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恶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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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荏苒，弹指间已是仲冬时节。
东南沿海的显隆城中，十一月还不甚寒冷。冬意只不过淡淡的一层，还将落未落，已在转瞬间被海风给吹得破碎支离。
顾筠贤和慕月到来得挺巧。
入城时，他们恰好与这儿的水灯佳节不期而遇。
由于显隆城的海路贸易一贯兴盛繁荣，城中常年不设宵禁。也正因此，这里节庆的欢乐气氛远非其他城市可比。
长街上，市集千灯明如昼；华筵中，金罍酒暖似春深。
斜阳刚落，街巷中的游人便多了起来。衣香鬓影映在海里，被沿岸的碧浪轻柔地卷了去，而剩下的斑斓光影，却愈发显得分明了。
慕月一下子来了兴致。
“小修士，看来我们来的时候不错嘛！”她俏皮地钻进人群，精心挑拣着地摊上摆满的水灯，“既然来都来了，你就不打算入乡随俗一下吗？”
她通透明净的琥珀眸里，映着灯烛如星。
顾筠贤一垂眸，发现慕月居然买了两盏水灯。两盏都是荷花的模样，薄纱的花瓣如雾如烟，在灯光下温雅地舒展。
“两盏？”顾筠贤奇道。
从小到大，他只听说过一人放一盏水灯。
慕月扬起唇角，伸手递给了他一盏水灯，甜美的笑靥灿若云霞：“喏，这一盏是给你的。”
千灯照耀下，她眼角的小痣宛若笔尖的一点朱砂。
红得娇艳脱俗。
顾筠贤喉头一动，愣愣地接了那荷花水灯。倏忽间，莫名的熟悉感蓦地从顾筠贤心头涌起，雪浪似的翻搅沸腾。
不知怎的，他竟是回想起了回忆里的那名少女。
她们……有可能是同一人么？
然而，这怀疑的念头很快被顾筠贤亲手打消了——慕月和他一样，也在寻人。
他并不认为，慕月找的会是自己。
如此一想，顾筠贤舌根抑制不住地泛起酸涩。他按下心间的情绪，哑声问：“我们现在就去放灯？”
“当然……不！”
慕月笑着一转眼瞳，拂过顾筠贤耳垂的尾音轻飘如一片鸿毛：“现在还没到放灯祈福的时候。”
这听着就不像什么好选择。
“而且，你才来了这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发现这城的独特之处吧？”少顷，慕月又补上了一句。
顾筠贤：“这座城……奇特？”
“诶？不信我吗？”慕月难过地微微皱眉，神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小修士，你自己抬头看看！”
顾筠贤应声抬眸，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雕梁画栋的酒楼屋顶之上，竟然盘桓着一条坚石刻成的巨龙，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众人。此龙鳞甲照月，爪牙锐利，可谓是气势磅礴。
顾筠贤呼吸一滞。
龙形的雕刻并非这里独有，然而自打人妖两族的矛盾爆发以来，此类雕塑便数量锐减，就算是偶尔得见，也大多形貌颓靡。
像这样精神奕奕，还摆出这般守卫姿态的雕塑，实属罕见。
就在那一瞬间，顾筠贤意识到了这个城市最珍贵的特点：“我明白你希望来此的原因了——这显隆城中的人，能够以较少的偏见对待妖兽。这是弥足珍贵的。”
这是对人妖对立的大胆反叛，是与世人的背道而驰。
难为世俗所容。
但此刻，这弥足珍贵的反叛之景，却又确确实实地展现在了顾筠贤眼前，令他禁不住心神震动。
“这里为何与其他地方不同？”顾筠贤百思不得其解。
“这我知道。”
慕月嗅了嗅从酒楼里飘出的饭菜香，故意吊人胃口：“但是嘛……这来由也是说来话长。小修士，你总不好让我空着肚子说吧。”
顾筠贤登时明白了。
敢情这小讹兽是在催着他请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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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康顺酒楼里多了两个食客。
慕月看着可爱娇俏，吃相却一点也算不得斯文。才没过一会儿，她嘴角就沾上了许多饭食的碎屑。
顾筠贤哑然失笑。
好好的一只讹兽，活生生把自己给吃成了花猫。
“现在可以说了吗？”瞥见她这副模样，顾筠贤眼角微弯，露出了一丝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笑意。
他取出手帕，下意识抬手替她擦去碎屑。
但在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顾筠贤的手却悬停在半空。猛烈跃动起的心脏，似乎就要挣出胸膛。
慕月肤如凝脂，这是顾筠贤早就知晓的。
然而，当他的指腹真正触及到她脸庞时，他才明白，仅凭“凝脂”两字根本难以形容其千分之一。
纵然隔着一层手帕，那细腻的温软也足以使人心悸。
自慕月脸庞传来的温度，从指尖缓缓淌到心间，漾起余波粼粼。仿佛他所触及的是一块上好的暖玉，无比温和莹润。
