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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赤龙纹 ...

  •   9岁,于殿前见一袭蛮族华服的他缓缓抬首,清秀羸弱似女子,微卷金发,面白如雪,那双苍蓝的眼若水中龙鳞,但却是死龙之磷见不到光影闪烁。父王告诉我,他是西陆蛮族的二皇子,也是送来的质子,自幼病弱, 13岁。
      虽是质子,于宫内走动到也不受过多限制,他住的雪鸾宫离我这里只隔一座花园,却极少见他,只偶见他携着侍从坐在园中池畔,眼望池中若有所思。每每他都能发现我在看他,扬起一张笑脸却总是茫然无光的眼神,我则只来得及对他笑笑便被乳母拉出花园。“蛮族都是豺狼之心,这质子病弱无神更不知携着什么灾祸,公主万不要被他惑了……”乳母不厌其烦地反复对我说教,她入宫前夫儿皆为蛮族所杀,也难怪如此敏感,而我却也从未上心,更不觉这质子有何不好,却是病弱孤单有些让人伤心。
      质子体弱,却是有礼好学,来朝三年书画琴棋无一不通,也做得诗文,身材高挑,面庞秀丽多添了些棱角,换着东陆服饰也竟有我朝贵族风范,又西境战事已休多年,父王对其到也很是怜爱,不时和我打趣:“他若不是蛮族,身子不弱,招做驸马倒是不错。”年幼的我听此只是吵嚷着拒绝:“父王怎就这样随随便便想把别人招做驸马,也从不问问儿臣的意见。”父王笑而不语,随即又总是叹息:“这不是招不了么,急什么。”

      次年西陆献良驹一匹,黑身白蹄,眼乌珠却闪蓝光,马虽未长成,已是腱肉隆起、长鬃掩颈、声似龙吟,唤作踏雪乌龙。父王将其赐予西陆质子,宫中侍臣私下叹如此良马竟予病弱之人,惋惜者不在少数。

