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患绝症》小葵

5、出院（下）

　　一个多小时后樱子笑容满面地回来了。
　　“我就说没事吧，检查一切正常！现在咱们可以出院了吧。”樱子刚进病房就大声地宣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樱子妈也放松地笑了。
　　“检查报告呢？让我看看。”樱子爸看着樱子，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报告……交给医生了啊！不看报告医生能让我出院吗？我把出院手续都办好了，现在咱们收拾东西走吧。”樱子低下头收拾东西，一连串的话快速闪过。
　　“小吴呢？”樱子爸继续问。
　　“我让他回家了，他在这也没什么事。再说都快中午了，他还得回家吃饭呀。妈，你中午想吃什么呀？我带你们下馆子！”樱子抬起头，期盼地问妈。
　　“下什么馆子，咱们回你单位宿舍吃。”难得见女儿兴致高昂，樱子妈也高兴地笑了。
　　“回宿舍吃？我那什么都没有，两个月没住了，乱糟糟的，还是算了吧。”樱子想起宿舍微微皱了皱眉。
　　“乱怕啥，乱了我们正好给你收拾收拾，你出院了总得住回宿舍呀！”樱子妈难得这么坚持意见。
　　“你要是因为舍友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我们把东西给你放下就走，不给你添乱。”樱子爸提起了来时的大包小包。
　　“没有不方便，周末室友回家了，宿舍没外人。”樱子当然不是嫌弃爸妈，她只是不想回宿舍、不想面对那个舍友而已，但该面对的早晚都要面对，逃是逃不掉的。
　　几番喧闹过后，一家人终于回到樱子的宿舍。宿舍看上去很拥挤，原本就是供一个人住的大单间，可现在住了两个人，怎么能不挤呢？基础设施跟大学宿舍没什么差别，除了在阳台上多装了一个水槽，这就是简陋的厨房了。可这样一来，衣服就没处晾了，只好在屋子中间扯了一根铁丝，摩肩接踵地挂着许多长长短短的衣服。家具也只有最基本的一床一桌一椅，现在爸妈来了，连多余的凳子都没有。樱子赶紧抽出自己的瑜伽垫在地上铺开，又把可折叠电脑桌从床上搬下来，在垫子上支开，然后把两块瑜伽砖各放在小桌一边，再加上自己的椅子，三口人刚好够坐。
　　樱子妈提着大包小包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居然端出来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看着樱子难以置信的表情，樱子爸一边坐下一边得意说，“你妈一大早起来包好煮好，专门空干了水，放在保温盒里带过来的。”
　　“快吃吧，尝尝味道咋样！”樱子妈高兴地在厨房忙进忙出。
　　看着一家人围着这张小小的桌子坐在一起，樱子心里满是感动。这样的场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自从上大学以后回家的次数就变少了，工作以后更是如此，之所以从北京回来就是因为独在异乡的滋味太难受了，不管是喜乐还是哀愁都找不到人可以分享，没有家人，没有男朋友，甚至连朋友都没有，有的只是同事。尤其是有一年春节，她因为临时有任务值班没有回家，一个人在北京过了年，那时才体会到没有家人团聚的年就不叫过年。如今回到家乡工作了，她想在市里买一个房子，一个可以全家人在这里团聚的房子。
　　盘子上升腾起来的淡淡白雾，让人恍惚间忘却了时间，不知身处何地不知今夕何夕。樱子端详着爸妈，他们不再年轻的脸上也满是笑容，虽然少了弟弟，可今天就像是在过年，是樱子深深渴求的欢聚时刻，让她想把这一刻牢牢记住。她忽然记起自己还有一瓶红酒，一直等着要找一个特别的时刻再开封，那样的时刻不就是现在吗？
　　“为庆祝我出院，干杯！”樱子很兴奋地嚷嚷着，带头举起了杯子。樱子爸没有碰杯，自斟自酌地连喝了两满杯。
　　樱子妈笑着跟樱子碰了一下杯，轻声劝着：“你也跟樱子碰一下嘛”。
　　樱子爸没说话，又给自己满了一杯，一仰头灌了下去。
　　“你这人真是的，光顾着自己喝，樱子平安出院了，你也不高兴高兴！”她一边说，一边给身边的俩人夹饺子。
　　“樱子啊，你老实说，你到底做没做检查？”樱子爸放下了酒杯，脸色跟酒一样红。
　　“我……”樱子举着的筷子一下子停住了，饺子也跟着掉在了桌上。
　　“你没去检查？”樱子妈难以置信地看着樱子。
　　“没……”樱子低下头不敢看妈的眼睛。
　　“我就知道……你啊！”樱子爸叹了一口气，闷了一口酒。
　　“到底怎么回事啊？”樱子妈有点没明白，又是疑问又是着急。
　　“我没做检查，直接办了出院手续。”樱子嗫嚅着说了出来。
　　“小吴不是跟你一块去做检查的吗？”樱子妈还是很疑惑。
