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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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水汪洋之中，缺舟正在临岸吹笛。他不曾回头，只是在听见脚步声后停下动作，道：“倒是稀客，请坐。”
——正是泷玉。
她闻言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缺舟走过来给她倒了一杯茶：“喝吧。”
泷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缺舟问道：“如何？”
“无味。”
“哈，”他终于笑了，“看来，你的内心不再迷茫和痛苦了。”
“我心更加坚定矣。”
“其实，你也很有悟性，亦有佛缘。”
“也许吧，”泷玉没有否认，“自我醒来，我就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渴望着这样的生活。”
“你有结论了吗？”
“这样的日子确实没什么不好，就好像累了一辈子终于可以喘口气，终于可以和师弟在一起——如果，他真是我的师弟。”
说到这里，泷玉抬眼，直直看向缺舟；她表情严肃，口吻也十分认真：“大智慧的功与过，我无法尽论。因为这世上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恶，大多数的事物都有灰色地带，功过皆有。从具体的情况出发，实事求是，就是我对大智慧的看法。”
缺舟若有所思：“真是务实的观念，那你对大智慧是怎样想的？”
“一码归一码，至少，你们不该玩弄我和俏如来的情感。”
“这不是玩弄，而是成全。”
“成全什么？”
“成全俏如来对你的情意，以及，成全你对北宫焚月的遗憾。”
泷玉见他神色坦然，终于叹了口气：“诸位大师，诸位大智慧，你们当中可有人曾经经历过情爱？”
“没。”
“连一个半路出家的人都没有吗？”
“……没。”
“你们不曾经历过情爱，怎会懂得情爱？甚至说，就算有过情爱，也很难参透情爱的真理。”
“大智慧不需要情爱。”
“大师，欲先成佛，要先成人，连做人也做不好，遑论做佛？欲渡众生，自然要先了解众生。高高在上的，从来不是拯救，而是施舍。昔日释尊愿割肉饲鹰，这是承接原罪；观世音愿以肉身渡化毗那夜迦，这是承接欲望。大智慧不需要情爱，又如何去渡沉沦爱憎之中的人呢？地门要渡万千劫，弘万千法，怎能不去了解情劫？”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大智慧也已经承接了你们的爱恨。”
“如果大智慧真能承接爱恨，方才就不会这样回答我了。感情，不是可以被操控的东西，付出感情也没有必须得到回报的道理。如果大智慧懂得尊重别人的感情，就会明白你们对我和俏如来的所作所为有多失礼，这是对我们两人情感的双重玷污。”
“你……”
“怎样？”
“你跟俏如来说了同样的话。”
“……”
“让你们两人在一起，不好吗？你真正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我是喜欢他，却不是你们认为的那种喜欢。”
“有差别吗？人的感情是共通的，爱情，友情，往往就在一念之差。若你们能留在地门，俏如来和你都可以拥有平静的日子和幸福的家庭；如果这其中有罪，有果报，那就报于大智慧，大智慧愿意承担，愿意为此灰飞烟灭、堕入地狱。”
“……”泷玉深吸一口气，她扶住额头，“先生，你知晓吗？你们这样的自我感动真让我感觉无懈可击。因为你们在内部已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我实在是无从理解，也无法说服——也许，只有当因果报业降临的那一天，我们才知晓谁是谁非。”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就已经有决定了。”
“是，这也是我来的目的。”
“如果我答应了，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泷玉微微一笑：“只要不是再把我关进无垢之间，什么代价都可以。”
缺舟见她不仅没有心生怨怼，反而还有闲情调侃，一时间也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有些意思：“你确实有超凡的意志力，也许，我该对你说声抱歉。”
“先生的抱歉，我收下了，请动手吧。”
缺舟见她心念坚定，也不多言，直接将她的功体封锁。
泷玉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像下方——果然，多了一个不可驱散的debuff：侠士的功体遭到禁压，需要对方手动解除。
“顺便，我应该再告知你一个消息。”
“先生请说。”
“俏如来，离开地门了。”
泷玉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刚才，他被那名魔世剑者带出了地门，而且他似乎也在寻你。”
“魔世剑者……”玄狐吗？如果是玄狐带走了俏如来，那也不是坏事。
“看你的模样一点也不担心。”
“比起被玄狐带走，我更担心他继续留在地门。”
“哈，也是，”缺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也许接下来该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你是说——雁王。”
就在此时，雁王亲上光明殿挑衅大智慧！
