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ather Lost》冬日之海

1、Feather Lost

　　凌晨接到他的电话。
　　不早不晚，当厅里的古旧时钟刚好敲满十二下的时候，从被窝里摸索出忽然响起的手机，自听筒那边传来---“圣诞快乐！”
　　“哥哥，你可知现在几点？”
　　“我以为你不会那么早睡。”那边一片委屈。
　　“安啦，也祝你节日快乐！”
　　“我这边工作刚结束，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随便啦，不过在这之前我想你更应该去招待在工作室外守了你半夜的歌迷。”
　　挂了电话，盖上被子继续大睡。

　　和晃佑的相遇纯属狭路相逢，在小街的饮食店里为了一碗他错拿我的大排面，和其争执起来，主要原因是那天碰巧姑奶奶我课业繁忙到只有空吃这么一顿，于是平日里丝毫不会计较得失的自己变得斤斤计较起来。撑着饿瘪的肚皮站在寒风中和他争执了半天之后，一屁股坐在木凳子上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其实那时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发音，茫然到不知所以。
　　后来某天再度提起这事，他说：“你可知你那时候一个人可以说上半个小时也不觉得累，真是厉害。”
　　“谢谢你的夸奖，你也不赖，在寒风里愣是听着我说完，然后乖乖将那碗已经吃了三分之一的大排面递给我。”
　　“妹妹，说话还是一样讽刺呐～嘛啊，那天和你一样，可也是没吃任何东西哟～”
　　确实，照他话说，那日结束了繁忙演出的他，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吃顿饭，岂料会杀出我这般程咬金。
　　“请注意动词和主宾结构。”我拍拍他的肩。
　　所谓冤家路窄，之后理应分道扬镳才是。
　　但那次莫名其妙的相遇之后，更加莫名其妙地当起了他的助理。
　　“只是些琐事而已，不会动用你多少宝贵的时间。”不容我拒绝，他直接给我猛灌了一通定心酒。
　　也罢，只要有钱拿，无妨。

　　他是VENUS乐队的主音。
　　维纳斯？！
　　我总认为一般将乐队取名为那类名字的人，身上或多或少总有些文艺腔，亦或是拥有极度自恋的癖好。可惜他不属于前者，倒是将后者发挥得淋漓尽致。
　　故，第一次听到他告诉我BAND的名字，我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弄得他莫名。
　　“妹妹，真有那么好笑？”
　　“的确，很有喜感，尤其衬在你身上。”
　　自打认识起，他就喜欢称呼我为“妹妹”，我不止一次地抗议。
　　“请叫我全名---林慧君。”
　　“唔，太有琼瑶感了，不适合你。”
　　竟然隐喻我不够温柔！
　　不予理会，将皮衣扔给他，转身就走。
　　“你看看，我就说嘛，不适合哟！“
　　身后仍然传来那天杀般的声音。

　　只要课业一有空，就会去他的乐队帮忙，他将我称为他的“荣誉助理”，意思很明确，就是经常因故不到场，但头衔还是拥有的那种，形同市面上的“荣誉校长”。
　　不过工钱照发，天底下的好事果然是要靠运气的。
　　我忽然有些感谢那碗大排面了。

　　工作很简单，无非是帮他整理整理乱到比贫民窟还要窘迫的衣橱；定时定点打发掉一批等候在录音室外的痴心歌迷；预订一日三餐（不过到最后大都是我来消灭干净）；陪他在休息日里一起上街买演出所需要的饰品；若还有闲钱，就会买上一两包烟。
　　他爱抽女士烟，喜欢那种细细长长的感觉，拿在手上轻便无负担。
　　他对衣着很有见地，这点毋庸置疑，无论怎样平庸的剪裁和式样，在他身上一搭一配，就能勾勒出独特的味道。难怪歌迷们要对他那么如痴如狂。
　　人很瘦，头发微黄，我总玩笑他说若是将衣服脱开，具可看性的恐怕只有肋骨。每每这时，他会在房中慢慢悠悠转了一圈后定住，回身给我一枚媚眼，“你说要不我现在就脱开看看？”
　　一记寒颤，“好啊，顺便也移到窗口好了，让楼下的歌迷们一块儿瞧瞧。”
　　“妹妹，我只想给你看。”
　　继续惯常的臭屁言语。
　　“说吧，今天中午吃啥？还是老样子的皮萨—多加芝士不加肉？”我头也不抬。
　　对于他的言语我早已练就一身抗敏体质。