      再一年春,西陆王疾病殂,大皇子继位,其人有勇无谋,再掀西境战事而多败于我朝,但却是屡败屡战,我方亦不断折损兵将,边境百姓更是苦不堪言。于是宫人碎语多咒骂蛮族,父皇便安排时日遣人带质子去猎场看人骑射散心,初学骑射的我亦一同前往。
      路上武师私下告诉我,西境连传捷报,西拓疆土百余里,蛮族人心已乱,父王欲近日遣重兵直取其都,一鼓作气吞并其国,灭国讲斩草除根,这质子虽弱却聪颖,又蛮族皆狼子之心,足以为患,到时必将斩杀。又嘱咐我,公主乃王之独女,将承王业,须晓大事,于此事不可走露风声,虽说即使被质子察觉也无碍于斩杀之。我暗暗点头,看着走在前面的质子,心里似被什么窒住一般。
      到了猎场,眼前倒是风和日丽,鸟啼鹿鸣,狐行兔跳,虽也知道西陆失利,此时此景质子却也显得比往日开心一些。我尚拉不起大弓,只射兔子雉鸟,每每射中便见质子向我拍手而笑,神采比往日飞扬不少,眼神寂寥却也多点光彩,除此外他也只是骑在踏雪乌龙上看我们骑射,莫说拉弓,他是连策马急行都少有的。
      “什么时候有了蛇雕?”武师拉弓搭箭,所瞄之处一只不大的蛇雕遥遥飞来,铮一声弦响,箭向雕身飞去,那雕空中一个翻旋竟是躲了过去,须臾已到五步之内,只见那雕脚上一只金环在日光下亮的刺眼。
      “不好!”武师大叫,未及再做什么反应,雕向质子方向啸叫一声遂旋身朝来路而去,同时只听布随风响,再看质子已甩脱了东陆宽袖长袍,露一身蛮族精短服饰,身旁侍卫手未按刀,刀已被质子抽去,当年随质子入朝的两个诺诺的蛮子也从衣内抽出蛮刀,碧眼竟如饿狼般闪出凶光,身形仿佛也大了不少,说时迟那时快,一切皆在须臾间。人多马多,远处侍卫用不得弓;事出突然,人慌马乱,近旁侍卫刀未出鞘已是人头滚于马下或者胸腹间血如泉涌,三个蛮人身前也现出一片空当。于是远处兵士放箭,却多射在马和马驼的尸身之上,他三人以刀隔箭,竟甚显轻松,同时策马向我这边奔来,乌龙长嘶,高出寻常之马一头有余,长鬃飞舞,婉若游龙,所过之处坐骑见之无不避退,未及退走者和兵士或被质子斩于马下或被乌龙撞翻踏倒,无人能阻。
      “快带公主先走!”武师一鞭打在我马上,坐下赤虹嘶鸣疾奔,带我冲向猎场深处,余下骑兵护在我身后,剩下两骑及十余步行兵士与武师一起阻住那三人。
      我脑中发懵,只闻身后刀砍肉身之声,奔出十数步一声脆响,回头,越过护卫见武师苍月宝剑竟从当中折断,剑尖插在地上。下一刻,看不清质子怎么挥的刀,武师从右肩被劈做两半,□□青马腰塌肠落,不及嘶鸣已滚倒在地。另两骑也身首分家,马则拖着尸体跑远,十余步兵只剩一半,两个蛮族侍从也倒在地上。乌龙奔来,四蹄染血,质子苍白的脸上淌着别人的鲜血,与我对视嘴角一抹笑,第一次见他眼中如此有神,就像看着到嘴猎物的豺狼,乌龙黑色的长鬃、质子及肩的金发风中乱舞。
      跑不掉的!不必刀刃相见,身后骑兵的坐骑不顾嚼子勒得嘴角淌血皆疯了一样四散奔逃。
      也好,不会再多死人了,我惘然地侧身拉弓放箭,正瞄着他的眉眼,瞄准了也射不中的箭,被他轻易地以手阻住。他笑一笑,像是看着抓下挣扎的老鼠的猫,额前金发上还淌着血,看不清他的眼。
      乌龙冲到我的赤虹身侧,作势斜向前要阻住赤虹去路,赤虹此刻怕是只剩一个“惊”字,人立而起,我松缰坠马之际被他一只手拎上乌龙,眼见着赤虹重重倒在地上,眼角崩裂嘴中淌血,再无半点气息,竟是死了。我手摸向腰间,他拿一物在我眼前晃动,正是我的短刀,他在我身后笑说:“你还真是危险呢,小女孩玩儿刀做什么,我先替你拿着了。”从未发觉他的声音是如此清朗,而我听了则不自主地在他马上瑟瑟发抖,惊惧之余更觉丢脸。
      散走的几骑终于勒马回来,离乌龙十步开外,马已不肯近前一步。质子将染血长刀插在蛮服腰侧皮带上,一手扼住我的喉咙,缓缓道:“回去通报,不可阻我去路,否则她死。”清朗不失沉稳,透王者之气,这是那个柔弱似女子不能骑射的质子么?自始就是个骗局吗?我转不过头,看不到他的表情。
      “还不快去通报?与你们兵刃相见,伤得她我可不管。”面对面面相觑的兵士,他言语中透着轻蔑。手一刻未离我的喉咙,微温不热的手,都说蛮族如蛇蝎冷血,竟似是真的,虽尚未加力,但一用力怕是来不及憋死骨头就先断了吧。
      终于一骑策马而去。
      他就这样与剩下的人无言地对立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一紧缰绳:“差不多了吧。”再一松力,乌龙大步跃出,直向场外去了,兵士不敢妄动。

      路线似乎早已定好,他专挑无人小路。
      “你信他们会为了我放走你?我朝没有皇储也可另选别人继位的。”
      “我赌他们要留下你。”
      “为什么?”
      没有回答,良久他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们信你会让我活?”
      “你父王信。”
      “为什么。”
      “这个以后你也会知道。”
      “你会让我活吗?”
      “我的回答你会信吗?”说完他朗声而笑。