“我已厌烦了你的退缩，大智慧，哼，真让我失望，”雁王口气冰冷，似乎完全不在意大智慧警告的眼神，“地门的行动力太慢了，既拿不下苗疆，也拿不下中原。还是，地门的理念，只为一场空谈！”
“地门的目标是救世，太多杀戮不是我所乐见。”
“是你对自己的法有所质疑，存有迟虑，不够坚定。”
“法，常在，无所质疑，不存迟虑，唯有坚定！”
雁王哂笑，随即背过手去：“坚定？哪来的坚定？我只看到一个虚伪、软弱、无知的集合体！”
而在无水汪洋有幸蹭缺舟直播的泷玉看到这里也不禁感叹：“他学的最好的部分，大概就是毒舌了吧。”
“你也认为他是最接近默苍离的人？”
“先生对阿漓有所了解？”
“他存在于很多人的记忆中，尤其是俏如来和你。”
“也是，我多此一问了。那回到刚刚先生提出的问题——我并不这样觉得，甚至可以说，我认为他跟阿漓差的太多了。”
“看来你认为俏如来才是跟默苍离最接近的人。”
“我很惊讶，竟然会从先生口中听到这句话。默苍离是默苍离，俏如来是俏如来，他继承的是默苍离的信念而非人格，当然也没必要去追求贴近默苍离。至于雁王……我倒是看出来他有模仿阿漓的意思，但可惜，仍是停留在片面。”
“你是指他们的信念不同？”
“信念是另一个层面了。先生，你看多了许多人记忆中的默苍离，你认为默苍离是什么样的性格？”泷玉看他思索的模样，接着道，“是毒舌吗？是狂妄吗？都不是，毒舌只是话术的一种，他的话术之所以很强，是因为他会针对不同人、不同的目的采取不同的说话方式，而不是一味讽刺和打击别人。也就是说，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目的服务，不是无差别攻击……我想，如果能达成目的，他也不介意说些好话吧。”
“你不讨厌这样的他。”
“没什么不好，只是想起来会觉得有点难过。”
“雁王偶尔也会有以礼相待的时候。”
“只可惜大智慧无缘见到。”
“哈，看来你也说错了一件事。”
“哦？”
“之前你说，你不懂佛法，不通辩论。现在看来，泷玉此人虽然温良谦恭，却也不乏机敏巧辩的一面。”
“先生此言，泷玉受之有愧。”
“是不是受之有愧，我们都清楚。现在，继续看光明殿内的状况吧。”
光明殿内，雁王和大智慧双双对峙。面对雁王夹枪带棒的讽刺，大智慧虽然尚未失态，但情绪已经波澜起伏，甚至生出了嗔意：“你在暗示什么？”
“暗示？理解暗示太艰难，我不会这样刁难你，这已经是明示。”
“没人能抗衡无我梵音，时机一到，所有的人尽归地门，届时便再无杀戮。”
泷玉听到此言陷入沉默，缺舟见状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雁王说得有道理。”
“你也认为大智慧的动作太慢、态度太柔，明明手握无数底牌却至今未见功效？”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愿闻其详。”
“先生在雁王身上看到了什么？”
“一片黑暗，也许黑暗深处尚有一丝光明。”
“他是黑暗，大智慧为什么不去渡这个黑暗？”
“嗯？”缺舟一愣，眼神瞬间锐利许多。泷玉不慌不忙，似乎并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只是淡淡说道：“之前先生可以将我关在无垢之间洗脑七天，为什么现在不现身擒下雁王？先生实力惊人，我并不认为拆穿雁王的把戏对先生来说有困难。”
“你希望我将他归入地门？”
“既然地门如此和平喜乐，那对雁王而言应该是一个极好的归宿。地门之前应该也渡过恶人，既然雁王身上只有一片混沌黑暗，那大智慧更应该舍身渡他。众生平等，不能只盯着好处理的人吧？这样岂不是有了分别之心？苦海行舟，所见之处当竭尽全力，一视同仁。”
缺舟叹了口气：“你是在用激将法？”
“先生，你错了，我只是在质疑大智慧渡世的标准和纯粹性。若大智慧不出手，岂不就证明大智慧有分别心，渡世便是空谈。既然是空谈，那我是不是也算找到了大智慧的错误？先生，也许你就该束手就擒了。”
“这个挑拨并不高明，但——”缺舟起身，将天人笛放在桌上，“缺舟受之，请。”
光明殿内，对无水汪洋之辩毫无所知的雁王向大智慧抛出了诱饵：“提醒你，你在被动等待之时，欲星移与铁骕求衣等人联合，你以为他们找不出抗衡地门之法？你错了，再这样下去，地门被破，所有的追随者，被当成邪教徒，埋没于历史洪流之中，这只是时间的问题。现在……只有我能帮助你。”
他话音刚落，大智慧“咦”了一声；雁王一怔，猛地回头看到了突然出现的缺舟：“是你？”
他突然感觉有点不妙，事情似乎朝着他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缺舟一脸严肃地看着雁王：“她说的没错，要渡，就该渡所有的人——所有的黑暗，大智慧都应该承担。”
不妙！
雁王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运起三颗断云石朝缺舟攻去！
而此刻的泷玉仍坐在无水汪洋，她摸了摸茶壶，说道：“尚有余温。”
片刻后，缺舟回到无水汪洋。他在走近之时还专程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上是否沾有灰尘。
检查了一圈，发现自己姿态依旧，缺舟这才满意地继续迈动脚步，然后咳嗽了几声：“我回来了。”
“先生，”泷玉头也没回，“下一次准备一些茶点吧，这茶太寡淡，不足以打发时间。”
“毕竟无水汪洋少有人来，既然你有此建议，下一次我会准备。”
“多谢先生。茶还未冷，先生好快的速度。”
“如你所言，擒下雁王再摘掉他的断绝器并不难——这样的结果，你可满意？”
泷玉抬头看他：“现在我觉得，地门之法总算还有点可取之处。”
“你认为雁王应该如何安排？”
“我不介意再降辈分。”
“哈。”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