　　他的演出依旧那么繁忙，如同我的课业，但幸好他急需我帮助时恰好我能及时给予。
　　比如，像那次彻底打发走婉婷。
　　徐婉婷，徐氏药业的大小姐，听了他音乐多年，是他忠诚的骨灰级歌迷。
　　每次演出都会出现她的身影，日日在门外守候他外出与归来，风雨无阻。
　　被这样女孩所喜欢的人理应感到幸福，不过某人可不这么想。
　　不仅如数送回她送他的贵重礼物，且多次婉拒了她主动提出做其女朋友的要求。
　　“你要知足，有这么好的人陪在你身边。”我时常劝他不要对其态度如此冷冰绝情。
　　“可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啊，如同买回了难以下咽的食物，宁可倒掉也不会吞下去，怕肚子疼呢。”
　　这什么比喻？！
　　“女人又不是商品，你可真是过分！”
　　“又生气啦，气多可要生皱纹的哦！”走过来搂搂我的肩。
　　“我要是气病了，就正好不用替你理这些个难搞的衣橱了。嘿嘿！”
　　“做我女朋友吧！”他忽然认真地看着我。
　　“拜托，你又不是不知道博明的存在。”
　　“我知道啊，不过只要你们一天不结婚，我就有争取的机会。机会面前，人人平等嘛！”
　　“固然没错，不过，晃佑同学，在机会来临之前，先让我去接个机吧！”头也不回地拿起外套就走。
　　平日时常开各种玩笑的他，今日的言语自然我也是当了玩笑话来听。
　　不过他方才的认真眼神倒是让我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向博明，是我大学时期就交往的男友。
　　为人温和，学究气十足，就有时有些死脑筋，一根肠子通到底。不过这样的性格倒是很讨阿姨妈妈们欢喜，所以母亲自我俩交往起那天就没有异议。
　　毕业后，在研究所工作，经常要出差，去国外进行重要项目的开发与调研。
　　纵使聚少离多的日子，我们的感情也仍然保持不变。
　　看多了分分合合的“案例”，就这点颇让我暗自窃喜。
　　这次他难得准假归国，预计在大陆呆上两个多月，让我开心不已。

　　下午三点的飞机，我提前一个多小时到达浦东国际机场。
　　坐在候机大厅中，无意观望起周遭的人群。
　　三年前，和博明就是在这里依依惜别。临走时的霎那，眼泪不争气地就快要掉落，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不住地在耳边对我低语：“乖，很快，很快地，我就会回来呢。”
　　然后，不知不觉地，时光在彼此不间断的通信中就渐渐增加到了三年。
　　看着大厅里不舍离别的恋人们，不禁想：终于，终于可以见到，思念了三年的恋人。
　　玻璃门映照出自己的模样，三年来，仍旧是那样。素蓝色连衣布裙，搭配上简单的凉鞋。
　　不知这几年他变化如何? 啊呀呀，怎么搞得跟见失散多年的老伴似的。想到这里不禁笑出了声。
　　“慧君！”熟悉的声音渐进。
　　抬头一看，是博明。
　　三年的未见，他变了不少。那个词怎么形容来着，对了，是英岸挺拔。
　　西装领带，戴着金边夹鼻眼镜，给人以绅士的感觉。
　　心中正暗自琢磨他的穿衣品味这几年里怎么得到如此飞速的提高，想当年，他还是小白面书生一个呢。
　　他忽然拉起我的手，说：“走，去吃饭吧！”
　　手掌依然是那样令人贴心的温暖，只是……突然有些陌生。
　　许是多久不见的关系吧，很快应该就能适应过来。
　　“去辣味馆吧！在国外呆太久，好久都没吃辣吃到爽了。”他提议道。
　　“好！”乖乖被他牵着，跟在身后。尽管此刻我并不饿，尽管我并不爱吃辣。
　　但，只要跟随于他，就好。
　　晃佑平日里总建议我要多培养些女人味，哼，人家其实挺温柔的嘛，只不过仅限博明而已。
　　察觉到周遭传来女生艳羡的眼神，内心不由生出几分得意，被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男子牵着，无论到哪里都是幸福的。
　　只是，稍稍有些不安。唔？是什么呢？