      过关之时果无人相阻。乌龙日行千里,两日便至北方大漠前的哨卡,两日来我与他饮溪水食野味夜行之时难挡困意偎在他身上瞌睡,倒也安然,不曾想他除了打火石水袋之外竟还带了盐块和调味料,对此真是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过卡五十里,见前方六个蛮人策马而来,此外还有一无人骑的马。六人近前下马对他行礼,想是来接应的。
      “前方大漠,你就不必过去喝风吃土了。”说着他把我拎上那无人骑的马。
      “没了人质你怎么过关?”
      “这好像不是你该考虑的啊?”他似是觉得我很有趣的样子,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笑竟显得温柔,饱食的兽的温柔吗?
      “前方自已安排好了,有这六骑也足够了,”他又说到,继而傲然一笑:“我和乌龙也不是吃素的。”
      我无言,那日血雨还历历在目,眼前这六骑,人是高手,马不及乌龙也是常人难驯的烈马,况他也肯定是有万全准备,我多虑什么?……我又为什么要替他多虑?
      正自觉莫名,旁边一个蛮子对我坐下这马一指哨卡方向,继而在它颈上一拍,这马就跑了起来。
      我正惊愕,听那质子大声说:“它自会送你回去。”再回身,那七人已转马绝尘而去。
      这驮我的马竟真灵了似的径直跑回了哨卡,遂我被接回了王城。
      与父王提起路上两日来的经历,他时而点首,似是了然,对质子放我回来也毫不惊讶。我问父王为何放他回去,父王不语,至于问起为何他说父王信我可以活,父王一笑很是高兴的样子,说不想他竟也看透了,继而叹息,之后对此事再无多言。我落得一头雾水……

      四日后,西北边关传报:质子三日前携人破关而出,外有接应,驻守兵士死伤过半。
      次日,西境战场传报:蛮族忽士气大振,势若虎狼,反夺回疆土三十里。另传其因为:质子破关当日,蛮王城内瑞兽降于质子故宫殿顶,无让任何人近其身,昂首远望,似待二皇子归来,瑞兽乃盛世之兆,故蛮人士气大振。
      再过一日,又传报:蛮族二皇子弑其兄得位,称羽狼王,一日内蛮族上下皆服顺。瑞兽下殿顶与其甚亲近,遂养于其宫内,以豹、狼、人尸为食。
      之后西境蛮族军容大振,又添烈马铁骑千余,传是拥羽狼王者所驯,可以一当十。羽狼王亲自领军半日,东陆马见其乌龙避之忧恐不及,羽狼王下马指我方为首大将与之单战,不过瞬息将我将斩为两□□狼王半身溅血,后竟手拂脸上血污送至嘴边舔舐,冷笑似鬼,我军见状逃者甚多,后言逃者问斩方止,但军心难振。
      所幸不知为何羽狼王未再亲上阵前,父王又遣强将领兵迎战,而蛮族也只吞回被占疆土即按兵不动。
      半月后羽狼王遣使呈信,言五年内不动东陆,待过五年交兵并国。
      自此父王常叹息,苦笑言莫是天意?又言王女将承王业,须善四艺通文礼,能骑射领万军不输男儿,而国难在即,遂遣良将能士加紧对我的授业……

      只三年,西陆一统,极北冰族也被之收复,国泰民安景象,与我东陆对立而居,却也守诺未犯我边界。羽狼王被西陆人奉为神明,也终是东陆人眼中待动的恶鬼。

      不觉中又过两年,父王派人精择100男童100女童赠与东海龙族,换得海龙马一匹以克制踏雪乌龙。海龙马乃龙之末裔,虽无乌龙的杀气,却透着几分傲然神威,通身雪白,长鬃长尾无风自如浪翻卷,四蹄所踏之处有水印于地,只是上陆一月后需入水三天。另外海龙马性属阴,于陆上只许载女子,于是父王将之赐予我。
      春末,西陆开始于与我朝接壤处布兵,我朝亦开始增兵边境,羽狼王飞鹰传信:两月后十六日亲上阵前开战。
      我领军尚欠火候,父王腰有旧伤不便上阵,便指一等武官也是我这几年的武师夜岚为总领,我随其左右。

      十五晚上,西境晴空无星,月轮高悬,我坐在帐前就着月光和远处灯火拭着长刀,不喜欢灯光,所以我的帐前没有灯。
      明日将再见到他,海龙马不惧乌龙,我必须能阻住他……
      抬眼看见有人向我这边走来,值班兵士向他行礼,渐进了,原是夜岚。
      他无言地走到离我半步远的地方,一如往常地没有脚步声,与我并排坐下依在帐上,我回刀入鞘没有看他。
      “怎么还不睡觉,明天上阵,公主是怕了么?”
      “我不叫你师父,你不叫我公主,见你第一天就约好了的。或者你想让我称您为师父了?”我抚着腿上短刀皮鞘,这刀是眼前这人初见我时赠与我的。
      “哼……”他轻哼一声,透着不加掩饰的笑意,然后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刻,他身子一动,一只手落在我肩上:“明天你只管盯住他,其他的不必管,也勿需多看……骑得海龙马的只你一人,阻得住他的也只你一人。”
      说罢,他手上一沉,站起身来,未看我一眼径直走上原路,刚行两步却又停下背对着我,身影投在我身上,眼前仅剩的光亮隔着他勾勒着他着着轻甲的轮廓:“你可还没出师呢,领军不是一般的糟糕,回去兵法学习得多加一两个时辰。”沉默片刻他又道:“还记得出发时告诉你的那一条吗?”
      “啊?呃,能拖一刻是一刻,拖不住了就跑路。”我没好气地说。
      “在你这可是至理,全军就指着你能多拖几次呢。别看月亮磨刀了,早点睡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远……
      我轻笑着摇摇头,起身走入帐中……

