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La Nostalgie De Memoire ...
-
所居住的小镇近来开始下雪,尚且不密,星星点点的洒落在肩膀,勾勒成曲线的轨迹,蜿蜒着街道延伸下去。气温极低,人们大多穿着厚实的大衣行走在街道之中,街两旁的窗玻璃结了厚厚一层冰,屋顶上的雪将屋檐几乎整个盖住。这里是靠法国南部的一个名为梅杰夫的小镇,当初选择这儿住下是因为比之巴黎它更为静谧安逸,没有过多商业和人群带来的嘈杂和浮躁。出行时途经的圣马洛广场上,总会有孩子们绕着雪堆嬉戏,快乐地互相打着雪杖,无忧无虑。每当这时,会停下脚步找个空椅坐下,望着他们嬉笑打闹,然后静静地抽完一支烟,起身离去。
无意向天空哈出一口气,立马就如云雾般飞腾上升,向着高耸的天空边缘接近,而后消失不见。
手机忽然响起,摸索出口袋,电话那头传来沈霖的声音。
“今年冬天会回来过年吧?”
“对不起,霖,今年我仍不回国。”
“呵呵,毫无悬念,果然是和去年一样的答案……”那边忽然一阵沉默。
十几秒后,声音再度响起:“锦蕙,回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想我还是没能够……”喉咙有些哽咽,遂挂断了电话。
很难做到不让任何人伤心,不是自己伤了就是伤害到了别人。
对霖的愧疚亦是如此。
当时父母非常满意他稳定的公务员职业,加上自身家境条件又不错,故五年前,和他订婚,成了我的未婚夫。
原本打算在来年开春时节举行婚礼,却后来被我取消。
独自来到了这个小镇居住下来,无亲无故,平日里靠在画堂给人画像为生。幸好邻里都挺友善,便也不觉着异国有多么陌生。
但或许,还有他的缘故。
等候多时,我想自己是在描画着一份记忆。
晦涩不可多言。
六年前,临近毕业时得到学院奖励去法国巴黎听歌剧的机会,第一次出国门,人生地不熟的,尽管如此,对这个国家的浪漫气息倒是早已耳濡目染。
雾都果然是名副其实,那日正好碰上阴霾天,整个城宇都笼罩在了雾气中,迷迷胧胧让人看不清晰方向。幸好有两旁的路灯指引,还未迷失路途。摸索着来到巴黎歌剧院,演出节目精彩纷呈,令人陶醉其中。
散场后,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一不小心撞到了匆忙和自己擦肩而过的某人,将其手上怀抱着的物品散落在地。
“对不起,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赶忙道歉,俯下身去捡。
“呵呵,没关系的。”那人也弯下腰,一道收拾。
将东西归还给他,蓦然一惊,这才发现他竟然像极了之前演出中出现过的某位演员。棕色发系,皮肤白皙,眼睛深陷在眼窝中,投射出别样的神采。看上去人很干净,也很精神。
“请问,您是,方才出演骑士的那位先生吗?”
“是的。”他毫不避讳,微笑答道。
笑容在大厅灯光的映照下更显润感和闪耀,如一颗发着盈盈光芒的蓝宝石。
“请问,怎么称呼您?”
