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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野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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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未歇,未到黄昏,天已经全暗下来。
每到落日后,徐郁青体内寒气就愈加汹涌,此时心里再暖也抵不上寒毒来袭。加上刚才的缠斗中下意识动用了内息,不小心冲击到脉络中的寒毒溢出,未到镇上,他已经昏厥过去。
说是个小镇,倒不如说是个村子,零零落落才二三十户人家。也幸好如此,谷临风一眼就找到了徐郁青口中那家老驿站边的酒肆。
酒肆一楼卖酒,二楼是个野店供人投宿。旁边的驿站虽然荒废已久,但因交通便利,去往多个城镇都经由此路中转,常充作马匹休养、补给饲料之处。
谷临风顾不上多打量,只由徐郁青怀中掏出那枚独特的信物骰子,店中小二就连忙唤来一名主事的掌柜,名唤沈冲。
沈冲是个四十上下的精壮汉子,为人也利落,眼看他二人这般形容,问也不问就赶紧安排起来,先让人将他们的马匹处理好,又为他们收拾房间,送来伤药、热水与换洗衣衫。
谷临风也是招呼都无暇多打,先就地为徐郁青施针固脉,又借着热汤浴为他浸身拔毒,等到徐郁青状况稳定下来,这才发现沈冲刚才送来衣服和伤药后并没离开。
他回头询问似的示意了下,沈冲笑容爽朗:“刚才没好意思打扰,但我看你背上伤得也不轻,想你自己也不方便,我等着帮你包扎一下。”
谷临风回身谢过,就着热水擦了擦身,又换下湿衣裤,请沈冲帮忙重新上药包扎。趁这间隙与他大致说了说两人现下处境。
沈冲也是个老江湖了,闻言立刻道:“好在这会儿雨大,你们一路过来的痕迹估计也被洗刷得差不多了。我这就让手下人去把守好几个路口要塞。别看我们这儿没什么人气儿,但位置方便得很,只要有人追过来,我们肯定第一时间能截住。”
谷临风摇摇头:“不用截,只劳沈兄提前探得知会我们,我们便立刻离开。此事牵连广,我无法细说,但若连累你们一处,恐怕暴露整个盈香楼。”
沈冲会意:“老路那边想必也开始放出风声去知会各分舵了,你们原定的什么路线,从何处有人接应?”
“去洛城,原本要从元阳过岳州港,走水路。”
“我知道了。”沈冲点点头,收拾了下包扎废料:“你们先养养伤,我给你安排一条道,岳州港出来的船能过一个山口野渡头,你们从那儿上船安全,我让我的人传讯过去。”
“多谢。”
“哦对了,”沈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记得徐公子为人讲究,但我这儿确实也没什么好东西,勉强翻出来一套料子还成的衣裳,再多凑一套也是没有了,其他都粗布麻衫的,你别介意。”说完不等谷临风再客套致谢,便转身出了门安排事情去了。
谷临风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匆忙一拿,换上的就是普通的粗布麻衫。于吃穿用度上,他从不在意,但徐郁青确实是个精细讲究的。摆在一边的月白袍子颜色虽然旧了些,料子却是好货,他先前拿的时候也是下意识就留给了徐郁青。
其实哪儿又有这么多“下意识”……都是长年累月关注着这个人的喜好,习惯做这些事儿罢了。
少年时不是没有烦过这个从不会卖乖的师弟,但惶然无措中的一点星光始终是他的安宁所在。和师父、师弟在一起的那个山头,是他生命里最安稳也最踏实的地方。
他们互相嫌弃又彼此了解、始终扶持,直到他下山独自闯荡,心里还是将这个不怎么待见自己的师弟划入了未来的规划中。在他心里,有师父和师弟的地方,才是归宿。
年少不识情爱,见了外面的世界也只发觉这人对自己而言有几分不同,于是断言这不同之处,便因为他是他世上唯二的亲人。
一直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吻……
后知后觉的,他发现他对徐郁青早已爆棚的占有欲才是看不惯白无患的根本原因,在那些一次次的交锋和互怼里,在一次次细微又沉默的关注里,他对他的心意恐怕早就超过了师兄弟之间该有的感情。
他几乎有些仓惶地逃离了,可随后又是接踵而来的变故,他尚来不及梳理这一点点的情绪,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面对徐郁青的质问他无法辩解,也做不到真正跟他分道扬镳、再无关联。白无患反倒成了他二人之间的媒介,他不时会从盈香楼那里得到一些郁青近来的动向。白二是个人精,从不点破,也不主动找他说什么,只是在盈香楼的消息网中为他开了个特别的口子。
拔掉金针,他把徐郁青从浴桶里捞出来时人已经有了意识,只是依旧昏昏沉沉,许是知道地方安稳了,干脆犯起了困。谷临风便也由着他,伺候他穿上里衣,又抱去床上。这会儿表层寒毒正除了,热汤浴又让人暖和过来,一着舒服的软塌,徐郁青便舒服地哼了一声,朝暖和舒适的枕席滚去,再不像前几日里一到夜晚发冷就往谷临风的怀里钻。
谷临风在床沿看着他,轻轻笑了,在心里骂了一句:“没心没肺的东西。”
他俯身帮徐郁青拉好被褥,本欲转身去隔邻房间,想了想,又担心一会儿暖意褪去,到了半夜天气潮冷,徐郁青骨子里的寒气又要冒头,索性还是挤上了榻,和衣侧身而卧。
连日奔波,他身上的伤也一直没好利索,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席卷而来,竟也沉睡过去。
再醒来时,便觉一股寒意挨蹭过来——徐郁青果然又发作了,在被子里直哆嗦,直觉地往暖和的地方挤。谷临风也有些迷迷糊糊地,掀开被子将他整个人抱紧在自己怀里,用胸膛最热的地方紧贴着他,又自然而然地翻身将人半压在身下,手中熟练地渡去暖身的真气。
过了一阵,徐郁青终于安静下来。
傍晚才停了一阵的秋雨此时又淅淅沥沥的飘下来,激起阵阵凉意。但这不起眼的小野店客房里,一盏烛火未熄,暖暖地照着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竟透出些相依为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