　　“他……有事先走了。”樱子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
　　“小吴靠不住。”樱子爸又喝了一口酒。
　　“是我让他走的，再说他家里管得严。”樱子马上就说起了情。
　　“他根本没替你着想！跟你谈恋爱瞒着不让人知道，你生病了空着手来看望，病没查清楚就让你出院，这是替你着想吗？”樱子爸越说越气，脸越来越红。
　　“是我自己要出院的，他哪能拦得住？不干他的事。”樱子也端起了酒。
　　“他不光拦不住你，他都不敢送你回病房，他甚至连见我们的胆量都没有！他压根就没想跟你长久！”樱子爸把憋了一路的话一股脑全泄洪了。
　　没等樱子爸最后一句说完，樱子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樱子赶紧伸手抹了一把，她不想被爸妈看到自己哭。可眼泪偏偏不听话，她一边落泪一边在心里问自己，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难道爸说的不是真的？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一想起上午的事，眼泪像一条无声奔涌的河，淌得更凶了。
　　当时她和小吴一起在检查室门口排队时，小吴问她怎么又愿意做检查了。
　　“拗不过我爸妈呗。”樱子笑了笑。
　　“嗯，是该做。”小吴也笑了笑。
　　樱子心情很好，兴致勃勃地四下环顾着，窗外的几棵树引起了她的注意。眼下正是花开的时节。院里那两棵玉兰树顶着硕大的洁白花朵迎风招展，在毫无生机的医院里分外引人注目。可樱子关注的是角落里的另一棵树。距离太远了，看得并不是很清楚，只是能隐隐约约看到一树枝桠上深深浅浅的红色小点。可只凭这一点，就足够樱子认出它了，那是一棵樱花树，谁叫她对樱花太熟悉了。她家里就种了一棵樱花树，品种相当不错的八重樱，是爸妈结婚那年种下的，在第三年的春天第一次绽放了花朵，樱子也跟着满树花枝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那棵樱花树陪伴她长到了现在，又快要到它开花的日子了。樱子太高兴了，只是想到樱花要开了就快乐地不得了。樱子想起在小学音乐课上学到的那首《樱花》：
　　樱花啊，樱花啊，
　　暮春三月天空里，
　　万里无云多宁静，
　　如同彩霞如白云，
　　芬芳扑鼻多美丽。
　　樱子一边轻轻哼着一边忍不住笑了。幸好父亲给自己取名是“樱枝”，而不是俗套的“樱
　　花”。想想看，要是待会医生喊一句“李樱花”，那该引来多少人侧目啊。
　　“怎么了，难得见你这么高兴？”小吴也好奇地顺着樱子的目光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陪我等了这么久，谢谢你啊！”樱子从窗外收回目光，对男友笑了一下。环顾四周，在这个等候室里，有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有的年纪轻轻却孤身一人拄着拐杖，有的白发苍苍只能坐在轮椅里被人推来推去，还有的全家人一起唉声叹气满是愁容，而自己还很年轻，还有父母在病房等着，身边还有男友陪着，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还是觉得万分幸运。
　　“樱子啊，有件事想和你说，”沉默了许久的小吴忽然开口，一开口却又是这样郑重的语气。
　　“怎么了？”樱子不解地看着男友，莫名觉得不安。
　　“我家里让我去……相亲，我舅妈介绍的。”小吴犹豫着说完了，中间那两个字声音轻得仿佛没说出过。
　　“相亲？”樱子反应了半天才听懂男友说的是什么，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吴。
　　“都是家里逼的，不去不行啊。”听到小吴的回答，樱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男人的脸。
　　“你也知道我家里管得多，工作以后一直催着我找对象，早就给我介绍不少对象了，可是遇到你以后我都推掉了，再去见过跟那些人。但是这次实在是推不掉了，我舅妈特意介绍的，她家的世交，我总得看我舅妈的面子啊，没法拒绝。你……理解我吧？”小吴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声音里透出来的全是无奈。
　　“理解。”樱子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就扭开了头，再次看向窗外。窗外还是那几棵树，耀眼的白，隐隐的红。它们在这个满是病患的院落静静绽放，又静静凋谢，年复一年，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人在乎。
