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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雨断断续续下了七天。
      扶光也跟着在小屋里躺了一周。

      罗网的人冷酷地要死。
      扶光跟同为“绝”组的医师打商量能不能换班但被无情拒绝了,最后还是穆严觉得她半死不活耷拉在桌子上的咸鱼样太碍眼,直接把她轰了回去顶了她的班,生怕她感染了那群身体比牛都要壮实的杀手。

      这就有点苦恼了。
      都说人情债最是难还,扶光不想欠穆严的。
      她倒是琢磨过要不要给几个“杀”字级杀手看看病抓抓药,以减轻穆严的工作量,但人家“杀”字级的也不会无缘无故自降等级来找她“绝”字的医师看病。

      唯一认识的那个杀字杀手最近更是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上次碰巧去药房取药的时候远远瞥见了,一眨眼又消失了,要不是负责抓药的那个医师可以证明,扶光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这人小心眼还记仇,五一抢她药方的事她直接刻进了小本本,不见面也算件好事吧。

      日子一天天的过,转眼就过去了三月。
      她在罗网的生活一成不变,毫无乐趣,期间偶有休沐的机会,她也懒得出去走走——主要是怕撞见蒙毅,她不能保证自己不曾有过一点后悔,后悔为了救蒙恬留了那么几天。
      扶光知道他肯定在等她,但她不想见。
      到底还是有些怨的。

      这如死水般的日子忽的一天有了涟漪。
      ——任余死了。
      虽然也未曾与其说过多少话,他毕竟是由她负责的伤者,在罗网里已经算是扶光比较熟悉的人了。

      他完成了任务,可主子只嫌他身上带了擦不干净的血渍。

      赵高说,断了的剑,便不再是剑。
      “绝”字杀手都在蠢蠢欲动——“绝”级榜首要换人了。

      “你也救不了他。”穆严这么说过她,只是那时候扶光没听进去。
      任余本就是强弩之末,只是他们这些杀手惯会忍耐,单膝跪地双手呈回领受的任务竹帛的时候面上看不出分毫,却被人轻轻一掌就打碎了憋着的那口气。

      “他还能活的。”恐怕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带了点颤抖,不过意识到了她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像她这般的武功废柴敢挡在刺客头子面前怂也是应当的。

      赵高看了她一眼,扶光读不懂那双晦暗的眼睛里的情绪,或许是在嘲笑她愚不可及,或许是在审视她那点虚无缥缈的可笑的道德感,或许是对她这种无法掌握自身命运之人高高在上的怜悯,最后也只是露出了一个平静到堪称温和的笑,就如当初嬴政叫他领她入罗网时那般。
      这让扶光想起了自己的保命符——至少在嬴政从她身上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之前她还得好好活着。
      仿佛重复就能给人底气,她又说,“他还能活的。”

      没有人可以搭把手,她也不敢丢他一个人在此处去找人或者找药。
      她的住处比医药房更近,作为一名专业医师,她的住处也囤着些许药材。
      扶光正苦恼要怎么把一个肋骨折了三根、内脏破裂、经脉具碎的人在保证不加重伤势的情况下挪回自己的小屋,任余勉强拽回来了一丝清明,眼皮微微掀起,像条通往无尽深渊的裂缝。
      那声音散在空中并不分明,扶光只能俯身过去仔细听,还不忘先往他嘴里塞颗药吊口气。

      那阵呼吸萦绕在耳边,小心翼翼地恍惚像春日里拂过花蕊的煦风。
      他说不用费力气了
      ——我活不了了。

      扶光有些生气了,“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吗?”
      他却笑起来,被喉间溢出来的血猝不及防呛住了,如果不是他及时偏过了头,以这个距离,得溅她一脸。
      扶光想问他愿不愿意做她出师考核的药案之一,就算她保不住他的一身武功,但能救一个五脏六腑碎成这样的人大概也勉强可以算合格。再说了,罗网不会要一把无法杀人的剑,借此机会离开这里去寻新生活不好吗。
      她天天做梦都想跑路,这些杀手,仿佛活着的意义就是完成任务,却为了罗网忠心耿耿地献祭生命。

