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Part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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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已垂暮，拖着疲惫身子打算回宿舍的我收到了一封父亲的家书，还有一本我早年间就读过的书《月亮和六便士》，是由留衣代为转达的。坐在桌前，我打开了那封信，足足有四页之多。
我亲爱的小晴空：
展信佳。
亲爱的小晴空，你到圣玛丽已经有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你过得怎么样？我听笙子说道，你的成绩优异，有不逊于留衣之风。她还跟我抱怨道，你这两个月一直申请着长期留校，我很遗憾没有在你最好的青春中陪伴着你。
时序已入夏季，再过两个星期就到了圣诞节了，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汤斯维尔的玫瑰正开得热闹，到处都是玫瑰花，深红的、粉红的、白的、黄的，那深红的恰似胸膛里的鲜血，猩红的如同红衣主教的法衣。蔓生在一派葱茏掩映的紫藤中的玫瑰是无精打采的粉红色和白色，藤蔓从廊子的顶棚垂下来，落在窗纱上，亲昵的紧附着二楼的黑色百叶窗，延展着的卷须越过它们伸向空中。屋落前面的紫茉莉、石竹花、还有金雀花也正开得灿烂，我还记得，这是你和阿辉还没有出生前你的母亲尤菲塔利娅亲手种下的，彼时她年轻如斯，活力如斯，真是羡慕你和阿辉，还那么年轻。门前的魔鬼桉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听这里的老人们说，这魔鬼桉还是一百二十年前移种过来的，如今也算是高寿了。
我没有与你母亲一起留在纽约的实验室里，转而回到了昆士兰，我痴恋着昆士兰温润的热带空气，，怀恋它的一草一木，也许是我们这一代人独有的情感记忆，总觉得属于青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我们固执地想要抓住的，不过是我们逝去的青春，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要得到什么，我为何而生，为何而活。
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些问题，并不是父亲对女儿的问询，而是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的深入交流。我希望你可以正视这几个问题。
你最初想活成什么样子？
你最不想活成什么样子？
你是及活成了什么样子？
亲爱的，这很重要。
在我像你这个年岁时，是我初读完《月亮与六便士》的时候，我无法感受到它的过人之处。我甚至悄悄的想，这本书本当成文学经典是不是被过誉了？
一个股票经纪人，抛妻弃子跑去当画家，生前潦倒，死后哀荣。然后呢？这个故事对普通人的意义是什么？
随着年龄的增长，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读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它在我心里就像生了根一样，我总是不断的想起书里那个红头发的、衣衫褴褛的、瘦的形销骨立的斯特里克兰。它变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符号，一种象征，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颗碍脚的石子。
我常常去想，我应该怎样过我的一生？
这个问题扰动了我的生活，这种影响是缓慢而不易察觉的，但他的力量足以改写一个人的命运轨迹。得过且过，毫无进展的生活开始变得无法忍受。
在很多人看来，斯特里克兰做了一个错误且愚蠢的决定。
首先，他放弃了自己半生奋斗才拥有的东西，事业、家庭及舒适稳定的生活，去过一种落魄潦倒、贫困动荡的生活。
他把所有时间精力都用来画画，对吃、穿、住完全不在意，只维持最低的生活标准。他常常好几天不吃东西，住在肮脏狭小的破阁楼里。叙事者“我”时隔五年再见到他，他还穿着五年前的衣服。他靠打短工谋生，翻译药品广告、替人粉刷、给种植业当监工、当导游……做什么能快速赚到钱，他就做什么，但只要能弄到买颜料画布和填饱肚子的钱，他就立刻把自己关进画室。
其次，他做出这个决定是非常冒险的，因为他还不会画画，也不知自己将来会画成什么样。
就像叙事者我提醒他的那样。
“你认为一个人从你这个年龄开始学画画，能学的好吗？大多数人18岁就开始画了。”
“如果你充其量只能成为三流画家，你还会觉得为此抛弃一生值得嘛？毕竟其他行业里，你就能过得相当舒适，但对于艺术家来说，情况不同。”
看起来他是个大笨蛋，对不对？可他却对叙述者说，你真是个大笨蛋。
