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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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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这地方,即便是青天白日也罕有人路过。今日下着霖霖小雨,天色阴恻恻,荒林里的动物时不时乱窜一下,发出奇怪的声音。
花弄影实在搞不明白谁会在这时候经过乱葬岗,不光不绕路,还走出了一种闲庭信步的感觉。
天色与山色青到一处,来人一身白衣,分外显眼。
行路不疾不徐,没有撑伞,雨丝却沾衣不湿。
天气湿寒,来人提了柄折扇。折扇未开,只偶尔在肩上手心敲两敲。
他步态不急,速度却分毫不慢,很快就到了近前。
直到看清他的面容,魂魄远远待在另一重空间中的花弄影怔住了。
好巧,怎么又是……
“楚飞烟?”他不觉念出那个名字。
总在他最狼狈时,恰到好处、清风明月地出现的,他的宿敌,他的孽缘。
与来人不同,花弄影算不上是乱葬岗的过路人。
他是从一年前开始被困在这的。
本来花弄影早就死了,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有朝一日竟然还能重见天日。
虽然一睁眼跑到了千里之外,“寄居”在别人的壳子里。
但活着总比死了好,尤其是像他这样还有执念未尽,死的也不明不白的人。
所以,从花弄影刚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离开这地方,联系上过去的旧部。他还有太多事等着去做了。
这对一个有着“修真界魔头”称号的大佬来说,本不该算什么难事,可偏偏就是这件小事把他难住了。
花弄影发现,虽然自己“寄宿”进了这个少年的身体里,却又没能完全融合。就像一个生死已定的魂魄,无论怎么试图回到仍有余热的身体里,也不可能重返阳世了。
阴阳有别,这是天道的规则。
修真者逆天而行,打破规则于他本不算问题,但此处的情况却十分荒谬,简直像“天道”有了自我意识,专门在针对强大修真者设绊子。
花弄影一向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被困了一年,就挣扎了一年,却始终脱离不了这鬼地方。
便只能一直以这种半人半鬼的状态,困于乱葬岗。
每逢有人路过,若他心情好,便脱出少年的身躯,远远离开。
少年身体便没了呼吸,没了温度,静静趴在地上,完美符合乱葬岗的背景。
若他心情不好,便会钻进少年身体里,故意搞些恶作剧。
然后恶趣味地看那些路人连滚带爬地跑远,想象他们跟亲友吹嘘自己亲身经历灵异怪事的场景。好像自己也体验到了那种热闹。
时间久了,花弄影乏味了,没兴趣再捉弄人,也懒得浪费体力胡乱折腾。
他逐渐认清,想要脱离这里的束缚,必须有强者从外界协助,方能打破。
可全修真界能帮到他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还要等他们来到这地方,还要有意或无意破解他这个大魔头的困境。
就算不信命,也只能等命运或因果,把他的机缘给带到这地方来了。
花弄影料到了无论是天道也好命运也好,还是人为的阴谋也好。
他既然被复活、被困于此,肯定不会一直持续这种状态,迟早有机会离开。
却没有料到,他离开这里的机缘,竟然又是楚飞烟。
上一次见面还是他刚死的那会,处境不可谓不凄凉,若不是这个宿敌巧合路过,为他收了尸,还不知道要被晾到什么时候。
虽然深深觉得这孽缘也太深重了,但机缘来了,不抓的是傻子。
何况楚飞烟这家伙,别的地方行不行另说,光从他会给自己这个敌人收尸来看,人品就没得说。
起码知根知底,是楚飞烟总比是别的什么人要好。
花弄影迅速考虑着,自己身份敏感,死前的情况又格外诡异,重重阴影尚未调查清楚。
楚飞烟上次能帮他收尸,未尝不是出于胜利者的怜悯;如果他知道自己这个“大魔头”复活了,搞不好直接送自己再次去世,魂飞魄散那种。
瞬息之间,花弄影便有了计划。
如今这身体没有自保之力,以楚飞烟的性格,跟在他身边,定然再安全不过。别人也不会想到著名魔头竟然会化作少年,“忍辱负重”跟在老对头身后。
完美。便借用这个新身份做掩护,该查的查清楚了再找回身份也不迟。
花弄影回到少年的身体之中。
他的魂魄力量很强,虽无法突破那重阻碍,但每次花弄影一附上这具身体,本该死去的少年身躯便会逐渐回暖、起伏,保持着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
好像下一秒就会咽气,但求生欲格外强烈,始终吊着那一口气,希望能熬到有人来救助自己。
楚飞烟路过时,便感受到了少年强盛的意念。
他“咦”了一声,脚步放缓。
“还真是活人?好强的意念。”楚飞烟走上前,翻过少年的身子,检查一番确认了他的状况,“你遇见我也算走运,今日若是他人,未必能发现你,发现了也未必能救你。”
说着,他以手中折扇轻轻一点少年额头,折扇是黄泉之物,可打破阴阳之隔。再加上他自身的力量,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
花弄影感到浑身一轻,无形的封印打开,他以少年的身躯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这是哪啊……啊!你是什么人?!”