　　“我就知道你最善解人意了，其实我根本不想去的，谁在乎她是出过国留过学，是不是才二十五岁啊，都是我妈非得让我去，我其实……”小吴明显松了一口气，继续滔滔不绝的解释。不知过了多久，空气终于恢复了安静。
　　“你先走吧。”樱子轻轻地说。她默默听完了男友一句接一句的吐槽，她本想笑着说一句
　　“没什么”，想潇洒地说不用再解释了，可嘴唇抖了几下，话出口就变成了“你先走吧”。
　　“嗯？”小吴也愣了一下。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樱子抬起头看着小吴说。
　　“那……我先陪你检查完嘛，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小吴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不用了，时间不早了，你再不回家你妈可能要不高兴了。”樱子的声音恢复了力气。
　　“那好吧，今天就先不陪你了，我以为你今天要出院……既然还不出院，我在这也做不了什么，那我就……”小吴抬起手看了看手机，思索着说点什么话比较合适。
　　“没事，你走吧。”这句话刚出口，樱子就转身离开了，没等话音落地，也没看到身后的小吴脸上复杂的表情。
　　樱子从楼里大步跑了出来，刚离开人群眼泪就紧跟着流了下来。她顾不及去擦，只是无意识地快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刚才的树前。果然是棵樱花树，满树的花蕾像美艳浓郁的红坠子，一串串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现在虽然不是樱花最显眼的时候，却恰恰是它花色最鲜艳的时候。过几天，花朵会慢慢长大，花瓣会逐层展开，然而花朵越长越大，花色就越来越浅。等它开到了极致，就只剩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然后随便来一场雨，或者刮一阵风，满树的樱花瞬间落雨纷纷，粉色花瓣铺满一地。
　　看着眼前这棵尚未开花的樱花树，樱子想起家里的那一棵，那些繁花盛开的美丽时光，是樱子最开心的时候，家里每个人的心情都跟着变成了粉红色。而落花的时候就是樱子最伤心的时候，她总是心疼不已地看着满地落花，踮着脚尖生怕踩到花上，把那些花形尚好的一一捡起，小心翼翼地吹落花瓣上的尘土，然后夹在厚厚的书里。没几年书架上的书都被樱子夹满了。父亲一边翻书一边笑话她：“落花那么多，你捡的过来吗？”樱子不管，她执拗地年复一年赏花、捡花、夹花。
　　樱子早已明白花无千日红，人也终有一死，当她第一次读到泰戈尔的那句“生如夏花般绚烂”时，樱花的形象就立马浮现在脑海，只有樱花的盛开才符合“绚烂”这两字，可是樱花之死却不是“静美”而是壮美凄烈。“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越是美好的事物，越是不容许在人前显出一丝平凡的痕迹，宁可像流星一般在最辉煌的时候猛然坠落于天际，也绝不能像炉灶里的灰烬一样一点点黯淡了光亮。樱花就是如此决绝的美人，它总是在最绚烂的时候选择凋零，且满树繁花同仇敌忾、无一贪生怕死，每一朵樱花都在毫不妥协地维护着美的形象。
　　《樱花》那凄美的旋律又在远方响了起来：
　　如同彩霞如白云，
　　芬芳扑鼻多美丽，
　　快来呀，快来呀，
　　同去看樱花。
　　樱子越想越多，眼泪不知在何时早已止住，家中的小院、父母的面庞、童年的欢笑、鲜衣怒马的美人、空中飞舞的樱花，这些画面斑驳错杂地浮现在眼前，最终变成了树上一串串鲜艳的花骨朵，樱子笑了，她轻轻地笑着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樱子？樱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樱子妈察觉到了樱子神色的异常，担心地询问。
　　“啊？没事。”这熟悉的声音把樱子拉回了现实，她惊觉现在是在自己的宿舍，不是上午的医院，伸手揩了一把脸，泪痕早已干了。
　　“有事要跟爸妈说啊，别一个人憋着。”樱子妈一边说着一边给樱子的碗里夹去饺子。
　　“没事！快吃饺子吧，马上要凉了。”樱子笑了一下，把刚才掉落的饺子夹回碗里。想起上午的事情，她还有些恍惚，这是刚发生的吗？怎么感觉已经过去一个世纪了，她都快忘了世上还有小吴这个人，忘了他要去跟别人相亲，她的世界只有眼前的爸妈。