他打了一个比方。“我跟你说过，我必须画画，我控制不住自己，如果有人掉进水里，那么他游泳的本事高明也好，差劲也好，都是无关紧要的，他要么挣扎的爬起来，要么就被淹死。”
如果用世俗的成功标准和利益得失衡量他的选择，他的确是一个傻瓜，放弃优渥的生活，奔赴一个前途未卜的不明智的冒险。把有限的生命用来忍受在不喜欢不快乐的生活，世人才是傻瓜。一个人把有限的生命用来追逐自己的梦想，无论成败，无论得失的投身在自己所热爱的事物，这是勇还是傻？糊涂还是清醒？
我觉得他是勇敢而清醒的。
斯特里克兰的选择，没有体会过被一种热情，一种激情，一种创造所征服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当时的我无法理解斯特里克兰。彼时的我也遭遇到了人生的瓶颈，我无顾父母和姐姐的劝导，执意要从剑桥大学哲学院辞职，来到昆士兰，执意要去研究数学。即使那是的我已经，拿到了该大学的哲学助教聘书。
当人们说斯特里克兰疯狂、愚蠢、错误的时候，其实假定了一种存在正确的生活。那就是符合世俗的成功标准的生活，但世上并不止这一种生活方式，也不存在一种正确的生活方式。我很幸运，遇见了尤菲塔利娅，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讽刺的是，斯特里克兰死后成名，遗作皆是天价，他突然符合了世俗的成功标准，人们开始把他奉为天才。
又反过来讲，斯特里克兰抛下一切，心无旁骛的去画画，有意义。如果另一个平行时空，有一个斯特里克兰，非常享受自己作为股票经纪人，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生活，他的生活就没有意义吗？
这其实取决于你看待生活的意义。
他主宰了自己的命运，他的生命是有意义的，是真实存在的，而世俗中存在的却是虚无的，这也是萨特的哲学思想。
前段日子我把这本书寄给了阿辉。他的回信也很有意思，我把它寄给你了。
很惭愧，几年前第一次我没有真正读懂这本书。我完全被斯特里克兰所做的行为尽毁三观，关于他败类和冷酷无情的形象，占据了非理性的大脑，然后忽略了毛姆在书中讨论的人性与艺术，世俗与理想的关系更复杂，更深刻的问题。我想当一个人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不在因为违背世俗道德而感到不安和羞愧的时候，除非他违法，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战胜他的意志，令他畏缩和退却。
斯特里克兰对于理想的执着，不顾一切的追求精神，也让我想起毛姆的另一部小说《人生的枷锁》，挣脱枷锁，实现人生的价值，或者说找到正确的方向走向值得的生活不容易，但《月亮与六便士》所讨论的问题更为深刻和极端。六便士象征着世俗，包括事业，爱情，家庭婚姻道德约束等，对于斯特里克兰来说，还包括着那些所谓的普世价值甚至人性。而月亮，则代表着诗和远方，也就是理性，是人生存在的价值和本来面目。除此之外说白了就是眼前的苟且，就是人生的枷锁，我们的生命如卢梭所说的那样，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中。
细想之后，不寒而栗，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大多数人，我们不过是活在现实和理想夹缝中，像蝼蚁一样苟活着，而斯特里克兰或许早已发现自己活成了他最不想活成的样子，放弃了一切，追求他最想活成的样子。同样在加缪的《西西弗的神话》中，西西弗不断地重复着荒谬而无意义的劳作，却是在否认神灵的安排，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告诫人们还可以有另外的选择，因而西西弗是幸福的。
斯特里克兰是个令人厌恶的人，但我依然认为他是个伟大的人。
没读懂《月亮和六便士》以前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种定义，起初我认为作者认为的伟大是针对其死后在艺术界的影响，是世俗眼中的伟大。然而我错了，其实毛姆对于伟大的定义，除了与道德层面无关外，更多的是，斯特里克兰的人生态度，他对收舒适生活漠然处之，对贫困坦然处之，他可以住在一间邋里邋遢的房间里，身边不需要被美丽的东西包围，而内心里他的精神世界却是充实而饱满的。斯特里克兰活在当下。他说他不管过去，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没完没了的现在，或者说他敢于做出这种惊世骇俗选择的勇气，本身就是一种伟大。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亲爱的晴空，我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些事，是希望你能明白人生的价值何在。
第一，并不存在一种正确的生活，所以不要随意去评判他人的生活方式。
