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栖我寒剑》时还读我书

16、第 16 章

　　仙界首门东皇之主居主峰，为姬姓，人间周朝皇族也为姬姓，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姬氏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但皇族总会将公主送入东皇联姻，以维系人间皇族与仙界的联系。

　　人间总是信奉同姓不婚，不知为何，东皇的姬氏一族也遵照了这条规矩，因此公主们不会嫁入主峰，而是嫁给“段灵晓净”四峰中年轻有为的嫡系弟子，四峰中段峰虽居于首位，东皇尊主最信任的却是灵峰，因此公主们便多嫁入灵峰。

　　段萤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便是在那场人间盛世的联姻中。

　　那时他才刚刚开始做荒海桃源的守护神，阴差阳错收的第一个徒弟常年不在身边，一个人在荒山待着又实在太过寂寞，他便常常到热闹的人间去。

　　仙凡联姻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人间盛事，出嫁的又是人间最尊贵最美丽的公主，皇族自然要大赦天下，与民同乐。但进入仙境之后，那些锦绣一般烂漫的风俗人情自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敷衍的薄待。

　　即使是人间最尊贵的公主，来到东皇也只是一个人人轻看的砝码。

　　尊卑贵贱并非如黑白那般泾渭分明，就比如，那位姬姓的公主在那些强大无情的仙人面前是身份低贱的凡人，但她在她的侍女面前，依旧是最尊贵的公主，自然有权利随意处置一个婢女的命运。

　　身份与在人间时天差地别，又处处受到欺辱冷遇和薄待，那位公主便只能对着不多的比自己弱势的侍女发泄。

　　段萤在人间仙界交接处的乱葬岗捡到那个小姑娘时，她虚弱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身上几乎所有的骨头都碎得彻底，手臂双腿都以扭曲的角度弯折着，满脸是血、满身伤痕，她躺在蚊蝇飞舞的死人堆里，渗出血迹的眼珠却依旧一眨都不眨、吃力地直直盯着天上那轮美丽高洁的月亮。

　　夜晚空寂的乱葬岗冰冷可怖，天上盘旋着随时冲下食腐肉的秃鹫。

　　这样一派荒凉诡异一派死气的情境中，那个生命在急速流逝的小姑娘却依旧在燃烧着自己不多的生命用来看着那轮月亮。

　　段萤半蹲下来，拨开小姑娘血污横生的额发，放轻声音道：“你知道么，人人都与月亮同寿。你若是死了，眼睛闭上时，你的月亮便也死了。再撑一会儿，我把月亮摘下来供你把玩。”

　　小姑娘眼珠子细微地动了动，眼泪混着血静静流下来，她用尽力气微微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只呕出大口的鲜血。

　　段萤粗暴地清理着周围的死尸，却小心地将人抱起来，他对着怀中的女孩子露出个带着软意的笑，轻轻道：“撑住。”

　　人命这种东西，可贵便可贵在，即使是看似神通广大的修行之人，也并不能使之起死回生。遇着濒死的人，上天入地寻来灵药，也只能一点一点慢慢修补，并不能一蹴而就。

　　段萤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补好那个小姑娘浑身上下破破碎碎的骨头和内脏，一处处治好她身上脸上的伤疤，一口一口喂她喝仙露、喝粥、喝药。看起来那般柔弱的女孩子，即使自身体中取出那些碎得不能再用的骨头碎片，全身血肉模糊，她也咬着牙一声不吭，甚至都未流下一滴眼泪。

　　荒山上的草木黄了又绿，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小姑娘才能看着他吃力地软软一笑，磕磕绊绊说出第一句话：

　　“我……叫，李桃橘…...李子的李、桃子的桃、橘子的橘……”

　　……

　　那是他的第二个徒儿。

　　因为她在，荒山才开始呈现一个家的形状，后来，小野也回来了，三个人便经常在落雪时吃热腾腾的火锅、说乱七八糟的闲话，再后来，捡了小雪，荒山终于变成一个真正的家。

　　那是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小姑娘，那是他费尽心血一点点救回来的小姑娘，视之如亲妹的存在。那是个那么好的小姑娘，即使遭遇过那样惨烈的不幸与痛苦，她也总是温温柔柔笑着，从死人堆里死里逃生、因人而遭逢此生不幸，她的心愿却是行医济世救人……

　　可她、就那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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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

　　一声巨响，那间房屋被人拦腰斩断，霎时间便化为一座废墟。

　　“踏、踏、踏”

　　段问自飞舞着灰尘木屑的断壁残垣中大步走出来，他闭着渗血的左眼，手提那柄宝剑，面上是冲天的怒意。

　　段氏是东皇的利刃，段氏子弟或擅用刀、或擅用剑，他们被称作刀剑仙客，向来执行主峰派下的最凶险最困难的任务，段灵晓净，段峰排在首位自然令人心悦诚服。

　　东皇第二剑，自然也是仙界第二剑——那位传说中惊才绝艳的东皇首剑死得甚早，第二剑在天下自然未逢敌手——但不知为何，他却并未晋升首剑，依旧被东皇上下称作第二剑。

　　“你果然、和他、一样讨厌。”

　　段问咬牙切齿地说着满含恨意的话，他一步步走向站在院中的红衣青年，面上是翻滚的杀意。

　　那俊美的青年微微低头静静站在那里，垂下的左腕血流如注，右手握着折扇，他散乱的黑发在阴风与剑意里飞舞，遮住了他的神情。

　　含着杀意的剑气已经将青年鲜红的衣袍卷成齑粉，他才张开薄唇，轻轻道：“破神，召来。”

　　霎时，暴烈的碧色光芒失控一般破扇而出，剧烈翻滚的碧色流浆般横冲直撞地刺入天际——

　　“轰隆隆——”

　　挡在院落之上厚重的地墙一瞬之间裂开了无数条裂缝，同地面一同震颤着，仿佛要在这顷刻之间彻底颠覆。

　　流萤遍地，照夜如昼——

　　段萤终于在光芒与血的中央抬起了翻滚着冰冷杀意与戾气的眼，他的右手中折扇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通体漆黑煞气冲天的刀——他将泛着血意的刀尖对准敌人，一字一顿、字字恨意入骨：“我、要、你、死——”

　　“轰隆隆——”

　　碧色的光芒终于冲破了天上的地墙，巨石仿佛被瓦解的尸体般一块块滚落到地上，一线刺目的天光猛地冲入那缝隙、刺入这经久不见天日的地下之城——仿佛在迎接那终于重在人间现世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