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微微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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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回家回家！”
“最后一天结束了！”
“明天见明天见……”
“……除夕！”
“走了……”几十个灰头土脸的大汉子互相拍拍肩膀，偶尔几个勾肩搭背地大笑着朝前走。
门卫张大爷笑着送他们一个一个走出大铁门，拿起钥匙对着手心哈了几口气，转身给铁门落下锁环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一个‘落单’的人走来走过去。
“小宋！”
张大爷一看背影就知道是谁，喊了他一声。
“哎，等一下！”
宋唤归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等到所有的板砖都一块一块头对头码整齐后，点点头。
“完美！”
“你又在做什么了，都走完了！就剩你了……”张大爷又喊了一遍。
“大爷，我洗个手就来了！”宋唤归急匆匆跑向洗手池。”
“小宋啊，明天要不要来张大爷家吃年夜饭啊？”张大爷家跟宋唤归的住所有半段路的重合，遂两人一起走。
“我的大爷哎，明天您就好好在家休息就得咧，别来工地了啊。天儿太冷了……我在我家过年。”
宋唤归人腿长，张大爷年纪大了走得慢，他便一步走一步停。
“过年后呢就跟安安静静他们去大城里！”
安安静静是双胞胎姐弟，是张大爷的外孙。
三年前张大爷的闺女女婿在大城里买了房，逢年刚好生下了双胞胎，本来说是买了房子装修好之后接老人去城里照顾，谁知恰好赶上了生孩子的时刻，而且这孩子一来就是俩。
所以接老人去城里生活的计划便被搁浅了，直到今年搬进了新家，房子大了，孩子也会走路了，所以张大爷年后就要去大城里了。
真好。
宋唤归心里说道。
两年前。
宋奶奶病重住院，住院治病等医药费天天流水一样的花销压在宋唤归一人的头上，站在医院大厅的缴费处，在全身上下所有的钱缴纳完还不足以支撑接下来的治疗费用之时，加上前方是遥遥无期的，是没有看到任何希望的未来。
年仅十七岁的宋唤归握着手里等待缴费的签字单，傻愣愣盯着，突然身躯一晃，朝前猛地一下，双膝就跪了地。
“为什么啊！”
“为什么那么贵啊……”
“我没有钱啊我拿什么交我没钱！”
“都没了啊！”
“为什么不够啊！”
围绕着着缴费处吵吵闹闹的说话声顿时默然无声，纷纷看向跪在地上埋头大哭的少年。
“奶奶……”
少年的大喊，少年的啜泣，那无助的，甚至绝望的身躯犹如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在整个大厅萦绕开来。
“小宋？”
张大爷看望完邻居宋奶奶，往外面走的时候经过缴费处，看缴费处周围的众人默认不语，还以发生了什么事，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什么情况。
“哎呦这是怎么了，来来来，起来，这地上多脏啊……”
大家看出声的这位大爷似乎跟少年是认识的，于是同情的看热闹的眼神渐渐消失了。
“张，张大爷？”宋唤归上气不接下气。
小时候张大爷来自己家里做客，奶奶便让小宋唤归这般称呼他，而且这位大爷在奶奶住院的时候每隔三四天便来看望，所以宋唤归对他也不陌生。
在张大爷扶着他起身的时候，他便没有拒绝，顺势站了起来。
“您，您要回去了吗？”
大喊大哭过后的宋唤归，语气似乎是轻松了一些，大庭广众之下发泄情绪的他此刻也生出了些许羞耻心。
虽然手里还握着压垮肩膀的大山，虽然这座大山怎么移动都动不了，虽然怎么平都没有办法平，但这是自己身上的责任，他怎么都是要承担的。
“是要准备回去。”张大爷点头，顺便问他，“怎么了，哭什么呢刚刚？”
“……没事了。”
宋唤归摇摇头，面色苍白，不欲多说。