第二，并不存在一种正确的生活，你不用活在别人的期待和评价里，您要找到自己人生的意义，为自己的那个意义而活。
亲爱的晴空，我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些事，是希望你能明白人生的价值何在。
我从不认为和你说这个太早，这个世界有着我们可接受的，不可接受的太多的选择。但请你答应我，不要因为别人的选择而影响到你的生活，我们每个人都选择生活的权利，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评论他人生活的能力。
我知道你去了圣玛丽，也许成为糕点师不是你一开始的追求，而是尤菲塔利娅的一厢情愿。但我希望你能够从此刻明确你要什么？你想得到什么，你要怎么做？如果你想要继续你音乐家的梦我表示支持，但是我不希望格洛利亚的事情影响到你。我仅仅希望你单纯有一门兴趣爱好，并且把它当做你未来的职业，这是一件美丽的事情。
永远爱你的父亲
秋山信也书
我一直觉得父亲写的内容过于长篇累牍，却有一种魔力，拉着我硬生生地读完了它。红茶则不同以往安静地坐在一旁，端着他那最喜欢的小杯子，望向天外。
我突然发现冬天城市的夜晚天空并不是完全黑暗的，而是有些淡淡的水红色，不同于太阳那般耀眼，远处的灯光形成了点点星火，而辽阔的天空中，却一颗星星也没有，一望无际的天空，更加空荡，以往的清新淡雅，早不知去向。
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去这样一封信，我从没有否定过任何一个人的生活，也从未想要去改变什么，我承认我现在特别不能理解斯特里克兰，当然，也许年龄的沟壑不可填埋，我的见解也许过于稚嫩青涩。我仍然愿意执着地认为，这就是父亲的偶尔的书评。
我和尤菲塔利娅似乎更像，这种题材的书籍不是很合我们的胃口，我更加喜欢像《一个人的朝圣》《简爱》，这种希望的故事。
“红茶，”我轻声问道。“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是不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是不是特别孩子气？”
他顿了一顿，显然对于我看到家书后的问题，感到了一丝疑惑，却又倏忽地笑了，“如果我说是呢，你会不会很伤心？”
“不会。”我答道
“以一个活了五百多年的精灵的见解，我承认你有些思维真的是很稚嫩青涩。然而这却没有什么不好的呀，人生本就是一个体验的过程，就像我来到这个世界一样。”，他没有理会我，接着说道，“你知道吗，比起这一方天空，精灵王国天空更加漂亮和年轻，我看了它五百年，还是那么的喜欢。”
“晴空，你曾经说过，你不是喜欢糕点师这个职业，单纯是被逼迫而已，可现在你觉得他好点了吗？我看到了你关于圣诞节蛋糕的基本构图，以镜面黑巧克力为底，淋上一层鲜嫩的薄荷绿糖浆，很美好的感觉呢，就像春天来了，草木疯狂地拔节生长一样,经冬历春，会封存一段岁月。”红茶把头撇了过来，酒红色的眼眸深邃而温和。
“佩服你的舌头，这款蛋糕就是以春之气息为主题的，灵感的来源于雪莱的《西风颂》，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是的，我们今天忙了很久很久，樫野的打算做的是巧克力熔岩蛋糕，其实一开始我是想做这个主题的，熔岩巧克力温柔的口感，还有巧克力的甜味，我觉得是圣诞节最适合的点心；花房的则是很传统化，听说是这边的习俗，一定要用到奶油和草莓才算合格，他做了一个三层蛋糕，每层加以不同口味的草莓酱，装饰的亮闪闪的，我觉得吧，我不是特别的喜欢这个风格，总感觉有点小孩子气，果然安堂还是组内的良心存在，他的圣诞蛋糕做的很有意思，采用了柑橘、柠檬、豆沙、紫芋、抹茶，做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彩虹蛋糕胚，而且那味道也一如安堂的朴实醇厚，各有千秋吧……”我有一句没一句的说道，“你信吗，我总觉得父亲寄来的那封信不单单是安慰我那么简单，你，你要不帮我看看……”说着，便一手拽过那几张信纸。
红茶对我的私事似乎不感兴趣，也没有直接拒绝，反而是细心地用魔法把它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请相信我，晴空，如果有一天，你所有的朋友都离你而去时，也不要畏缩的不敢前进。” 红茶淡褐色的眼瞳出现在眼前，他的皮肤比人类还要百信，有些苍白的唇认真的抿着，一字一句的告诉我，“答应我。”声线清澈温柔。
夜已经很深了，像壁炉里的未燃尽的灰烬，月亮在松散的深灰色里露出一点点的光点。月光像雾气一样沉淀在这里。窗户外林木的轮廓模糊在看不清的空气里，只留下一团又一团的朦胧剪影，像鬼魅，月光微薄的弥漫在这些影子上，像是给它们又覆了一层薄的透明的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Part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