      以往扶光总是觉得他的笑浮在表面,就跟街上小摊买的那些木刻的面具一样,再栩栩如生,也是假的,此时却难得觉得他也有真心的时候。
      只是黑红色的血一直止不住地从口中涌出来,染地那个笑不怎么好看。
      血漫过黑石铺就的地板,蜿蜒缠绕过她撑在地上的手,扶光被那灼热的温度烫得收回了手,疑惑原来作为冷血杀手的他的血竟比其他人的还要烫上一分。

      没有哪个杀手能离开罗网苟活余生。
      像他们这样手上有着数不尽人命的杀手,废了武功离开罗网也左不过是个被人千刀万剐的下场,哪有她幻想中的安生归隐日子——虽然按照规矩,罗网为了保密根本不会让他们这些废剑离开这里,就算死也得烂在土里做蜘蛛的养料。

      随着师傅四处行走时扶光见过不少人临死前的眼神。
      她沉默地收回自己摊开的针囊——那是没有丝毫求生意念的眼神。
      她明白,无论医者的医术多么高超,这世上有一种人是救不了的。

      黄昏时分的光影倒在门槛,被撕扯得细细长长的,树的枝桠映在上面变得几分狰狞,最终落在扶光已经浸了血迹的裙角,她伸手去接,已经没有什么暖意了。
      周遭十分安静,纵使此处树木繁多,但从未有生灵敢随意寄居,所以即便倦鸟归巢的时间这里依旧寂静地可怕。

      “要帮忙吗?”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呼吸着的每分每秒都是酷刑,扶光怕疼,自我代入了一下,吓得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觉得还不如刚刚被赵高下令一剑杀了来得痛快呢。
      这么一想反倒是她的不是了,她摸到了他别在侧腰的匕首。将锋利的匕刃架在他的脖间,以她对人体构造了解的专业水准打包票,只要短短的十几秒就可以结束这份痛苦了。

      任余却说不。
      “别弄脏了。”他没有什么力气了,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温柔起来。

      扶光乖乖把他的宝贝匕首插回了刀鞘——明明上面还有残留着不知道是谁的未干的血迹,但看在他现在神志不清可能记错的份上扶光没有多说,他们这些习武之人对兵器的执念大概她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扶光也看不懂他。
      他明明决定不活了,为什么不让她动手帮他,竟然还会贪恋临死前这百般折磨的一点时光。

      “你同我…说说话…”
      扶光有点愁,谈心这事她实在不擅长,以前嘉哥总说就她这在王宫排行倒数的嘴皮子功夫能吵得过的估计也就只有廉颐了。
      扶光想了又想,她跟任余的交集只有他受伤她上药,他不遵医嘱她追着塞药,偶尔的几声交流也不会超过治疗的范畴,任何其他多余的话都没有聊过,一点都不熟导致想找个合适的话题都很难。

      她曲起腿,抱着双膝,头靠在上面,索性胡乱发问,“你为什么回来?”
      明明知道活不了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反正躲不过一死,要是我,我就直接原地躺平,省得废了这么多功夫忍着如此多痛苦爬回来寻个死。

      “桑医师…”
      “…嗯?”扶光想起,他以前连招呼都不会,来了医舍就往她面前那么一坐,露出伤口,伸手诊脉,这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叫她。

      ……
      他又不说话了。
      说话藏一半露一半吊人胃口最讨厌了。

      扶光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难了。
      明明是他要她说话结果说了他现在又直愣愣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硬着头皮换了个话题,“你想葬在哪里?”虽然她不一定能够做到,但给临死的人留点念想这点人道主义关怀还是要给的。

      额角淌下来的血淹过眼睫,这使他不得不眨了眨眼,“都一样。”