暖玉生烟，迷乱了他的眼。
顾筠贤口中不自觉地发干。他活像是被烙铁给烫到了似的，猛然把手往后一缩。
不料，他的手没能成功缩回。
慕月那纤细瓷白的手忽地伸来，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那云母般光洁的指甲轻轻从他手心划过，只留一抹淡香，似是某种不流于言语的挑逗。
顾筠贤不自然地蜷起五指。
若说之前还隔着手帕，这回就是真的肌肤相贴了。
慕月偏着头去瞧他，眸光里闪烁着玩味的笑意：“小修士，你怎么缩手了？莫非是怕我？”
“并非如此……”
顾筠贤分明连耳垂都已经烧得通红了，却在表面上强自镇定：“我不过是想早些知道这显隆城中发生过何事，能使城中居民对妖兽改观。”
他心里很有些苦恼——
分明自己是个深谙这讹兽秉性的修士，却不知为何总会栽进她的圈套里。
而且更古怪的是，他竟然对此并不反感。
顾筠贤能够感觉到，甚至就连他最初对慕月的那些戒备与提防，都在她明媚的笑靥里逐渐消融了。
像是落进掌心的雪粒。
尽管已知结局，却仍在暖意的包围下逗留，心甘情愿地融化，丢盔卸甲。
而此刻，这个始作俑者松了手。
方才环绕着顾筠贤手腕的温软不复，仅留下了一抹缱绻不去的残香，勾得人心中怅然。
慕月“咯咯”笑了两声，可算饶过了他。
她咽下最后半块香甜的萝卜糕，这才搁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饱嗝。
“小修士，你真的只是想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吗？或者……”慕月抬眸与顾筠贤对视片刻，澄澈的目光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她没再追问，只是勾唇而笑。
但顾筠贤已然明白，自己的说辞注定是没法瞒天过海了。
“……算了，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慕月低声嘟囔了一句，终于回归正题，“显隆城如今的好风气，还要多亏了龙族的小少主蔺玦。”
“龙？”顾筠贤想起了那盘踞在酒楼的雕像。
“没错！”慕月的明眸灿若星辰，“我听说，这小少主心怀慈悲，自小以平息人妖争端为己任……”
顾筠贤听着，没来由地有些酸。
“你是从何方听说此事的？说书人那里么？”他心情不佳，一反常态地出言打断。
“……别急，先听我说完呐！”
慕月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事儿全部说出来，语速越发飞快：
“他知道城里的人常需出海，一旦遇上了风暴，便是有去无回。所以，他在掌权之后每发海难，他就会令水族救起对妖较为友善的人。这样一来二去，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了，他们对妖的态度也从此好了不少……”
顾筠贤实在看不过去，默默给她倒了杯茶。
“润润嗓子，之后再接着说不迟。”他屈起修长的手指，揉了揉被这番长篇大论吵得胀痛的太阳穴。
这杯茶来得挺及时。
然而，慕月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后，却半晌没再出声。
“怎么了？是茶水不合心意？”
顾筠贤浅浅抿了口茶水，品了一会儿：“我觉得这茶还好啊。这酒楼拿来待客的，应当是当季的新茶。”
“不，茶很好。”慕月尴尬地笑了一下，“只是我已经说完了。”
顾筠贤：“……”
这下，连顾筠贤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幸被茶水给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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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贤的呛咳才刚消停没一会儿，酒楼半阖着的门就被人蛮横地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四下噤声。
五六个蛮横的家丁随即闯进店中，指着掌柜的鼻头喝令道：“还愣着做甚？赶紧去准备好酒好菜，给我家老爷摆上桌来！”
他们下巴昂得老高，摆明了目中无人。
见状，一名须发尽白的老者忍不住垂头长叹，面露不忿：“坏了，这黑大虫怎么来了？好端端一个佳节，只怕又要被搅和咯。”
顾筠贤不禁蹙起长眉。
“老人家，您所说的黑大虫是何人？莫不是这城中一霸？”他问道：“不然，他手下的这些人怎会这般颐指气使？”
那老者还没开口，一个黝黑的大汉就大步跨进了门里。
在那些家丁的簇拥下，他显得格外高大粗野，就连遍体裹着的奢侈衣料，也遮不住他满脸的横丝肉。
很显然，这便是那黑大虫了。
打从他进门的那一刹那，原本热闹的酒楼陷入沉寂。一时间，竟无人敢高声言语。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恶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