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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宝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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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兴在手术室的走廊上徘徊。这里空旷安静地让人浑身发毛,刺眼的白炽灯能晃得人神经质。他强制自己平静,再平静,如果大口呼吸和来回踱步能减轻心中攫噬一般的紧张感的话,他现在可能好受一些。然而这些都是徒劳无功,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术室那扇门上,他大脑中所有的细胞都被调动起来,疯狂联想着一万种让人痛不欲生的可能。
刚发现妻子怀孕的时候,一切都是好的。林嘉兴和妻子一路走来十分不易,连孩子几乎都是求来的,所以当家里人听说方苓有喜的时候,都乐开了花。从此方苓就像大熊猫一样被保护起来,全家总动员开始了保胎行动。
但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很多时候越害怕的事越会发生。方苓怀孕三个月的时候通过普检就查出了一些问题,医生说他家孩子患某种先天疾病的可能性较大,让他们自己决定何去何从。
两个人如丧家之犬一般从医院游荡回家,在沙发上枯坐了一整晚,相对无语。后来方苓从巨大的打击中恢复神智,开始嘤嘤哭泣的时候,林嘉兴是有那么一瞬间放弃的冲动的。
“要不咱们就……听医生的吧……”林嘉兴跟妻子嗫嚅道,他都不敢将“放弃”二字说出口,生怕方苓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打击,“咱们都还年轻,虽然不像别人那么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的……”
方苓的哭声从克制转为了抽泣,再到嚎啕大哭,哭得转不过气来。林嘉兴把她搂在怀里,两个受难的人只能通过体温来互相支持,语言在这一刻苍白无力。
在凌迟一般的痛楚中隐瞒了几天之后,他们实在是无法面对四位老人兴高采烈的容颜、无微不至的照顾了。方苓每天还在喝那些墨汁一般的汤汤水水,在当妈的看来,这些东西能养出一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方苓是不忍心,也没有勇气把医生的结论告诉双方父母的,但是这些他们从四处搜刮来的土法药方还真不知有没有副作用,林嘉兴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可是每每要把真相说出来的时候,总能看见父母希冀的笑容,那一刻所有的话都被挡在嘴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又在地狱里煎熬了一个月,两个人去医院复查。怀着一颗几乎要四分五裂的心,他们等待着医生的宣判。
这次换了一家医院,妇科的男医生高高帅帅,干净的面容让人没来由生出一股信任之感。方苓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那种迫切的、焦心的眼神,看得林嘉兴一阵心痛。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男医生看完所有的检查结果之后说,他用修长的手指将口罩摘下,让这对可怜的夫妻能看清他的全部面容,“胎儿确实是患P2的可能性较大,但是!但是,这只是个几率问题,只要不是100%,就不能说明他一定会得这种病。”
他不能隐瞒,但也在竭力减轻这对夫妻的心理负担。即使是这样慰藉的说法,方苓还是软了下去,她感觉自己头晕目眩,满脑袋都是婴儿柔弱无助的哭声,那声音像个羸弱的即将死去的小猫一般,让人从骨子里疼惜。
林嘉兴强撑着自己,也撑住妻子,发狠一般平静了一下心情,问医生道:“那我们……是否还能留住这个孩子?您也知道,我们要孩子非常不容易……”
男医生盯住他的眼睛,给人一种包裹般的安全感,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敲在林嘉兴心坎上。
“您知道的,我们医生不能帮助患者做决定,何况现在没有人能确定孩子一定会得这种病。但如果您一定要问我的意见,我会不负责任地告诉您,假若我是父亲,我会留下他,未来的路再艰难,我选择跟他一起走。”
倒是林嘉兴先收回了原本就躲闪的目光。他明白未来的路可能有多艰难。孩子要承受一世的痛苦,生下来就有缺陷,而且不可弥补;整个家庭也要为他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金钱、精力和辛劳,跟着他一路受尽折磨。
可是,就算是这样,他这个做父亲的,就能剥夺孩子生的权利吗?如果,他会热爱这个世界呢……?
男医生没有再劝说。他刚才那一番话已经是越界了。话总是好说事总是难做,这一份累世的苦痛并没有降临在他身上,他当然可以冠冕堂皇。但他知道,那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难道就因为P2过半的概率,他就要被放弃吗?想象一下,他从几亿个精子中拔得头筹,这个概率已经是个奇迹了,现在这个奇迹还没来得及长成人形就要被扼杀,就算是见惯了生老病死的他,也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或者是见惯了生老病死,才更明白生命的不易。
“这样,你们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毕竟是个大事。孩子呢现在一切正常,还在生长发育,不如过段时间再看。”注意到夫妻二人不省人事一般的状态,医生给出了折中的办法。父母的决定掌握着孩子的命运,他想多给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点时间,也许他的父母就不舍得了。
“谢谢您了医生,那我们再等等看。”林嘉兴搀起几乎失去神智的方苓,跟医生道谢后离开。这个时候他真的心乱如麻,不知道怎样的选择才能对家人,对妻子,对孩子,最好。
如今一切有孕妇、婴幼儿出没的场所都成了两夫妻的禁地。他们像不敢面对太阳的吸血鬼一般不敢面对那些初为父母者喜悦的笑脸,那些笑脸是扎在心头拔不出来的利刃。现在月份还小,方苓感受不到孩子的胎动,但她毕竟是母亲,知道身体里有个小生命和自己同呼吸共命运,自己为他提供一切生长的必要条件,那种感觉根本无法形容,为人父母的神奇经历让人觉得生命都完整了。然而她却不同于其他孕妇,这个不仅是个孩子,还有可能是颗炸弹,会炸毁他们一大家子的炸弹。两个人整天惶惶不可终日,生活黯淡无光。看着孕中的妻子一天天消瘦下去,林嘉兴如鲠在喉。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将这个还没有真正成形的生命扼杀掉。
某个平静的周末上午,他在没有跟方苓说自己决定的情况下想拖着她去医院。方苓却与他心有灵犀,从他紧抿的嘴唇和坚毅的目光中猜到了他的想法。
“不,我不去!”方苓开始抗拒,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护这个孩子多久,更不知道保护了他是不是害了他,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接受孩子的父亲亲手把他抹杀掉。
“听话,一会儿就好了……”林嘉兴像哄小孩一样跟妻子说着无关痛痒的安慰之词,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让妻子无法挣脱。
“我不——!”方苓高声尖叫,像个歇斯底里的泼妇,“如果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呢……?”