　　饭后，樱子和妈收拾碗筷的功夫，樱子爸已经打起了呼噜，侧着半个身子倒在瑜伽垫上，头底下枕着瑜伽砖。樱子叫他去床上睡，他闭着眼睛摆摆手。是啊，他怎么会去床上睡呢，姑娘的床不能给弄脏。樱子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给父亲盖上，樱子爸嘟囔着说“让你妈也眯会。”
　　樱子去厨房一看，樱子妈居然在刷墙！她正用钢丝球蘸着洗洁精用力地刷着墙砖，那些陈年油污牢牢地粘在墙上，樱子妈全身的力气都倾注进了那只钢丝球里，整个身子随着手臂一下一下地晃动着，身边是一大堆洗好了的碗筷，每只碗都白得耀眼。甚至锅底和放锅的桌子都被擦洗了一遍。原本逼仄脏乱的小厨房现在居然看上去亮亮堂堂，连水槽也清清爽爽，让人有点不敢认。那些攒着长绿毛的剩饭在水槽里攒了好几天的脏碗呢？
　　“妈，你这是干什么？这不用刷，你快去歇歇吧。”樱子赶紧劝阻。
　　“不用刷？脏成这样了还不用刷？碗里的剩饭是什么时候的？长那么长的绿毛！底下一窝虫子！揭开了到处乱飞！太吓人了，小姑娘家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樱子妈一边比划着刚才可怕的景象，一边唠叨樱子。
　　“那些都不是我的，我也不在这做饭，你就别刷了。”樱子想起那个邋遢的舍友就有点生气，自己脏就算了，还总让别人收拾残局，现在居然让我妈给她洗不知哪年哪月的脏碗。
　　“不是你的？都是你室友的？”樱子妈惊异地问。
　　“嗯，都是她的。所以你别洗了。”樱子伸手拿过母亲手里的钢丝球。
　　“没事，还是刷完吧，刚才用了人家的锅嘛！再说，好歹也是你室友。”樱子妈拿回钢丝球继续刷了起来。
　　“她都对我那样，你还刷什么刷！”樱子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想起住在这里不愉快的经历她就满心不舒服。跟小吴交往以后，两个人下班后频繁电话，这些自然瞒不过室友，可自己的一番坦诚换来的却是室友的冷嘲热讽，在她眼里自己就是个攀高枝、钓金龟婿的人。樱子跟室友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她整天耗在办公室，只要没有约会她就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或者娱乐，越待越晚，能多晚回就多晚回。
　　“妈不知道你在这过得这么糟心……只要自己行的端就不怕别人说。”樱子妈沉默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安慰的话来，说完又默默地继续清洗。
　　“你怎么还洗？”樱子简直不理解了。
　　“我是为我姑娘洗的，不为别人。要让我姑娘住得舒心，不收拾干净怎么行？”樱子妈擦洗得越发卖力了。
　　“可是这么乱，怎么能收拾好？”樱子想起最脏的时候，地面上废纸箱、垃圾桶、脏衣服、洗脚盆、购物袋乱糟糟堆在地上，想拖地都无处下脚，最终只能勉强把自己桌下的那一小块蹭了蹭。那凌乱的场面是樱子永远不想再看到的，每次回想都让她觉得不堪入目，甚至有点反胃。说反胃反胃就来，又一股恶心在胃里翻涌，樱子赶紧趴在崭新闪亮的水槽上。总是这样，吃过饭不到半个钟就一定要作呕，吃进去多少就会吐出来多少。这两个月的腹痛加呕吐，樱子的体重迅速降低，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连例假也变得不正常。
　　“你怎么又吐了，这才吃完没一会啊！这样怎么能不瘦呢？”樱子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湿漉漉的手不顾得擦就一把扶住了樱子的胳膊。
　　樱子想说没事，想让她别担心，却别呕吐逼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樱子啊，听妈劝，有病了得看啊！妈知道你怕看病花钱，怕万一要做手术，怕把你攒的首付花没了。妈给你预备有钱，本想着你跟小吴能成，留给你做嫁妆钱。就算真像你爸说的那样，你跟小吴成不了，我们也支持你自己买房，这钱你拿去凑首付。可这会儿既然生病了，还是看病要紧，咱先看病啊！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可让妈怎么……”樱子妈没有继续说下去，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哽咽。
　　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樱子不敢作声，背对母亲用力地点着头：“我去，我听你的，我去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