      干燥的大风卷起黄尘,百丈外蛮族大军裂开一隙,肌肉虬节的黑色公马载着它的主人缓步走来,踏雪的四蹄已变踏血,褐红的血渍渗透进曾经雪白的毛发与蹄鞘,乌黑的皮毛与主人齐肩的金发在烈日下泛着白光。我与总领夜岚也策马缓步向前走去。
      相距七丈,夜岚坐下的逐风眼中开始流露不安的神情、鼻中粗响一声,东陆马多是阉马母马,高它们半头的西域种马自是带着点威慑,更何况是比西域众马都高出一头的乌龙。
      那时殿前盈弱的蛮族质子,如今不到四年一统西陆的羽狼王,似是察觉到了逐风的不安,嘴角一抹笑,收紧缰绳,乌龙静立不动,我与夜岚也住马与其对望。
      “不想再一次见面竟是这副样子。”清朗的声音多了一丝沧桑,似是透着温和的笑,未待我作何反应他的目光移到了我的马上:“海龙马,龙之末裔。爱民著称的东陆王也终是以人易物了。上岸人类中只许载女子,真是难为你了。”说罢他仿佛终于注意到了总领,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你就是五年前东陆换上的将领夜岚吧?听说也做了公主的武师,验收成果若是不合我意,今天就代东陆王取下你的人头。”
      夜岚脸上一如往常的平静,道:“在下正是夜岚,确也是公主的武师。吾王有话要在下传于羽狼王,吾王言:羽狼王少年时即聪颖机智过人,骑剑之术脱俗出众,年纪尚轻却能一统西陆极北,实是千载难遇的王者,西陆在羽狼王治下已是一片盛世景象,如今东西对立,五年无事拜羽狼王之意,是天下百姓之福,望此情此景可长久下去,两国互相往来为我所欲,不知羽狼王意下如何?”
      “相安无事,不若一统,你东陆王若愿弃王位将东陆与我,少了大军混战我自是愿意,不知可否如此?”羽狼王言出,面上胸有成竹的似笑非笑。
      “看来羽狼王的意思是免不了一战了?”夜岚握住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还是那样的轻佻和似笑非笑,羽狼王侧目道:“我有意免战,是贵国不肯接受。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多少人想自称王,多少王想一统天下?狼可以分群有几个王,人比狼贪婪,人窥欲的不是一片衣食无忧的猎场,而是整个天下。这是人之所向。没有静态的平衡,对立免不了战争,胜者得天下。”说着他正视夜岚,一字一句:“你欲静尚不愿弃国与我,我们被你称作虎狼之心的蛮子自是要吞了你这块肉方能静下心来。”
      说着他双腿一紧,乌龙如离弦之箭直扑过来,身后蛮族也策马而动,海龙马岿然不动,逐风却是受了惊得连连后退,同时夜岚一挥手东陆兵士亦策马迎敌。
      瞬息间他与乌龙已近身前,我手下一动,海龙马冲至他马前,两马人立嘶鸣如雷,我一手紧握缰绳,另一手抽刀出鞘。两马前蹄重重落地,他刀未出鞘隔开我砍去的第一刀。
      之后在我看来是毫无意义的对抗,根本不能称之为对抗。我若实若虚只为了中他要害,而他轻松地一一隔开始终刀未离鞘,也冲着我的要害却明显没有取我性命之意。试探?逗弄?让我放松警惕?不,光是这样我已经有点吃力了,他杀我易如反掌……
      “这时候可不要分神啊。”他笑道。
      我当开挥到脸前的一刀,勉强可以挡开的一刀,但他使力绝没有超过七分。
      “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他还是笑,始终在笑。
      “五年前你就可以连人带马砍做两段,现在想做什么?!”
      他隔开我挥过的几刀,依旧是笑:“我不想把这么漂亮的人和马砍成两段。”
      我说不清是羞是恼,与他对峙几刀之后一刀刺向他的乌龙。
      只见乌龙马身一动,未躲反靠,刀身将及乌龙,持刀的手却被他未持刀的手握住。我顺势将他一拉,另一手抽出短刀刺向他上腹,却见他握刀的手将刀插回腰间皮套又迅速握住了我握着短刀的手。稍一用力,我半个人歪在了他腰上。
      “比以前更危险了,看来夜岚这个武师还可以,这我就放心了。”我勉强仰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还是在笑,接着将我一推,趁我在马上稳住身形策马走出一丈,他一挥手,立刻有几个蛮族骑兵拥了过来,我左右招架看他渐行渐远……