林嘉兴一滞,看着妻子苍白枯槁的面容,忽然那么一瞬间就对人生失去了所有的兴致。他有些不耐烦,依旧没有放开铁箍似的手。
“只是去复查,又不是要打掉孩子……”他曲意逢迎。
门外突然“嘭”的一声,像是炸裂了一个暖水瓶。林嘉兴呼吸一滞,方苓也止住了哭声。然而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们就听到了骇人的凿门声。
“开门!你这个孽障!”
是父亲林向前的怒吼声。想也知道一定是他们的吵闹声被前来探望的父亲听到了。
林嘉兴平静一下心情,但是连续不断的敲击无法让他组织好说辞,只能见机行事了。他把方苓扶到椅子上,深呼吸几下,去开了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除了暴怒的父亲之外,还有虚弱的母亲坐在楼梯拐角,灰白的面色让他惊慌失措。
“妈——!”他下意识呼喊一声,也管不了撒了一地的滚烫的鸡汤和已经碎裂的保温餐盒,赶紧把母亲扶进了家。
“你们,你们两个,”林向前一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边指着两个“逆子”,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你们在想什么?要把孩子打掉?是不是疯了!”
方苓一时没忍住,又哭了起来。但是公婆在前,她只能压抑着声音不停抽泣,那种样子更让人可怜。
“你,是不是你,”林向前看到儿媳妇这幅委屈的样子,还以为是受了儿子的气,“你把小苓怎么了给?她为什么不要孩子了?”
母亲陈爱梅在一旁唉声叹气,半个字也说不出。
林嘉兴没想到父母是在这样意外的时刻得知这个消息,一时也心乱如麻。父母年纪都大了,求神拜佛得个孙子太不容易,现在要是将实话和盘托出的话,两个老人怎么受得了?但要是不说,这么大的事也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林嘉兴左右为难,半天没吱声。
林向前还以为儿子自知理亏无可辩驳,一时气得恨不得找个凳子砸死他,但是自己毕竟上了岁数,凳子还没找到,已经喘不上气了。
“老林!”陈爱梅眼疾手快将老伴扶住,林嘉兴和方苓也吓得够呛,几个人乱作一团,半天才平静下来。
“有什么事就说吧,我和你爸都半截入土的人了,”陈爱梅先恢复了常态,她不相信儿子能做出什么对不起家人的事,“有问题大家一起想办法,你们小两口自己憋着哪成。”
林嘉兴看到妈妈如此有主见,忍不住眼眶一热,决定将实情说出来。
老两口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方苓的孕检出问题了,P2的概率过半,孩子很有可能先天缺陷。虽然不知道P2是什么,但任谁听到这个消息都会备受打击的。林嘉兴已经做好了父母亲会崩溃的准备,没想到妈妈却松了一口气,轻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只是这个!”
小两口瞬间就愣了,没想到陈爱梅竟是这种反应。
“现在检查的项目多了去了,这个有概率,那个也有概率,照这概率看的话,那是不是有一大半孩子都不能要了?那我们以前什么检查也没有,不是照生不误么?”
小两口瞠目结舌,折磨了他们几个月的问题,竟然被妈妈一句话就解决了。仔细想想,是这么个理儿没错啊,什么事情都有概率,那难道都要放弃吗?
方苓一下子没忍住又哭了出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陈爱梅将她护在怀里,同为母亲的感觉油然而生,因为这件事,她更喜爱这个儿媳妇了。
“好孩子不哭,怀孕是好事,但是做妈妈的总要承担风险,你要坚强一点啊!”
“嗯嗯嗯……”方苓哽咽着说不出话,此时婆婆的怀抱和贴心的话语就和亲妈一样温暖。
看到这一幕,林嘉兴也松了口气,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会有哪怕一瞬间放弃的想法。这可是他的骨肉啊!这世间也许不会再有第二个,不管他是健康还是疾病,漂亮还是丑陋,活泼还是内向,高挑还是矮胖,他都是独一无二。
“我想好了,我要和小苓把这个孩子照顾好,以后的烦恼以后再烦,现在就要过好当下。”
“对对对,这样想就对了,”林向前乐得颤颤巍巍,“我和你妈再出去买只鸡去……”
虽然从开始到最后都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但是林嘉兴和方苓总算度过了孕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两个人每日心惊胆战,却又像其他父母一样期待孩子的到来。林嘉兴一下就从男孩长成了男人,他从骨子里产生了一种责任感,这种自豪而甜蜜的负担让他在工作和生活中都充满了力量,似乎人生出现了新的曙光。没结婚之前他就是个男孩,结婚了变成大男孩,现在自己终于要有小男孩了,或者是个小丫头,那么“父亲”这个词终于有了切身的体会和明确的意义。
缺陷又怎样,人无完人,谁说有缺陷就要被剥夺生的权利。或者孩子会比他想象的,更爱这个凛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