　　一直以来，对于博明，我总用一种近乎仰视的眼神去关注，因此无论他做何种决定，我总会在背后支持，且尽力配合和迁就。
　　就如今天一样，在他兴致勃勃地点着菜品时，我只是在一旁静静喝着茶，微笑不语。
　　“你还是一点没变。”合上菜单，他看向我。
　　“这样不是很好吗？彼此没有太多疏离感。”
　　“嗯，或许吧！不过有时还是……”他略显迟疑。
　　“什么？”
　　“没什么啦。呵呵。”
　　“妈妈也很想见你哦，听说你这次回来，激动死她老人家了。要不明天来我家吧！一起吃个饭？”
　　“可能……不行吧！ 我这次回来仍有不少项目要先完成，况且明天就要去实地考察。要不下次吧～反正时间有的是呢。”
　　“嗯，那就下次吧～～不过你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哦。”将热汤盛了递给他。
　　“知道啦，还是女朋友疼我。”被他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晃佑说从未看到过我脸红，就算是他沐浴出来也一样，不过此刻我的脸好似发烫一般。
　　博明在国外呆久了，还真是学会了如何哄女孩子开心了呢。
　　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突然有些怀念以前他愣头青的样子。
　　不过人总是要经历长大的吧，且一想到将来能成为这样男人的妻子，是件幸事。
　　因此，这次他回来，母亲除了好好招待之外，就是顺道将我和他的婚事定下来。

　　然而，几周后会见母亲的当日，他却婉言回绝了她提出让我俩于今年年底结婚的提议。
　　母亲颇有些不快，私下里询问我和他之间是否出了感情问题。
　　“没有啊！”我悉心安慰母亲，“许是他近来工作太过忙碌，等他忙完这阵再说吧！”
　　嘴上虽这么说着，但我心里却也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常听人说远距离的爱最容易有变数，难道……
　　不会的, 博明不是这样的人。
　　为自己鼓劲着，深深吸了口气。

　　几日后，在逛街替博明买衣服时无意中碰到了晃佑。
　　“诶哟，妹妹，这么久不见，都跑哪里去啦？”他笑脸相迎。
　　“呵呵，想必这是你搭讪人家纯良女青年的惯用伎俩吧？”
　　“哦哟哟，妹妹，你可真是冤枉了我呀，这句话是特地对你说的。怎么？在挑选衬衫啊？”他歪了歪头。
　　“嗯，博明从以前开始就非常喜欢蓝色系的衬衣，所以这次想买了送给他。”
　　“看来你和你的向大学者处得还不赖啊。不过昨晚在酒吧……我可是看到了他哦。”他顿了顿，看我的表情。
　　“哎，我说哥哥，别没事就扯到他头上来。”
　　“嘛啊，我说的是实话哟，这年头说真话也难啊！啧啧。”
　　捶了他一拳，不予理会。
　　酒吧？博明向来最讨厌那种灯红酒绿的场所，这玩笑真过分！
　　但……或许最近压力太大，所以去了那里也不一定。
　　踹踹不安起来，回身看，晃佑仍杵在那儿。
　　“说吧，是哪间酒吧？”

　　据晃佑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里。
　　PUB里正放着劲爆的电子乐，我站在门外的空地上，等待。
　　不想进去寻找，或许并不在里面呢。
　　但为何，也不选择离开呢？
　　地上未干的水塘映照出我略显仓惶的脸庞，月光洒照身上，有些微微的清冷。
　　和心一起。
　　几十分钟之后，我还是看到了他。以及他身旁那个陌生的她。