      太阳西沉,双方收兵,我骑着大半个身子染得血红的海龙马缓缓走过陈尸淌血的战场,双方的人忙着捡回己方的尸体,清理战场是为了明天再堆满尸体……血色的夕阳红不过地上未凉的鲜血……

      夜晚,天空被焚尸的烟火染得赤红,虽在上风处也闻得到焦腐的气味。杀红了眼的敌人,杀红了眼的同伴,麻木地砍向别人的刀,四溅的血肉,残缺的头颅……是比14岁那年更红的血雨,这就是战场么……
      “要喝么?”回头看见夜岚递过一坛冰蛇酒,烈但不醉人,适合战场上喝的酒。
      “辣坏自己的心,明天好杀更多的人么?”我看着远处帐下饮酒的兵士,“我知道,你从来不喝酒。”
      夜岚没有说话。
      “我不想领军,所以学不好兵法。”我知道我在闹变扭,但我就是变扭。
      ……良久的沉默之后,夜岚淡淡的一句:“战场上动摇,就会死。”
      “好在战场上杀人不用思考,活下去,杀人,防止被杀,足够了,”我笑:“羽狼王不是魔鬼,每个人都是魔鬼。”
      “你这样说话别人听了会伤心的,不过王好像也是这么觉得。”夜岚叹了口气。
      “他可以轻易杀了我……也可以轻易吞掉整个东陆……我们……”
      夜岚打断了我的话:“每个人都知道结果,但站在这里的人都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坚持一个愿望,哪怕是给别人的一个愿望……别的……再说吧……”说完,夜岚将一坛酒扔进篝火离开了。

      接下来一个月,羽狼王和乌龙光是站在阵前,东陆的骑兵就锐气大减,西域人阻住我根本无法近前,近了也没有意义……就这样节节败退……
      又过两月,父王招我回宫,两军免战旗高悬,议和联姻谣言四起……

      果不其然,羽狼王不久前飞鹰传信,言可停战,条件是东陆立我为王位继承人然后做其妃嫁入西域。
      依规矩,继王位者不一定要有王族血统,但立为王位继承人的王室独女或女王与别国王者联姻,则女方一国在先王殂时或女王嫁入之际即并入男方一国,除非在先王死前此已嫁王女或其夫死亡。
      结果,普遍的意见是让我与羽狼王联姻,寻机杀之。风险不言而喻:我联姻后会处于怎样一种状况未可知;我有无能力杀之未可知。不过也只有此一办法,成则挫其锐气,虽然不成可能会更加激怒其国,但为了前者值得一搏。

      朝议完毕,我随父王进入内室。
      “你愿不愿去西陆?”父王看着我问道。
      “只有这一个机会,我……”
      “作为夫婿,鸿狼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觉得他怎样?”父王截断了我的话忽然问道。
      “啊?”我有些愕然,鸿狼是羽狼王的原名,很少有人提起,父王的问题更让我惊异。
      “如果没有战事,如果不是这种状况,你愿不愿意嫁他?”父王的神情仿佛是在谈论一桩路路通通的婚事。
      “我……”我懵了。
      父王一笑,叹口气道:“他对你有意,你会有机会杀他,能杀他的也只有你。”
      “父王为什么这么说?羽狼王怎会引狼入室又安安稳稳的等着被杀?”
      “他在这里的时候就喜欢你了,小男孩的心事我怎会不知道。”父王很久没笑得这么温柔,继而叹道:“可惜是这样的状况。对于一个天下唾手可得的人……唉……杀不杀他你自己决定,去不去西陆三日后给我答复……国家的事不要想得太多……生在王室……我也希望你能更自由一些……退下吧。”

