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轻衣轻尘 ...
-
多少难言的心事,都掩于唇齿间。
前些日子顾怀瑾放飞了两只信鸽,一只飞向他兄长顾怀书的方向,另一只跋山涉水,飞进一处山谷。
东宫那些隐在暗处的影卫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简单跟萧长熹做了汇报,也不去多管。
此处山谷就叫“山谷”,谷口的一块石碑上大大方方刻着“山谷”二字。山谷里的物候似乎总是比外边来的晚一些,京城早已是满城红叶纷纷扬扬,这处偏南的山谷却才是刚刚黄了树叶。
青衣墨发的姑娘刚晒好了药材,便见一只圆滚滚的信鸽横冲直撞地飞进了院子,落在篱笆上歪着脑袋,用绿豆大的小眼睛傻愣愣的盯着她。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信鸽。也只有顾怀瑾顾怀书两人的信鸽才能在这么胖的情况下还飞的又快又远。
她招呼这胖鸽子过来,它却听不懂似的,只是换了个方向歪着头。白轻衣无法,只得老老实实去往厨房,准备给这只鸽子找点儿吃的招待一下。
胖鸽子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白轻衣回头看去,却意外捕捉到了它绿豆小眼里一闪而逝的贼溜溜的光,下一秒,又恢复了一副懵懂呆板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白轻衣的错觉。
呵,白轻衣在心里冷笑,这鸽子恐怕是成了精。
等这信鸽大吃了一顿心满意足之后,才乖乖任由白轻衣解下腿上绑着的信函。
信卷展开,白轻衣抬手扶额,这个顾怀瑾,净是要她回答些有卖主嫌疑的问题。顾怀瑾问她,宫里太医御医中有多少是“山谷”的人?又有多少能为萧长熹所用?她略一回想,回屋取笔写下了回答,将信函绑回鸽子腿上,便抬手让吃的圆滚滚的信鸽飞走了。
看着胖鸽子的身影渐远渐小,白轻衣回想起顾怀瑾信函上提到的“萧长熹”这个名字,便忍不住又想起另一个人,薛轻尘,她嫡亲的师姐——也是萧长熹的生母。
名是好名,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三个字里满是温柔的书卷气;可惜命也如其名,薄如轻尘。
其实白轻衣对这位比她年长二十来岁的师姐所有的了解都是来自听闻,她进山谷时薛轻尘早就出了谷,甚至薛老谷主一提到这个女儿就又是吹胡子瞪眼又是忧心忡忡;后来也就过了几个月,便传来薛轻尘香消玉殒的噩耗。
即使当时白轻衣还是个小小的孩子,也能看得出自己的师父在一夕间老去,道骨仙风的谷主一下子变成了普通的垂垂老矣的老人。
薛轻衣的尸骨回不得山谷,只有她生前的手信被送了回来。薛老谷主读完信,枯坐了一整夜,第二日便遣走了山谷里的不少医者。具体遣去哪里白轻衣也是稍大一点才知道——去往京城里的那座宫殿,因为薛轻尘留了个男孩儿被锁在深宫里,她乞求自己的父亲去保护他。
父女间所有的芥蒂都随着薛轻尘的离世化作了悔恨,对于薛轻尘的乞求,薛老谷主怎能不应?他自己要守着山谷,便只能派山谷里的其他人去往京城,去保护萧长熹。
后来,萧长熹渐渐长大,保护便变成了辅佐。
白轻衣是薛老谷主的关门弟子,自那一日遣人去往京城之后,薛老谷主就不再外出游历就诊,谷内大小事务也全交移一干弟子处理,自己则全心全意教导白轻衣。
白轻衣天赋极高,又勤奋认真,薛老谷主很是满意,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后来小女孩儿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娴静温雅,年纪轻轻一身医术已是炉火纯青——这一切却都像极了另一个人,那位当年有医仙之称的谷主之女,薛轻尘。如不是薛轻尘离世时白轻衣已经是个三四岁的孩子了,山谷里的人都几乎要怀疑白轻衣是薛轻尘的转世。
但是白轻衣心知肚明,是薛老谷主刻意将她培养成这般模样,就连自己一身紫裙,都是当年薛轻尘最喜欢的颜色。
任谁也不愿意被当做另一个人,白轻衣也是如此。尽管她感念师父的教养大恩,但也不愿意被当做薛轻尘的影子;她的几位师兄对于师父这样的做法也是颇有微词。
于是紫裙换作青衣,白轻衣以游历之名拜别薛老谷主,白马轻裘正趁年华。
出谷之前,白轻衣对于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薄命师姐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印象。
“山谷”里的人本都是避世的仙,可是薛轻尘这位医仙却首先沾满了凡尘,甚至因为她的任性和自私,整个山谷都被世俗所染,仙人堕入凡尘,便再也洗不净了。
山谷里的人大多数还住在山谷里,但是这处山谷因着薛轻尘,再也不是避世的桃源。
白轻衣对此,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她自己也免不了为了萧长熹沾染上权谋。
她怨薛轻尘把权谋的污秽丢给山谷,但她又有辅佐萧长熹成大业的雄心壮志。所以说,仙人沾了凡尘,便真的洗不净了。
白轻衣对薛轻尘的感情十分矛盾,这种矛盾在她出谷游历期间到达了极盛。
“医仙”之名名不虚传,她走过的不少地方都有当年薛轻尘的足迹,所留下的美名与赞誉让她叹为观止。
太可惜了,这样的仙子,居然早早陨落了。
白轻衣不愿意活成薛轻尘的影子,但是对她的钦佩与敬仰是实打实的,她愿意去追随这位师姐的脚步,不再只是听说,而是自己亲身去搜寻薛轻尘留下的痕迹,去看清她的温柔、她的慈悲、她的惊才绝艳、她的所有悲伤与遗憾。
也就是再这样游历的过程中,她遇上了顾怀书顾怀瑾两人。
再后来,顾怀瑾入了京成了少年状元,顾怀书继续四处游历,她自己则因为薛老谷主的过世而回了山谷。
白发苍苍的老人安详的闭着眼,他一生牵挂的两个孩子,都在及笄后不久出了谷,他也都没能见她们最后一眼。
白轻衣在老谷主灵前守了一夜,一滴泪也没落。
老谷主恐怕也是明白她不是愿意留在山谷里的人,便把谷主之位传给了他的大师兄。 谷主的遗愿里对她只有四个字“一世逍遥”。
白轻衣在山谷里留了一阵子,暂时想不好自己该何去何从。从小大师兄就对她宠的无法无天,现在师兄当了谷主,更是直言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会全力支持。
这叫白轻衣怎能不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