“就叫我Louie好了。”
离去时,他应我的要求签下了名。
花字体的Louie在旅记本的扉页上落了笔。
故事到此大可完结。
我回国毕业后不久和沈霖结婚,而Louie继续他的演艺之路。
但,事实并非如此。
因那天在他离去之后自己无意中发现遗落在角落里的私人电话簿,使得我和他的故事继续。
急忙赶到后台,却被工作人员告知他已离开。
按照本子上的地址找去,是幢有着中世纪风格的屋子,小小的门廊上方嵌着精心雕琢过的回栏,屋顶错落衔接着飞扶壁。花园不大,却种植了不少植物花草,看得出,由于主人的精心栽培,生长得颇为精致。
为表谢意,他请我到街角的咖啡店小坐。
交谈了许多,虽之前不相熟识,却意外投缘。
从历史到文学,从天文到地理,再到近期看过的电影,听过的音乐,总有一两处会出现契合点。其余的时候我们互相充当彼此的聆听者,也不厌倦。
我始终相信是命运的力量。
距离回国尚且还有段时日,在他没有演出安排的时候,会主动领我去法国的各种景点游玩。巴黎艾弗尔铁塔、普罗旺斯薰衣草园、卢浮宫博物馆等等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期间他悉心解说不断,我则津津有味地听他说。诚然,他的声音也是我所欣赏的那种好听嗓音。有他作伴的旅程丝毫不觉得闷,一路上走走看看,自是惬意自如。
此外,他还特地带我去了趟圣奥梅尔城,因在那里能够观摩到我所钟爱的具有18世纪建筑风格的教堂,夜晚在入宿的圣塔那酒店室外回廊上,我们边听着远处传来的提琴声边观赏眼前水波荡漾的美景,还有那缀满了星星的浩瀚天空。
此类情境交替出现,有时会让我恍惚间产生和他是在共度蜜月的错觉。
应父母的要求,归国之后很快和沈霖订了婚。
毕业后去了家著名的画室工作,平日里周末没有休息,但一年中会安排两个月的假期。
轮到我休年假,毫不犹豫地在“向往的旅游胜地”一栏中勾了“法国”。
我想我仍旧是在怀念那个国度,还有城宇中的那个人。
试着拨了他的电话,回国那么久,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吧!没想到他竟然听出,并主动提议来接机。
在戴高乐机场大厅里,他一脸兴奋地冲上前紧紧拥抱了我。
心中颇有些惊讶,直觉告诉我那有别于平日里礼节性的问候方式,包含隐晦而微妙的意味。
在里昂Fourviere山的一同名教堂内,前来接待的神父看了我们一眼,问道:“你们是情侣?”
“不是,我们……”我刚要做解释。
Louie一把拉过我的手,微笑着对神父说:“是的!她是我的恋人.”
至今依然能够清晰回忆起当时他手的温度,透着暖意且带着坚定的味道。
不容人回绝。
或许这就是他的个性使然,从一开始就认定好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坚决去做,并且不得出成果不罢休。
当时的我其实并无应答,但---也没有否认。
工作之余,偶尔他会被邀约替友人开办的公司设计构思新款香水。
“有想好什么名字和配方了没?”曾问他。
“这个嘛,的确需要慎重思考一下。”他捋过我长长的黑发,微笑着看向我。
这段路途亦让我深深迷恋。
他紧拉着我手穿梭于大街小巷,品尝当地特色美食,吹过温煦的海风,晒着暖融的太阳,脱了鞋在海滩上行走。回身共同看留下的点点脚印。
足以构成天涯海角。
无事的下午,在他家小花园中沏上一壶伯爵红茶,听他唱刚排练好的歌,缓缓喝完一杯。他的歌声悦耳,仿佛可以穿透了人的灵魂,得到关于内心恶的泯灭和善的救赎。在藤椅上坐下,边听那样的歌唱,边沐浴阳光,然后安静地读完自他书架上取出的某一本书。
锦蕙,锦蕙,Louie说他喜欢叫我的中文名字,读来琅琅上口。
他的手掌总是可以将我的手包裹其中,被这样的手牵着竟感到莫名的安心。
沈霖的手同样是这般宽大厚实,却不曾让我有此感受。
内心逐渐开始彷徨无终,动摇的念头间或出现。
处在那样年纪的女孩子,容易遇见却极易迷惘应当把握的方向,踌躇徘徊而无从定位。
对这次回国的局势自是十分清楚,既然当初自己是在家族各方的企盼下和沈霖订的婚,那么接下来择日完婚是大家最愿意看到的属于理所当然的结果,况且各项程序已进入完备阶段。
我一向乖巧,不知反抗后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何种景象,也或者说是想都不敢去想。
母亲不时打来电话,敦促我尽快回来。
“怎可以独自旅行走那么久,别忘了家里还有正事要办。”有些责备的口吻。
挂上电话,正迎上Louie关切的目光。
“嗯,母亲……要我回国。”
“还会回来吗?”
