一个影子,然后再也没有音讯了。有不少人,悄悄地就消失了,不管以前再怎么要好,也都一样。老实说,以前,我寓所里养的两只猫都不太亲我,连喂食它们都抖得像筛糠,猫能通灵,能闻见身上背的人命的血腥味,可见我有多凶神恶煞。

      真的,有人恨我就有人爱我,可是恨是刻骨铭心,爱就随口那么一说。恨我的恨不得把我翻过来覆过去给千刀万剐了,以前招招手就贴上来的姑娘一个两个都说非四爷不嫁,扭头全自己个儿结婚了,手脚快的有几个,我还没离开上海,她们连孩子都抱上了。

      有一回走丢了一个小女孩,全家刚从美国回来,人生地不熟,形势又乱,小女孩才五岁,怎么也找不到人,家人都急疯了。搜了一夜都没找到,天亮回巡捕房,发现车旁边蹲了个孩子,哭得一脸眼泪鼻涕。

      一问才知道,小孩儿走丢了来找巡捕,我们又都出去找她,正好跑两头。小孩儿真是麻烦,一黏上神就甭想撸下来,叽叽呱呱说“叔叔爱老虎油”,临走还扒拉着腿嚎“老虎老虎”。后来随军回上海偶然碰见过她,已经读中学了,是抗议运动的小领头。她看见我第一句就是“您老人家终于改邪归正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当年是我拐的她呢。

      小丫头片子嘴里吐刀片似的,不练点儿杂技的招数都屈才。

      听人说路垚在大通银行找到个工作,工资还不低,幼宁当上了一刊发行报纸的主编,我前些天去了趟香港看他们。久别重逢,果然发现,分开这么多年,破案三人帮也不再像以前似的亲密无间了。我拿他俩当最亲的人,这俩小崽子只顾着活在当下,过甜蜜二人世界,全不记得管我借钱和从我那儿顺东西的时候有多狗腿八叉,恨不得把马屁拍穿,连一辈子都伺候吃喝拉撒这种话都往外捅。

      的确是桥归桥,路归路,再要好也有散的那天。

      我对许多人拍胸脯打过包票,天塌下来我顶着,拼全力也保人家一条命。年少轻狂,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起来,现在想,这确实是大话了,天如果要塌下来我无论如何是顶不住的,我连自己怎么过活都还不是自己说了算。这些我原来以为的快意江湖,横竖还是剩我自己一个人。走了也好,向来我身边就不清净,要在内忧外患里找个太平,首先得离我远点才行。

      以前老爷子告诉我,在□□混就不能老是惦念着过去,他年纪大了改不了,我不能也像他似的。他说,老是想老是想,人就魔怔了。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向后看,发现吧,虽然停行不定,但的确是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想想挨过的打,手起刀落过的人命,我乔楚生不后悔,但以后,再也不回头了。

      周妈煨了排骨莲藕汤,气味从楼下飘上来,这个季节生的藕细嫩,喝一碗汤全身都暖。

      四爷闭着眼靠在椅子上,止住了话。思锦原先伏在案边,此时惊觉天色已暗,轻声唤道:“四爷,天晚了,下去吃饭吧。”

      人们总说,乱世出英雄,乔楚生乔四爷,无论走到哪都能成事。其实他不过是叫那混乱的时代裹挟的一枚树种,落到何处便想要生根,可惜人算抵不过天算,又堂皇地被洪流冲往下一个地方去。

      “落叶归根,你年纪还小,不懂。我挺想回家的。村子口的榕树,树下的磨盘,家里说要新盖的茅草顶,大姐说媒的酸书生,我都想看看。也不是舍不得,只是想知道现在它们是什么样。就像想知道胖三儿过得好不好,姚晴从长乐门出来没有。”

      “人一上年纪,就开始回忆过去了。老爷子当年的魄力没学会半点,身上的毛病学了个十成十。”

      “大半辈子跌宕起伏,可惜没人替我做个见证,要不然,写一部电影剧本拍也绰绰有余。”

      四爷顿了良久,终于睁开眼,坐直身体对她笑起来:“思锦,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凭良心说,乔楚生有风度,出手又阔绰,无论谁给他送姑娘都来之不拒,从来是买了房子轿车,配齐用人司机好好养着。只是从未见他对哪个尤其好,甚至比起与她们一处,更常回小安山的老宅去。因此思锦她们几个在一处消遣,没有一点争风吃醋的意思,反正花着钱过轻快日子,陪四爷可比陪别的老板舒心多了。

      思锦向来当心叫自己不要陷进去,用情太深以后是要吃苦头的。做情人的哪能有真心。只是,只是。四爷偏这样对她说了许多,她难免心里泛起一丝澎湃,此情此景,谁都会幻想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能够霸占他的所有纵容和偏爱罢。

      爱恨恢恢,淋漓过山海。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

      乔楚生鬓发微白,俊朗依旧,身上每一处伤都是往事,即使从军多年,笑时仍然神色恣意飞扬,眉眼漂亮,隐约流露出当年叱咤上海滩的风采来。哪有姑娘不喜欢英雄呢,思锦几乎要把自己当做乔夫人,希望他能用这样的心爱上她。

      手边的咖啡早冷了,透出中药般的古褐色,室内点了沉香,氤氲上升的香气围绕着过往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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