“我先……”正想找张纸巾醒鼻涕，身子转了一半，旁边就伸出了一只胳膊。
“给。”
一位戴墨镜的女性食指跟中指间夹着宋唤归需要的东西。
“……谢谢。”
宋唤归缓缓接过纸巾，低下头，开口道。
戴墨镜的那位点点头，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向大门。
宋唤归醒鼻涕结束后，张大爷仍旧围绕着他问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宋唤归一直摇头，抿嘴不语。
怎么说呢？这种事能跟谁说呢？
几番追问之下，最后实在是问不出什么来，张大爷便带着一脸的担忧回家了。
后来，或许是看出了宋唤归日渐消瘦的背影，或者是邻里邻居八卦宋家“我呸亲妈都住院了还起房子”“两个儿子个个都是偏心的”的时候，使得张大爷越发担心，生怕哪天他坚持不下去了。
唉，年纪轻轻的就要承担这么多了。
张大爷拿着手里的存折，心里没多想，直接走向了缴费处。
在宋唤归想着明天就是缴费的最后期限了啊，没有钱怎么办，奶奶怎么办，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贯而入。
第二天，当得知张大爷拿出自己的救命钱帮自己补上之后，站在减缴费处的宋唤归呆滞了许久，直到后面的人催他他才急急忙忙跑上楼。
“大爷！”
在宋奶奶的病床前，宋唤归跪下，给张大爷磕了三个响头，含泪带喊。
“您以后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从那天以后，宋唤归便再也没有掉过一滴泪。一整天，面对人的时候整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而且一天比一天笑得灿烂，仿佛宋奶奶的病已经痊愈了一般，仿佛压在他肩膀上的大山已经被平了，消失了。
后来有一天，奶奶亲手拔下氧气罩，留给孙子宋唤归跟儿子宋乐道每人一封信之后便骤然离世。
宋奶奶去世到下葬，宋唤归未曾掉落一滴泪。
相比于儿子俯跪在病床前嚎啕大哭，儿媳抱着小孙女也跟着啜泣；反而是捏着信封的孙子面无表情站在一旁，两方人鲜明的对比倒显得孙子冷漠无情了。
猝不及防的离世带来的也是办得匆匆忙忙的后事。
老人住院到离世，儿子宋乐道在最初缴纳了住院费之后，来医院看望老人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也是匆匆忙忙坐下来不到几个小时便离开了。
宋奶奶的葬礼上，儿子大哭孙子面无表情的模样，令众人对宋乐道有了改观。
加上老人的葬礼过后，叔叔接侄子住进新房子的举动，尤其令人动容。
那些漠然，那些绝望，明白的事倒是变成了不明白，不糊涂的事倒是成了糊涂。所有的事情仿佛都随着宋奶奶的离世，随着一扑黄土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分叉路口。
宋唤归脚步停下，没有立即走，而是打开日不离身夜不离床每天24小时都塞在怀里的小黑袋，打开一层又一层，最后拿出一样黄皮纸包裹的东西，塞到张大爷的怀里。
“大爷，给您的新年红包。”
接着包好小黑袋复又塞进怀里，宋唤归轻轻挥掉张大爷白头发粉尘，“新的一年了，祝您身体健康，以后去了大城里好好享福咯！”
“这是什么？”
张大爷被迫接过黄皮纸袋，摸索了两下，随后打开一看。
“哎呦，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好好的给我那么多钱？”
张大爷慌里慌张看了看四周，下午四五点加上天冷的缘故，他们的周围空无一人。
“欠债还钱啦。”宋唤归脸上挂满笑容，“以后等我挣大钱了再给您更多的！”
“欠什么债？”张大爷没想太多。
过去垫资医药费的事仿佛过去了很久，况且那时候张大爷也只是看宋唤归小小年纪的为老人的事操碎心而怜惜，尤其是那时候看不到十八岁的少年站在窗户边突然来了一句“这里离地面多高”，张大爷的心里别提多揪心了，心颤得赶紧拿出自己的救命钱给补上了。