      西域的车马等在宫外,乳母拉着我哭了又哭,可怜我这她养的孩子又喂了豺狼。许久未着女装,换上了有些变扭。行至宫门,看见夜岚正在安排宫人将衣物装车,海龙马也已栓在了车马队中。
      似是也不习惯看我着女装,夜岚看到我时一愣。
      “大将军为我装嫁妆,荣幸之至啊。”我走近夜岚打趣道。
      夜岚嘴角扬扬,没笑出来。不论是否刺杀羽狼王,我恐怕都无法再见到他,至少是带我数年的师傅,这个表情不足为怪。我心里也不比他更安稳,只是不想别人不安的时候我也不安。
      进车的时候我“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夜岚终于笑出来了。
      “进车能撞到头的公主怕是只有你一个了。”
      我捂着头坐下:“谁让你只教我骑马不教我坐车!?”
      “怕是到西域你也是接着骑马没机会坐车了,”他脸上一沉:“我也没法再教你了。”
      我们没有再说话,直到他关上车门时低声一句:“回来,或者,就做王妃吧……”
      车门掩上,留下我一人发愣……

      西域马快,我也适应急行,路上只用了半月。见到他是进了西陆王城两天后——大婚的日子。
      一早沐浴更衣,着着白底赤雕纹的婚服在殿上见到了他,大红的袍子上纹着苍狼。这是西陆人的传说:苍狼赤雕生了会飞的羽狼,羽狼是西陆人的先祖,苍狼和赤雕是西陆人的神。
      “见过羽狼王。”
      “不带侍从,只一人留在西陆,你也真是有趣了。”他坐在铺着豹皮的王座上一手撑头看着我笑。
      “东陆宫中女子体弱,未来过西陆,怕是会水土不服,不若不来。”我淡淡地说,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西陆人除了他以外倒也是都对我没什么表情。
      “也是,你待得惯西陆便好了。”他笑着起身,从侍者手中拿过鹰冠,戴在了我的头上。
      西陆的婚礼很简单,王室也是如此,着着婚服,戴上鹰冠,喝过互相递上的婚酒就算礼成。
      随后他屏退左右,带我走进深宫。

      “今后你便住在这里,随时可以去我那边,不必通报。”
      眼前东路风格的宫殿令我惊诧,看得出是仿照我东陆的住所所建。
      和他的寝宫间只隔一座花园……园中满布西陆花木,也有一汪池水,水面漂着如火的红莲。潜在池中的海龙马跃上岸来,带着一身水花走至我身前。我拍拍它的颈子,有它和我来西陆呢……

      不觉在西陆已待了一月,他不曾来找过我,我说不清自己是否在为此事高兴,我也没去找过他。行刺自然要先接近……只是我着实不愿想这事情,当初心里怪父王和夜岚于此事不够决绝,如今自己却也决不下心了。边界战事难得平息下来,不过也只是一时,待到我有了动作或者父王驾崩,注将又起乱局……

      又过了两月,他和我依旧未曾相互走动,只偶尔在园中见到他,却是如幼时那般望着池水,只是有时他并不理会远处观望的我,有时回首视我而笑,眼神清冽温柔,但似乎隐着些寂寥……