　　有时会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怎可以那么不堪一击，多年来的感情竟比不上一次偶然的艳遇。
　　她是华裔富商的女儿，除了可给予他经济上的支持外，还有名誉与地位的支撑。
　　她说她能够比我更多的给予他来自实时的扶持，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
　　还能说什么呢？
　　相隔两地就像用线牵着同一枚风筝，线头尚且握在手中，却仍然晃晃悠悠，谁也不知哪天谁会先把持不住而放手。也不知道握线的那人还是不是原先那个人。

　　收拾起任何有关他的东西，包括往来的信件，学生时代一同去看过的电影和话剧的票根，熬夜还未织完的毛衣，为他逛了整整六小时终于满意买下的衬衣…….这一切的一切, 此刻都纷飞在了火中。

　　决定去旅行散心。
　　在皖溪古镇的小旅馆中住下，边听老人们唱戏边晒太阳，感受最质朴的生活原态。
　　时光可以就这样无忧地流淌下去，什么都不用去想。

　　一日，在小街的店中独自吃着糯米糍粑。
　　“喂，我说妹妹，吃美食也不叫上哥哥一起，太不厚道了哟！”
　　熟悉的声音，虽依然杀千刀本色不改。
　　抬眼一瞧，晃佑在近处站立，没心没肺地笑着。
　　阳光遍布他周身，好似真主降临。
　　“你也真是，跑那么大远，让我好找！以后要外出通报我一声，知道不？否则不给工资！”
　　他将重重的包裹扔在桌上，微喘着气。
　　“你不用忙演出了么？”
　　“通告是有不少，不过已经跟歌迷说过了，等办完大事就回去！”
　　“大事？”
　　“喏，这个给你，回去后再打开。”他将一个木盒交到我手中。
　　忽然发现他脸上有小块瘀青，“这个？”我指指它。
　　看到我诧异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
　　“没啥，就是忍不住和向博明同志一起互相切磋活动了下脸部肌肉而已。不碍事的。嘿嘿！ 哦，对了，我先去帮你买回程的票咯，明儿见！”
　　谁说要回去啦！ 这家伙！
　　望着他飞奔远去的身影，忽然有些东西哽在喉中。

　　回到旅馆，已是傍晚。
　　打开方才他给我的木盒。
　　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个红色盒子。
　　将信展开：

　　亲爱的妹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排队帮你买回程的车票哟！我答应过团员，也承诺过歌迷定要将你接回来。
　　你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自尊心极强的一女孩。自认识你之后，在工作的相处中，渐渐发觉有你在身边真好。可以让我时刻上紧发条为了明天而努力工作着。虽然总是埋怨你不够温柔，但其实心里知道你若是遇上了喜欢的人，就会现出那一面。
　　但，能否请求你，今后也稍稍向我展现一点呢？
　　林慧君，我喜欢你，无论是在博明出现前，出现时，还是消失在你世界之后，这种想法都不曾改变
　　唔，红盒子里的东西，也请务必收下。是照着你的尺寸买的，应该错不了。
　　对了，这木盒还漂亮吧，是我亲自锯制的哦，手艺还不错吧？下次见面时可要好好表扬我一记啦！
　　那么，晚安咯！

　　晃佑上

　　开启红色盒子，一枚钻戒呈现眼前。
　　正看得入神。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他的声音。
　　进门就说：“妹妹，抱歉哟，明天的车票卖完了，只买到后天的。看来老天要我和你呆在这里多旅行一天！”
　　不对！怎么有种兴高采烈的意味？
　　“哥哥，先申明哦，人家可没说要嫁给你！”
　　“诶—— 是尺寸不对嘛? 明明已经事先偷量过你的手指了啊！不行，让我再量量。”
　　他一把抓过我的手，将我拥入怀中。
　　空气凝滞不动。
　　“唔，木盒做得……很漂亮。”
　　“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仍然不同于以往的真诚眼神。
　　曾听人说过，关上一道门，却在无意中又会打开一扇窗。
　　不知是真是假，但这次我想一试。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