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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Boys in 1990s ...

  •   王不思和姚之沃长得好看,脾气也好,是北京圈子里有名的一对儿。
      这都是后来人的说法,九十年代那会儿大家谁也不懂,只知道这事儿不犯法也不属精神病了。
      他们俩是刚考到北京的时候认识的,姚之沃在火车站给了捧着破碗的要饭丫头一个钢镚儿,四周老老小小要饭的都来围着他,他脸都憋红了。王不思喊了他一声,他才慌忙逃出来。
      “姚之沃,校车来了,快过来。”
      这是王不思对姚之沃说的第一句话,姚之沃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他怕跟校车托运行李丢了,在行李袋上吊了硕大的一张卡纸牌,写上姚之沃三个大字。
      姚之沃正在从因为家境敏感脆弱的姚之沃变成开朗爱笑的姚之沃,王不思不眠不休从南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仍然能在摇摇晃晃的校车上和姚之沃聊甲壳虫乐队和Air Supply。
      他们俩专业不一样,宿舍倒是隔得不远,姚之沃天天扛着野外测绘的三脚架从王不思门口路过,能瞥见他在里面辛苦地做引体向上。八人间的上下床,中间摆了一溜桌子凳子和暖水瓶,王不思看见姚之沃,就会从那个被他快捏出指痕的门框上跳下来,陪他一起去喂蚊子。
      姚之沃告诉王不思他想换专业。他想去英语专业,看莎士比亚,唱英文歌。王不思是无论什么都说好的,是过去都还不赖,未来继续加油也会变好。姚之沃底气不足去换专业的时候,王不思就站在竖方砖的走廊里等他。
      王不思和姚之沃是地大出了名的招猫逗狗户,流浪猫见了谁都呲牙哈气炸毛,唯独吃姚之沃手里的红肠,王不思通常都是温和笑笑看着的那个。流浪猫后来生了一窝小猫,英语专业的姑娘抱走了几只,顺便把它们的坏脾气猫妈也带回家了。

      和王不思姚之沃他们俩玩在一块儿的还有另一个小伙子贾向真和一个姑娘罗燕心,一见面投缘的不得了,恨不得当场结为兄妹。他们俩一个带一台当时还很时新的徕卡彩色胶片机,罗燕心天天不离手的是一台DV录像机。
      学校一到关键时刻就很有可能征用他们几个,王不思和姚之沃当模特儿,贾向真和罗燕心去摄像。去年校庆五十周年就是他们拍的,北京晚报社还来采访了,罗燕心嘚瑟了好一阵子,贾向真趁机敲诈他爸给他弄了间新的暗房。
      王不思和姚之沃家里没那么富裕,还能额外汇钱给他们拍照玩儿,他们俩偶尔也替杂志社拍照片,一套一套换衣服,攒着钱再去买二手相机。
      那时候拍照也是件累人的事儿,胶片机和数码相机不一样,一张拍过就是拍过了,重来就得多费一张胶片。王不思和姚之沃给外头的杂志画报拍照都是有胶卷数的。要老是拍坏,多出来的胶卷钱还得模特儿自己去补上。
      大学里大概是没有大小伙子同吃一份饭的,他们俩是例外。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你吃胡萝卜我吃炒椿芽,一块儿吃能省下不少钱,才能去干事业。
      就是搞摄影。
      后来拍的多就有感觉了,自己怎么站着什么表情才好看,因为怕倒赔钱,他们俩特意互相对了好久的动作。姚之沃盯着王不思看了一会儿,一下就笑起来:“哎王不思,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越来越像了?”
      他们俩是地大里为数不多留长发的几个,就是留长发用摩丝抓到后面去,像费翔。比起模仿四大天王和小虎队林志颖三七开头的人,他们港台得更彻底,袖子巨大的拼皮夹克,高腰牛仔裤,彩色衬衫和膝上西装裤,或多或少受了平时拍潮流杂志的影响。
      当业余模特儿特别累。除了上课,还得搭地铁转公交去郊外的摄影棚拍照,姚之沃原先和同学组了个乐队,忙得连排练时间也没有。