“不一……定了吧。”难过忽地就充盈了胸口。
就算再次来到,身边也必定会多一个人。
沉默片刻,末了他说:能否……再等我一下呢?还有些事没有完成。”语气略有悲伤。
将我轻轻怀抱在他臂膀里,就那样,两人在海边小屋望着远方的海岸线静坐了一夜,谁也不再多语。
几日后,乘上去往中国上海的班机,归返。带着若有所失的心情。
一次偶然间的相遇比起长时无意的相处更为让人铭记,别人会认为我这是在找借口。
但,并非。
几周后,临睡前收到Louie发来的短信。
没有回复。
仅将手机放置一旁,很快入睡。
你应当学会遗忘。好友清清这样劝我。
或许她是对的,于人生途中出现的一些事或许就如璀璨星群一样,只可远观不可近触。
离婚期越来越近,心也日趋平静下来。
有时会抽空和沈霖一起出去选购婚礼所需的用品。
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和他一同过下去,虽然平淡。
某天清晨,维持的寂静终被打破。
来梅杰夫已将近四年。
最初拎着只皮箱,仅在其中胡乱塞了些衣物,便匆匆赶来,风尘仆仆。
这里是经常听他口中提到的小镇,是他的故乡。
在此处悄悄住下,寻觅和怀念。
人总要等到失去之后才能幡然醒悟。
即便明知,却仍要踏着先人的足迹一错再错。
开始学会了抽烟,是他最爱的那个牌子。
天晴时来到多纳湖边,坐在石凳上可以发呆一整天。
看湖中自己的倒影,回想起那一日早晨,无意翻开的报纸,读到那条新闻时自己脸上一下子因慌乱而僵住的表情,犹如打翻了颜料盘似的杂乱无章。
标题和内容清晰写道:“法国知名歌剧演员Louie Joseph近期无故失踪,据相关人士透露已好几日没来歌剧院排演剧目。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失踪的那天,恰是收到他发来的短信。
是唯一一条在国内收到的讯息。
“锦蕙,我会去找寻。”是短信的整个内容,不多不少,正好七字。
之后再无音讯。
这个男人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
无论走遍地球哪个方向都无法找到他。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开始自己的生活。
我后悔那日为何不给予回复,但多想也无济于事,便作罢。
依然在等待,也不知为何。
纵使父母那时苦口婆心地劝,还是取消了和沈霖的婚约。
我清楚,那样做,必定有很多人怨我恨我,不想见我。
但事到如今,已顾不得那么多。
即使是在作茧自缚,那也是我咎由自取,也认了。并仍不变初衷地按着那条道走下去。
义无反顾。
在给人画像时,总会想起Louie曾挽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油画入门的日子。那笔尖在阳光的映照下光芒聚集,汇合成一点,而他彼时的温润笑容也掩映在了那片光辉之中。
只是,如今这些唯有在记忆中翻箱倒柜,不再二次发生。
小镇的雪景独自欣赏了一年又一年,安详坠落的雪片在上空飞舞盘旋,而后隐迹大地。
如同一些人与事。
有时不得不怀疑那是场幻觉,怎会消逝地如此彻底?
开始办理回国的手续,只通知了清清一人自己的行程。
阳光充足的午后,在住了多时的小屋中整理行李。
环视屋内四周,留恋蔓延。
门铃响了,是邮递员。
“小姐,您的包裹到了。”
“谢谢。”
回屋内打开,一草绿色的瓶子呈现眼前。
是他当年设计出的成品,名为EAU DE FLEUR的香水。
如今成千上万的人正热烈订购,因它体现出的气质和姿态,清新却又令人沉醉。
“麻烦能给我签个名吗?”
“好的,请问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锦蕙,袁锦蕙。”
“今日继续多日来的长途跋涉,在夕阳西下之前终于找到了和她有着相同名字的花朵,我想调制一瓶只属于她的香水。在她婚礼当天,应该能收到吧!祝她幸福,一定要幸福,因为这里有个人那么爱她。
2006.10.31
Louie”
“从雪山上将他抬下时,已近奄奄一息,衣服早就被血湿了一大片,却仍然拼命护卫着手中的花朵。他说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
当Louie的挚友告诉我这一切时,我竟没有哭,那一刻已然忘记了哭泣,只知紧紧握着眼前这个躺在急救室里的男人的手不住地为他祈祷。
“锦蕙。锦蕙。”他喊着我的名字。
离去时脸上依旧挂着那熟知的笑容。
猛然惊觉,原来自己早已经知晓---他的离去。
当初来小镇,是为了等待着他送予我的礼物,这瓶研制了整整四年的香水。
“香水的名字取好了吗?”
“唔,还没呢,你有什么好主意?”
“这样啊,那就叫EAU DE FLEUR吧,就像我的名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