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昼》账户52614

1、第 1 章

　　他是自然醒转的。

　　醒来之时，天幕间方呈现出微微明朗。

　　下意识地伸手探去，身旁空无一物。荀舟在依然困倦的状态中迷迷糊糊睁开眼，撑起上半身，张望着找寻一番后，才发现原先躺在左手边的布偶玩具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这时候脑子里应该想些什么呢？

　　荀舟开始回忆——

　　他似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的全过程已经不太能完整地回忆起来了，只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做了这样一个梦，就会感受到有无数的悲伤从胸口奔涌而出。

　　梦的大体内容是什么呢……

　　他和很多人一起被关在一个黑色的笼子里，笼子很大，黑漆漆的一片，从中只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光芒，他被关在里面很久很久。突然有一天，有个人牵着他的手，奔跑着试图和他一起逃离这个地方。身后一直有一群怪物在穷追不舍，于是他们只能不停地向前跑。他梦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藏身，一次又一次地打开一扇门。好不容易他看到了一束灼眼的光，他朝它奔赴而去。在怪物即将抓到自己的惊险一刻，他跨过了那道坎，猛地关上了门——

　　然后，他看到了门那边未能同自己一起跨过来的伙伴。

　　再然后，白光一闪。他伸出手，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笼子里，他机械化地重复着和自己在梦境一开始在做的同样的事。

　　笼子里除了自己也空无一人。

　　——也许还有后续，但他的记忆到这里便中断了。

　　荀舟莫名地再次钻回了被窝，平躺着仰头盯着天花板。头顶的吊灯时时晃动，好像随时会砸下来似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习惯性的发呆。心里唯一清楚的东西只有关于这个现象的问句是无解的。

　　直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才会产生明显的睡意，但他会一直熬到困得一躺下便再起不能的程度才舍得让自己进入睡眠。

　　他房门的锁早就坏掉了，母亲经常会来视察他是否入睡。即便自己已经十六岁了，但仍被她当作不安分的小孩子来看待。有好几次他一两点钟还在看手机，被母亲抓到了现行。最终不知在这种情况发生的第几次，母亲剥夺了在他手中手机的夜晚使用权。

　　那之后，他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到母亲的房间将自己的手机取走。而到了晚上十一点，又会差不多地按时上交。

　　母亲坚信他有网瘾，也坚信正是网瘾毁掉了他。

　　但他却认为，对于常年以来在精神层面都孤身一人的自己来说，是网络世界救了自己的命。

　　开着空调在房间里打了一上午游戏，到了饭点时在家人的催促中下楼吃饭，然后看看书，再间接性的发会儿呆。直到中午都还是十分普通的一天才对，生活一如平常，没有任何特殊的事情发生。

　　但就在下午一点钟左右，母亲突然大声地叫了两下他的名字。

　　他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做出了回应，随即便急急忙忙地跑下了楼。

　　“怎么了？妈。”

　　“稍微收拾一下，等会儿带你出去逛逛商场。”

　　“啊？哦……”

　　荀舟感到疑惑，不明白母亲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想法，却没有丝毫多虑，只是应了一声后默默地回到房间，开始换衣服。

　　家里人无论是母亲、叔叔、婆婆还是暂住家中的“姐姐”，都对他始终一言不发，年幼的弟弟在路过他身边时带着明朗的笑容看向了他，也只是片刻，很快便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直到走出家门，他也没能等来家里人的一句问候，哪怕是“下午好”这样普通的话语。

　　母亲关上门时，弟弟的欢笑声从身后传来。荀舟下意识地转过头回望，却只来得及看到一扇红木门。

　　也许是因为实在是睡眠不足的缘故，他上车后不久便睡着了。中途迷迷糊糊地醒来过一次，看见母亲和叔叔将车停在了街道旁，在买什么东西。但他看不太真切，也没有去思考的精力。一合上眼，困意再次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到车停在了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地点。

　　这里既不像是商场的停车场，也不像是小区住宅。

　　荀舟心中的疑惑更甚，但始终有一股什么力量在阻止着他开口。他潜意识中隐约存在着“无论是什么事情，哪怕是坏的，也只能被迫接受了”这样的感知。又或许，是当时的他实在是太困了，在一种完全不清醒的状态下，脑子无法正常运转，自然也就思考不了任何有用的信息。

　　车门被母亲拉开了。风在一瞬之间灌了进来，冷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荀舟抬起头，一脸迷茫的表情看着近处的母亲。

　　迷茫……

　　对了。整个过程中，他一直都是这副状态。

　　“下来。”母亲轻声命令道，语气相比平常要更加冰冷。

　　他听话地下了车。表情仍是迷茫，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一点预料也未有。

　　母亲紧紧牵着他的手，快步地向前走着。

　　恍然间，他回想起一年多以前，自己刚上高中的第一天，母亲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牵着自己，陪着自己走完了从住所到学校门口的整段路程。

　　那段路很短，最多也不过十几分钟就能走完。但在他的记忆里，那段路总似乎又漫长又曲折，以至于每当他回想起入学当天的事情，脑子里就全是那段格外难走的路了。

　　“叫于主任。”母亲的声音将他的思绪从神游中拉回。

　　“于主任……”在母亲的引导下，荀舟无意识地吐出了这句称呼。

　　他向前望去。

　　陈旧的铁门旁挂着一串标语——

　　“拯救一个孩子，就是拯救一个家庭。”

　　荀舟微怔，不明所以地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在同时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推力。那力道很轻，他知道，身后的人是母亲。

　　他看着母亲口中的“于主任”轻拽着他的手，带着他走了进去。

　　他感觉自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由于对母亲的信任，所以一言不发地跟着那人继续走。

　　他看着她疏离感十足的笑容。

　　他努力地回头张望，想要留住些什么。但母亲的脚步很快，短短的一截路，很快便被她走完了。他总有种要失去什么了的预感，但却说不清楚，只能任由它在心里发酵。

　　“那么，现在把你的手机交给我吧，等你走的那天我会还给你的。”

　　他点点头，暂停了正在播放的音乐，拔下耳机线，将手机递给了母亲口中的“于主任”。

　　连数据都没有关掉——这是他很久以后才想起来的事情。

　　屏幕上没有显示有任何消息发来。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朋友，所以自然而然的，也就不会有什么人主动联系自己。

　　歌单里的音乐才放到三分之一不到。

　　在熄掉屏幕之前，他看到了刚才正在听的那首歌的歌名——

　　《那是个死去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