      少有的一次池边对话。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他。
      “得到东陆,得到你,不费吹灰之力,我当然愿意。少打点儿仗睡不愿意?”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百姓之间的矛盾,没那么容易解决吧……”我在想并国之后的事。
      他显然明白我的意思,对着池水道:“这不是我能阻止的。”
      我明白,王管不了的事太多,比如民心民意,而我关心的是:“你会公平对待两边吗?”其实是废话,不可能公平。
      果然,他给了我意料中的答案:“我做不到,”顿了顿之后他接着说:“我倒是想公平,但下面的万人不这么想……东陆人也会起点事端吧。”
      不错,太长久的仇恨,不可能顷刻化解,水与火的交融结果是两败俱伤。不论先打再并国,还是先并国再打,结果都一样。
      “知道如此,为什么还要一统?”
      “因为想一统。不是我,是我手下的众人。”
      “不是你?”开什么玩笑。
      “只要我想要,天下尽在我掌握之中,”他转过身,手掌拦过虚空握成拳头,话语和表情上带着绝对的自信与高傲,狂妄的言语却让人无暇去细想是否该怀疑,绝对的信念可以感染人,尤其当它来自于有能力者时,但转瞬,他已换上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不过,这么容易的事情还想他做什么。”
      可以轻易得到的东西极少有人会去珍惜,眼前这个人,觉得天下唾手可得?或者说更加容易?看他几年来的表现,不得不承认,对他来说……真的不难。
      “我只不过是恰巧处在这个位置,别人对我抱以这样的期望,而我呢也无事可做,既然他们这么想如此,我便随手给他们他们想要的。这也是我能想到的第二难办的事了吧。”一切被他说得如此轻易,轻易得就像置办一件不值钱连自己都看不上的礼物,随随便便扔给渴望而不得的人,“看着他们的狂热和兴奋也是很有意思的啊……”
      “你把人当什么?把人的感情当什么?!”就像用食物挑逗饥饿的狗群,完全无视后者的尊严,我讨厌他这样的想法。
      “人?感情?有多少时候只剩下一种叫狂热的感情?”他不屑地冷笑着,我身上一冷,面前的他仿佛不再是人。
      “那唯一真正难办的事啊……”转变了话题,他的神情忽然间落寞下来:“终我此生不可成。”他便说变转身走远……

      之后的日子里,依旧是偶尔在池边相遇,只是我们再没有说过什么。
      不觉已到了年末,王城里年末狂欢的那个晚上他忽然遣人招我去他的寝宫。
      穿过庭院之时,意外地发现海龙马竟不在池中。
      进了他的宫殿,一路上未见半个侍从,我正诧异,不知该往哪里走时听见他的声音从一侧楼梯之上传来:“上来吧。”
      走上楼梯,眼前的应该就是寝宫的主室,也就是他休息睡觉的地方,屋子大得像个厅堂,暗黄的墙壁,大红的地毯,除了靠墙的一张一丈见方的睡塌和几个灯架两盏香炉之外空空旷旷别无他物。香炉里不知燃着什么香料,有点普通木头燃烧的味道,但不呛人,也见不到什么烟,似乎还有些提神。
      他坐在地上靠着睡塌,一身白袍,在一片红里甚是醒目,见我上来他站起身来道:“过来。”
      “过去?”我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这是……看看他,看不出什么意思……出于本能心里发毛。
      “哼……”他轻哼着笑出声:“不用紧张,没那个意思。”说着他向我这边走来,手里好像掩着什么。
      我正窘在当地,见他将手中的东西抛了过来。
      “还给你了。”
      飞来的是柄入鞘的短刀,接在手里一看正是当年在猎场被他夺去的那柄:“这……”
      “左右为难的事情我来帮你做主吧。”
      眼见他不知从哪里也抽出一把短刀,下一瞬刀刃已抵在我颈上。
      “杀了我,不然我杀了你。”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神冰冷看不出表情。继而移开了短刀,我本能地向后跳了半步,同时抽刀出鞘。接下来,面对着仿佛野兽一般的他,我也像受了惊吓的野兽一样,脑中只剩下本能,身体随着潜在的意识和烙印在身体里的过往训练行动,竭尽所能地捕捉他的身形和动作,心中仿佛再无他物。
      直到刀刃刺破衣料与血肉,擦过肋骨,最终停留在胸腔中那个跳动的物体之内时,他撞在我的身上,我恍如梦醒,迟到的意识涌现于我的脑中:他自己撞上我的刀刃,他刀刀狠手也处处留情……我的手仿佛不是我的,继续游走着划破那跳动的物体,再抽出刀身,滚热的鲜血顺指间流淌,浸湿他的衣衫,也浸湿我的衣衫……
      我记得那时那刻他勉力向后挫了挫上身,声音不大,带着笑对我说:“从窗户跳下去,活下去……”眼中满是……野兽一般纯净的温柔吗……继而慢慢涣散无光,也许是我自己的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我希望……他重重地斜靠在我身上,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我跪坐于地,他慢慢贴着我的左肩滑落倒地,刺耳的布料撕裂的声音,不知何时攥在我手里的他的左袖生生断裂,裸露的左臂上,赤黑的血脉盘曲纠结,仿佛赤黑的龙……他的血把他的白袍染得已如地毯一般血红,更显苍白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安详地像在做什么好梦,散乱的金发浸在地上的血中染上一抹赤红……
      我着了魔一样记着他最后那句话,梦游般跳下窗户,它那黑马仿佛早就等好了一样接住我轻嘶一声开始狂跑,我下意识地抱紧马脖子,很累很累地再不想做什么事情,隐约间看见白色的海龙马也跑在旁边……接下来横冲直撞着掠过惊异的宫人……然后只记得好大的雷声和雨水,翻卷的大浪卷走成群的卫兵……以及身后不知何处似有似无的火光……

