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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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节的白日被黑夜过分挤压了生存空间，夜幕早早落下。
扶光先去了趟小厨房填饱肚子才来的值诊室，刚迈过门槛，因为没有点灯，屋内一片昏暗，被杵在阴影处的人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里保护了一天期间险有几次差点摔了的罐子此时功亏一篑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隔着衣裙小腿也感受到了碎片飞溅的触感。
穆严从鼻子冷哼出声，“还知道回来。”
扶光讪讪一笑，她确实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离开罗网，但还不至于没脑子到在罗网的势力最盛的地盘中毫无准备就跑路。
“酉时还未过呢。”戊时才是夜值之始。
今日本不是她的夜班，但因为之前生病欠了穆严人情，她便主动提出来替他值夜，毕竟老人家值夜总是更痛苦些。穆严那时还用死亡视线瞪着她说她是不是在讽刺他老了熬不了夜了，扶光举手直呼冤枉。
“因为我没有什么其他的可以还你的了。”是他教的，在罗网里不要付出真心，人与人之间的故事总是从互相亏欠开始的，她不想欠他什么。
穆严彼时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一卷衣袖走了，他什么都没说，便是同意了的意思。
扶光觉得他好像生气了，又好像没有。
不应该吧，他教的东西她明明都有在好好学了。
她回忆着诊值处的方位，伸手摸索想去点盏灯，刚踏出一步就感觉到鞋底下踩到了一块泥罐的底座碎片，众所周知，罐子的底座是最硬的，扶光一僵，庆幸自己提步幅度很小，也要夸一句鞋底质量够好。
眼前蓦地一亮，扶光条件反射地闭了眼，又睁开，反复两次才适应了光线，等看清眼前的人，恹恹觉得还不如暗着呢。
五一手边就是那盏灯。
不出意外的话刚刚是他点的。
摇曳的两片烛光映在他如磐石般无波无澜的眼中，只一秒扶光就收回了目光。
说实话她其实更希望这辈子都不要跟他碰面了，她脚上拨拨划划，将能看见的碎片拨成了一小堆，她左右瞄了一眼没看到工具，蹲下身去正想随便拿个帕子给它包起来，却被茶杯狠狠砸在桌面上的声音又吓了一大跳。
穆老头真的脾气好大。
扶光也不敢说出来，就在心里暗暗吐槽。
穆严看见她大写在脸上毫无掩饰的表情，额间一跳，强忍怒气，“明日再叫人来收拾。”罗网也有负责打杂清理血迹处理尸首的人。
“不小心碰到会割伤吧？”这里正是诊值处将将入门的地方，人来人往的，不好。
“嗤。”穆严眼中尽是不耐，“他们又不像你这般废物。”
“要是连这都避不开就去死好了。”
穆老爷子是真一点儿都不怵他们杀手营的人啊，扶光想，五一就是“杀”字的榜首，此时就站在他旁边，带着他那把寒石铸造的剑。
不然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穆严敢当着正主直接阴阳怪气，而她负责的绝字榜首死前还要咬她一口。
扶光还不忘挣扎给自己辩解一下，小声哔哔，“那明天卯时还有其他值班的医师要来交班呢…”
她忽的一怔，不会连罗网的医师都会武功吧？！！！那她岂不是成了最弱鸡的那个？这是什么闻者落泪的悲伤故事？现在的医师已经卷到只会治病救人的本职工作都不行了吗？
“那又关你屁事。”穆严的语气变得超凶，“连那点小伤也治不了就是废物，没有活着的必要。”
原来不是因为其他医师会武。
还好还好，至少她不算罗网的武力洼地。
“穆……”
“你敢叫试试？！”
哦。
扶光之前问过他的年纪，本来想叫他一声“穆爷爷”的——因为这个时代快五十岁都是可以当祖父的年纪了，但除了鬓角有几缕华发和生气起来时眉间眼角变深的纹路得以窥见岁月的痕迹，他还是保养得很不错的。
她本以为他会很讲究辈分问题所以才想这么叫，但看来无论男人女人都是在乎年龄问题的。
扶光凑过去，讨好地给他空了的杯子添上茶水，还未开口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看着杵在旁边的五一，见他毫无眼色，忍不住小声憋出一句，“你不回去休息吗？”
她要向穆严偷偷讨教如何与杀手们相处并让他们遵听医嘱好好吃药，从这个斗智斗勇的角度来说，他们分属敌对阵营，泾渭分明。
他一个杀手阵营的，做什么来窥探他们医师阵营的机密，简直用心险恶。
穆严：“明日再来换一次药，没事就滚吧。”
扶光：！！！他用“滚”字耶！罗网的医师是可以骂杀手却不被报复的吗？
他冷笑，“不然还在等我说什么狗屁医嘱吗？”
每次问诊都跟个小老太婆似的要絮叨忌口注意事项的扶光默默捂住心口：有被讽刺到。
那天晚上扶光从穆严那里讨教来的东西用三句真言来概括就是——