      后来他们突然就出名了。
      他们俩半年多前和贾向真罗燕心一起拍过一套照片,贾向真洗出来到处往摄影杂志投,就是那套照片。
      王不思和姚之沃回想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年暑假他们俩都没回家,贾向真和罗燕心这俩北京土著在家都快闲出屁了,硬是要跟拍他们的一天,说国外最近特别流行这种风格。
      他们俩没事儿的时候喜欢坐地铁。就算以前赶工坐车坐得都快吐了,他们俩还是喜欢坐地铁。
      王不思和姚之沃都怕热,七月里宿舍电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那会儿的地铁一共才两条线,任意换乘的票价从五毛起,后来涨价到两块,他们蹭地铁口的凉风和车厢里的冷气已经很熟练了。
      还有去养生文化园乘凉。说是公园,里面充其量有一面能划鸭子船的小湖,还有几张运动床,原生态得令人发指。要不是周边来拍皮球的小孩儿,下象棋的老人,和王不思姚之沃,这个公园绝对无人问津。
      但它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地大学生凭学生证免票进入。不光地大,别的例如清华北大当然也能免票,只是相比它们的学生证一亮,能免一众景点的票,而地大只有这一处优待,当然显得格外珍贵。
      出了文化园就是胡同,不知道该说是胡同曲径通幽还是公园大隐隐于市。王不思和姚之沃常常是在商店里喝一瓶北冰洋才走的,其实他们俩觉得北冰洋和健力宝一个味儿,罗燕心反问他们,牛肉面和方便面一个味儿吗。
      “我电板都才用一半,还有一块没用呢。”贾向真问他们,“你们的一天,这就完啦?”
      王不思和姚之沃为了考到北京费了不少力气,和一开始就站在终点线的北京土著是不一样的。他们被带进台球厅的时候连台球杆怎么握都不知道,倒不如去迪斯科舞厅,好赖都还能扭两下。
      王不思把白球打进洞里了。
      姚之沃出杆就打滑。
      罗燕心以往常说王不思和姚之沃长得像演蝴蝶君的尊龙,王不思眉眼像,姚之沃脸型唇形像,要是他们俩能生个孩子肯定更像。她后来去看洗出来的照片,没想起来他们把球打得跳杆的搞笑场景,没想起来他们是不是帅得人神共愤,却指着姚之沃看着王不思笑的侧脸。
      “他们俩这眼神,怎么回事儿啊?”
      这套照片被同志俱乐部收了,做进他们的同志宣传册里。没有人会去查证这两个人到底是演员模特儿还是爱人,反正男男女女都一样,只要够赏心悦目,只要大家都觉得他们是一对儿就行了。
      他们就出名了。
      俱乐部给了他们四个特别丰厚的稿费。刚过完年,北京依然天寒地冻,贾向真请大家吃了一顿四川火锅,罗燕心多喝了两口,她本来就心里憋不住话,问王不思:“你俩不会真是那个吧?”
      王不思眨眨眼,夹了一筷子牛肉给罗燕心:“多吃点儿,要下雪了。”
      姚之沃没说话。

      奥运会那年他们正好毕业十年重聚。贾向真成了摄影杂志的主编,除了摆弄他的宝贝镜头就是满世界采风。罗燕心前两年嫁给了大学时候老帮她打热水后来又殷切接她上下班的小伙子,生了个闺女刚过两岁,一张小嘴比罗燕心还没谱。
      渐行渐远渐无书指的就是他们这帮人,毕业以后忙着各奔东西各寻前程。他们是在开年雪灾的电视报道里看见姚之沃的。姚之沃原本上台表演握着话筒手都会抖,现在穿着雨靴站在雪地里冻得鼻尖通红采访也不打颤。
      他们几个约在以前爱去的火锅店,铜锅炭火清汤都散发暖和的热度。罗燕心让她闺女挨个叫舅舅收迟到的红包。王不思成了个便宜舅舅,看起来还是年轻,头发早就剪短了,带着一点胡茬,像安静的艺术家。贾向真忙着给姚之沃打电话催他,罗燕心看见王不思无名指上的素戒,笑了笑。
      姚之沃终于姗姗来迟,还是那样笑着。人比人要死,就算天天风吹日晒他也不见黑。罗燕心的闺女让她家的煮夫带回家了,姚之沃“哎呀”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礼物袋塞给罗燕心。
      酒过三巡,贾向真突然问:“你们看过北京故事没有?就是那个写陈捍东和蓝宇的,讲同志的,你们看过吧?”
      “啧啧,你俩忧郁的这个劲儿,要是你俩有孩子那就得是长蓝宇那样儿。”贾向真咂了两口酒,脸颊泛着红。
      罗燕心连忙岔开他的话头,说她前几天碰见大物的老师了,一见着她就想起她当年大物补考三回都没过的事儿。
      姚之沃只是睁着他的眼睛,笑得像在听人讲他从没听过的故事,不时附和“然后呢”“为什么”。王不思大方地舒展手臂搭上姚之沃的肩头,眉目平和,就和读书时任何一次聚会一样。

      耳机里正在唱甲壳虫的P.S. I LOVE YOU,姚之沃刚好又路过王不思宿舍,从门上的玻璃小窗能看见里面没人,王不思正低着头写日记。
      对,王不思字写得特别好看,有一只名牌钢笔,写了一本厚厚的日记。
      王不思不回头,肯定看不见姚之沃。姚之沃却突然没理由地紧张起来,做了几个深呼吸,犹豫两秒,才对着门说:“当时来学校的路上,我和王不思分享了随身听,放的也是这首歌。今天是他的生日。”
      “王不思,生日快乐。”姚之沃又飞快地说,“如果你现在转身看到我的话。”
      “二十二岁生日快乐,但我才二十一岁。”王不思大姚之沃一岁,姚之沃自诩年轻,老是用这个笑话他。
      姚之沃眼神落在兜里的随身听上,迟疑了好久,才把音量拨大两格,像是说给自己听:“祝你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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