      再醒来发现自己已身在东陆边关,之前的事恍然如梦,问过侍女才知自己已睡了三天,。
      回宫之后,父王和夜岚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一些情况:
      在西陆王城附近的探子传报,那夜西陆王城本是晴空乌云,忽然云团骤生,大雨瓢泼,雷声震耳,一道闪电正劈在西陆王的寝宫殿顶,燃起大火包住了整座宫殿,于大雨中毫不见弱,当是天火。那雨下了三天三夜不见小,那火也直烧了三天三夜,直到整座寝宫化为灰烬雨火方停,真的是烧到只剩下灰烬。寝宫中的西陆王及其豢养的瑞兽也不见踪影,当是已随之烧尽了。
      而那一夜,两匹马中之龙带着我闯出西陆王宫,面对包抄过来的兵将,海龙马不愧龙之末裔的身份,借雨水平地起波涛自是无人可挡,但据说也这么凭空消失在波涛之中。
      至于乌龙,只一天便冲到了东陆边关,将士刚把已昏在马背上的我扶下马背,它便倒毙于地,当将士们把我安顿好再去找马尸时发现其竟也不见了。
      西陆相传当日王宫顶上雷声如龙吟,之后两日火光映衬下隐约似有黑白两龙于云间翻滚。

      没了羽狼王和踏雪乌龙,又加上天灾带来的惶恐,西陆一统自是没了后文,连原来収并的一些地方也纷纷反了出去,西陆又回到了内乱状态。

      过了月余,我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身体也基本恢复,这一日去见父王,看到他正在把玩的新到的龙纹花瓶,我心里一震,如梦的过往清晰地还原为现实,他的话语,他的笑,他的鲜血以及那左臂上纠结的血脉……
      父王放下花瓶,惊异地望着我,许久缓缓道:“那应该是赤龙纹……果然……”
      父王讲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传说:龙族之主是为龙神,司云雨,有时神的日子过久了想下来做做凡人,龙神降世身体留有印记,便是左臂之上血脉浮于肌肤,纠结如龙,是为赤龙纹。龙神常降临于王室,为平民也终可成一方霸主,龙善征战,为神统领人自也易如反掌,故一统天下轻而易举。但龙神下凡千年难遇一次,加上上古文明零星的记载,到现在为止数万年赤龙纹算上这次有据可查也只出现过三次,前两次都天下一统。但可能因为神不管人事,也不能长离神界,带赤龙纹的人寿命都不到三十,相传龙纹由红转黑表示着在人间尚能停留的时日,全然黑色之前必然殒命,且尸身不留。
      “之前有记载的只有两次,怎还会有传说?”我问父王。
      父王给了我这样的回答:“留下记录的历史太少。传说有时也不是依据人的经验,也可能来自于其他存在的教诲与透露呀。”
      “其它存在?”
      “龙族,精灵,更罕见的存在……或者……神。”父王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三年后我抛下王女的身份离开了王城,开始了没有目的地的远行,或许正是为了在未知的某处找到目的。
      在王城西北方不远处的一家小店里,我看到了一盒颜色青灰从未见过的香料。
      “这是西域新到的卡克鲁尔,意为剥去繁缛的人伦,能让人失却理性的束缚,回归最真切原始的本能,是让人冲动让身体如野兽般敏捷的魔香。”店主这样解释着,一边取出一点香料点燃,旋即又掩灭,“人心难以琢磨,所以会有怎样的结果很不确定。”
      小店里弥散起淡淡的木头燃烧的味道……

      东陆野史:
      ……凤华三十七年,七世王独女离王城远行,不知其踪……
      ……凤华四十一年大将军夜岚继王位,称凤岚王,改国号为凤岚……
      ……风雨之夜,有幸免海难渔民见东海现一巨龙,隐约见龙颈坐一女子,龙与女子皆望东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赤龙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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