1、罗网的杀手不能随便杀医师，所以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可劲造作；
「那什么叫“不随便”呢？」
「任务失败和…背叛罗网。」
「医舍不是只救人吗？我们也会有任务？」
「你最好祈祷不要碰到。」
「……你在做什么？（怒值上涨）」
「在祈祷。(双手合十，虔诚地一批）」
2、罗网的杀手都是被迫害妄想症绝症晚期，没救了的那种；
「跟他们说医嘱就是对牛弹琴，他们只会觉得你居心不良。」
「伤口不能碰水，忌鱼腥，难道连这种最基本常识也不知道吗？」
「……对，他们除了杀人什么都不懂。」
「九年义务扫盲教育果然是国之大计。」
「……（得到了一记脑袋爆锤）」
3、对他们这些杀手必须要凶！很凶！！超级凶！！！
「药？他们爱喝不喝，不喝就去死。」
「医…医者仁心啊穆医师。」
「再说一遍？」
「…我们是缮剑师。」
扶光虽然不算天资多么聪颖，但胜在勤奋努力且勇于实践。
新任的“绝”字榜首是从绝级杀手里比试拼杀出来的，扶光以前也见过。
她给他包扎完伤口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苦口婆心，而是非常冷酷无情地直接敲了敲她坐诊位子旁边墙上挂着的常规注意事项让他自己看。
他皱了眉。
扶光灵光一闪，小心翼翼，“你不会看不懂吧？”
……是真的，他除了一些简单的字是因为做任务多了记得的，根本就不识字。
嬴政虽然不崇尚道家学说，但老子的“民多智慧，而邪事滋起；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无论是他还是其他的统治者倒是都用的很好。
最终还是惰性战胜了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一劳永逸以后不必再说，于是只能叹口气，“你记好了，我只说这一次，下次自己看啊。”
她念完一遍，突然灵机一动，“你开个会跟他们说一遍呗。”不然来一个她还得念一次，尤其是最近他们罗网杀手营开始洗牌，根据武力值、任务评分情况还有其他一些什么重新排级，“地”级的被刷下来了两个，“魑”级的还有几个拼命爬了上来，她要负责的“绝”级一下子多了好些人，一个个说实在麻烦。
他绝口不答扶光的“科普”计划，直接换了话题，“他埋在哪？”
扶光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说的是任余。
“你和他关系很好？”扶光咽了下口水，这个时代不兴火葬，全尸入土才是归宿，自己可是把人家给烧了，还扬了，给个祭拜的地方都没留，计较起来这可是大仇。
“不。”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周遭弥漫起浓重的杀意，“我要去踏了他的坟。”他出了趟任务回来任余就死了，每个级别里都有几个人有着超过本级的能力，尤其是榜首，只有这样才能作为守关人震守住该级的杀手，任余的实力远超“绝”所代表的层级。
比起做绝级的榜首，他更想赢了任余。
他与任余是同期入的罗网，他一次没有胜过他。
——任余却就这么死了。
“我把他的骨灰扬了。”扶光小声地说。
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讶异，即便是全罗网公认的最软弱可欺的她，也有将人挫骨扬灰的狠毒。
“这样不是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吗？多好。”特别是他们这种仇家几箩筐的，死后还得担心被人挖坟抽尸，还不如火化了呢。
“喂。”
“喂什么喂，”扶光谨记穆严教诲，对着他们杀手营的绝不能认怂，你怂他们就更凶，一拍桌子直接顶了回去，“要叫我桑医师。”
“你为什么帮他？”不是所有人，不，应该说，除了她，不会再有人愿意为一柄断了的废剑拦在赵高面前。
“你想知道？”
扶光莞尔一笑，表情生动活泼到有些讨打——至少落在他眼中十分不舒服，“不告诉你。”
连叫“桑医师”这种基本礼貌都没有，她凭什么满足他的好奇心。
“走走走，”扶光推他，虽然推不动，但赶人的态度还是要摆的，“我还有病人，还要写药案，别害我加班。”
对人恶意相向真是特别容易上瘾的事，大概是因为“人性本恶”，老子诚不欺我。
扶光现在已经可以非常熟悉地用威胁的手段逼那群口味堪比小孩子的杀手喝药了。
自从她来了咸阳以后运气就没好过，所以再次值班见到五一她已然麻木地迅速接受了事实。
之前有段时间是怎么都见不到他，最近倒是经常见。
大概是因为罗网排行洗牌，他作为“杀”级的榜首被挑战的次数太多了吧。
她将药塞给他，板着脸非常严肃且熟练地告诉他，“不喝药，是会死的。”
“……”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个办法千年传承亘古有用，这段时间她实践起来十分顺手。
扶光从自己的罐子里摸出一颗饴糖递过去，“但如果乖乖喝药的话，是有奖励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