      她摸了摸身上,没找到帕子,抓着自己还算干净的袖角给他擦眼,他试着将头转了转,没躲过去。
      他盯着她被染红的袖子,死死的,搞得扶光有点心虚,解释道,“我没带手帕,你将就一下。”

      “脏了。”他盯着她指尖不小心染到的一点血迹。

      “什么?”扶光没有听清。
      他气若游丝,方才的那几句勉强算得上清楚的话应该是回光返照的产物。
      她俯耳凑近他的唇边,他却忽然偏过脑袋暴起,一口死死咬在她的右肩上,任余下了狠劲,牙齿磨破了薄薄的皮肉咬在她凸起的锁骨上。扶光来不及骂他忘恩负义冷血无情,双手已经第一时间条件反射地用力捶打推搡,她还清楚记得刚刚检查到的伤处,左手肘狠狠撞上他已经断了的肋骨,他的唇齿间溢出一两下很浅的闷哼,却始终不肯撒口。
      就在扶光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生生咬下一口肉来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将摸到的匕首尖抵在了他的腰侧,可是下一秒,任余突然松了口。
      匕首落在地上,刃身敲击发出声音,扶光左手捂住伤口连连后退开几米。

      任余躺在地上,侧脸正对着她的方向,还睁着眼,半张脸都是血,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扶光瘫坐在地上好一会,犹豫地凑近伸出指尖去探他脖间的脉动,发现他已然死了。

      .

      任余的尸首被扶光一把火烧了。
      没有后勤人员来帮忙收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府在拉着刚死的灵魂往下坠的缘故,死尸比活人还要更沉,要不是穆严实在看不下去搭了把手,她根本驮不动他。
      她那身交领衣裙的领口根本掩不住草草包扎缠绕过脖间的白色纱布,穆严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说到底就是蠢,早告诉过她不必浪费什么心思和善意在这些杀手身上,感恩没有收到倒被反咬了一口。
      真·咬了一口。
      比起被罗网负责收拾尸骨的人拿去喂后山的猛兽,穆严觉得火化倒是便宜了他。

      扶光将他推上简陋的火架台时,他怀间藏着的小布包因为这个动作掉了下来,滚出了裹着的几颗乌黑的药丸。
      还是穆严先发现的。
      他捻在手里嗅了嗅,“你给的?”

      扶光看了一眼,一怔,转而就是生气——好家伙好家伙,这都是上次治疗她开的药,因为他死活不肯多跑医舍拿煎服的药她还特地做成了药丸,结果这么久了他都没吃是吧。
      这药对人对症又不是每次受伤都能吃的,备着根本没用,扶光一边感慨于任余医疗基础知识的浅薄,一边想把药给一齐扔进火里——他不是不喜欢吃药吗,这下可跑不掉了。
      却被穆严一把碾碎在了手里,冷嗤一声,“他也配?”
      扶光:?
      老爷子在说什么?他跟任余有过节吗?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种私人恩怨她就不掺和了。

      天干物燥,还有微风助力,所以烧得还挺顺利。
      穆严看她抱着个小罐子收骨灰,嘲她,她却恨恨地磨了磨牙,“这叫挫骨扬灰。”不过撒在离自己住的地方太近可不太吉利,找个能出门的机会她就把他的骨灰给扬了。

      “下次,不用救了。”罗网有无数这样的刀剑,他们的结局都是注定的。

      “不会了。”
      她的努力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让他们痛痛快快一刀死了干净。

      穆严说她狗胆包天,但其实扶光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当时敢冲出去挡在任余面前拦住赵高。
      她可惜命了,才不会随便为陌生人赔上自己。
      可能是一时忘了这里是罗网不是药谷,病人生死并不能全由她这个医师来做主;
      可能是贪一个眼前现成的药案想早日凑整好给师父交代;
      也可能是……

      扶光想起午后窗台小瓶里插着的那枝梨花,梨花的花季已经过去了,只剩下一截干涸的脆枝

      ……可能只是想还他当时帮她折了的那一朵花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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