花弄影撑着虚弱的身子刚刚醒来,看上去完全摸不清现在的状况,又慌又怕。
楚飞烟摇摇头:“你醒了就好,既然无事,快些回家去吧。”
“等,等下!”少年起身道,“你不是他们一伙的?你……是你救了我?您、您是修真者吗?”
楚飞烟没有停下,只是背着身子对他挥挥手。
“等等,仙人……恩公!”少年跑着追上去,却发现完全追不上,情急之下,“噗通”一声就跪到地上,高声道,“恩公,求您救人救到底,帮帮我吧!”
前头的楚飞烟心里“嘶”的一声,有种自己不过是随手喂了条小鱼干,却被路边的野猫缠上来,绕着小腿磨蹭打转非要一块回家的感觉。
他想着“麻烦啊麻烦”,却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身道:“有话好好说,你起来。”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使劲跑到楚飞烟面前,猝不及防间又是一个噗通就跪了下去。
眼泪紧跟着就流下来了:“恩公,求求你了,求你带我走吧,我、我已经没家了,他们一定会找到我的,他们会杀了我,一定会杀了我!我没有运气再遇见一个恩公了!”
眼圈红红,泪水潺潺,在乱葬岗的泥地里沾满尘土的脸被冲出两道白色泪痕。
又狼狈又脆弱,加上有超高的容貌加成,真是好不可怜,便是铁石心肠,此情此景也只有恻隐。
而楚飞烟没有动,也没有吭声。
少年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急切道:“求您了,我可以当牛做马,让我往东绝不往西,您不喜欢被打扰的话……只要、只要能走的远远的,逃过他们的追杀,我绝对不多纠缠!”
楚飞烟眉头拧的死紧,从他手里硬拽出袖子,一拂手,那小块布料重新白到发光,他这才微微松开眉头,叹口气道:“不是我不愿意带上你,你既然知道修真者,可知我要去做的事有多危险。”
想到这,楚飞烟的眉头重新又聚拢起来了。
此次出行虽是受人之托,他自己也不能说毫不在意。
近来修真界没什么大动静,却屡屡出现小的风波,就像这次的鬼城瘟疫……虽是捕风捉影,也难免让人猜疑,背后是否有什么暗潮在流涌。
“再怎样危险也好过被他们找到必死无疑,”少年咬咬牙,像是坚定了什么想法般,再抬头时毅然道,“仙君就不好奇我一介凡人之身,为何知晓修真之事吗?”
楚飞烟似是来了些兴趣:“嗯?”
少年道:“祖上曾有家人涉足修真界,因此留下些家学渊源。家人尝试过追寻,只是实在没有机缘,寻仙未果,后来大家便放弃了。可不知是谁传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惹来一群人觊觎那莫须有的‘秘密’,家中遭此劫难……”
他声音哽咽,似是说不下去了。
楚飞烟没再追问,说来残酷,这种事的确是常有的。
修真界一些人认为修士应当彻底地斩断凡俗联系,不去插手凡间事务,正是考虑到这方面的原因。
再想到近日频出怪事,类似的“鬼城瘟疫”不断在各处上演,无论是修真界还是凡俗中,说得上安全的地区正在不断缩减。
就算没遇见他口称的仇人,万一不小心闯进哪个危险区域就不好了。
放这孩子一人在外面乱跑确实不是个办法,万一又死了,他岂不是白救人了?
楚飞烟思索着,觉得很有道理。
以自己的能力,小心谨慎一点,就算是去鬼城,还能护不住一个孩子了吗?
再加上这少年身无修为,虽然话中能听出半真半假有所遮掩,也不怕他有坏心。
于是楚飞烟终于对他点头:“既然你要跟着,那就听话点。我要去的地方可是很危险的。”
“太好了仙君,”少年唇角一勾,“您说一我绝对不说二!”
计划通。
“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花弄影犹豫一下,不愿编造假名,又怕这身子原本的熟人找来,引来怀疑,便报了自己的字。反正一共也没几个人知道。
“仙君可以唤我盈之。”
“此次目的地是鬼城,那里正在闹瘟疫,你可小心着些,别染上了。”
“鬼城?”
盈之有些怔,他本打算先待在楚飞烟身边以求庇护,等对于现在的状况有些眉目了再去联系过往的人。
却没想到,刚一脱困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址。
鬼城,不正是他一手创立的风月阁之所在吗?
楚飞烟瞥他一眼:“小孩,怕鬼?”
“不是,”盈之压下情绪,本能地正欲怼他你才怕鬼,好在立刻记起刚刚才反复发誓“都听仙君的”,只好把剩下的话吞回去,讪讪道,“我才不怕鬼呢。”
楚飞烟嗤笑一声:“孩子气。”
盈之:……!!
宿敌这种东西,果然生来就是气人的存在。
他压下火气,宽慰自己,本尊能屈能伸,便先忍辱负重,秋后再同这家伙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