“救命债。”宋唤归眨了两下眼睛，说道。
“……都多久的事了哟。”
张大爷复又把黄皮纸袋塞到宋唤归的手上。
“那也是事，您拿着。”宋唤归推回去。
“都说了给您的新年红包。”宋唤归拒绝。
“红包是这样给的吗？”张大爷见宋唤归执拗着不肯接，佯装生气道，“你拿走不拿走！”
宋唤归摇头。
“……你说说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张大爷刚看到里面的金额数量就知道这是一笔不少的钱，也可能就是宋唤归这几年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板砖存的了。
“我有，您放心吧。”宋唤归拍了拍肚子，左转，向前跑去，“天快黑了，我走了啊大爷！”
“你……等等啊！”年老的张大爷喊一嘴，然而少年已经跑出去了好远，很快地就拐进了另外一条道路。
“倔强！”
“唉……”
宋唤归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左拐右拐到了家。
其实，也不算“家”，那是叔叔宋乐道一家三口的家，他最多只是个“借住”的侄子——外人。“
哥，你回来啦？”
刚踏进大门，宋唤归就发觉里面的格局不同寻常，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嗯。”宋唤归对小堂妹笑，随口每日一问：“寒假作业写完了？”
“等下再写！”
跟堂妹对话的片刻，宋唤归也察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兴奋之情。
以前这里是放猪饲料跟水桶的，现在……换成了沙发。
而且应该是刚刚放置的。
正在宋唤归打量的功夫，从厨房里走出了几人。
走在前面笑得异常开心的是叔叔婶婶，看到宋唤归，脸上的笑意渐渐缓了下来，恢复双方平时“互相问候”的态度。
婶婶淡淡问了句“刚回来啊”表达询问，然后宋唤归回了“是”，而叔叔在忙着招呼身后的两人走出屋子。
仿佛是看出的宋唤归眼中的疑问，婶婶这时候就为他答疑解惑了。
“那是大城里来的，是不是很气派？”
宋唤归刚刚跟婶婶完成了每日一句的“互相问候”，眼神打量了一遍大厅，脑海里思索着明天的计划，没有注意到走到新沙发已然坐下的婶婶，更加以为她是在跟堂妹对话，遂没有开口。
“我在问你话！”许是发出的“讯号”没有收到对方——宋唤归的回复，自己的显摆无处安放，她心里不由来气。
孙灵芝靠着沙发，加大了音量。
“……很气派。”
终于察觉婶婶原来是在跟自己对话的宋唤归后知后觉大幅度点头，回复了对方发出对话的“讯息”。
“家里添置了沙发，厨房添置了冰箱，瓷砖也在城里看好了……不久再把房子装修，贴上气派的瓷砖……”
孙灵芝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对宋唤归细数眼前跟未来的关于“气派”的那些事，语气中是满满溢出的骄傲与自豪。
但是孙灵芝发现，自己说了那么多话，宋唤归却只字不理！
眼珠子盯着厨房里的冰箱，像个木头似的站在大厅。
呸，不识货的乡巴佬。
孙灵芝在心里嗤笑。
从前到现在，孙灵芝对于婆婆去世后硬塞宋唤归到他们家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房子起的时候是按照两室一厅一厨设置的，夫妻两都做好了打算，一间卧室的他们夫妻的，一间是孩子的。
现在好了，婆婆临终遗言让儿子照顾好侄子，作为儿子的丈夫只能把宋唤归接到自己家一起住。
侄子是跟着一起住进新家来了，女儿却只能跟夫妻两住同一个房间。
刚搬入新家的时候女儿七岁多八，现在还可以说年龄小；但是以后呢？孩子渐渐长大了，却还是跟父母住一起，这算怎么回事。
还有以后万一再怀另外一胎呢，房子怎么分配！
因为宋唤归“临时”加入这个新家，本来打算要二胎的孙灵芝不得不搁浅了再怀一胎的计划，这让孙灵芝心里更是对宋唤归的到来不喜。虽然二胎这个计划被迫搁浅，但是，搁浅并不是中止，家里要延续香火，所以有个传宗接代的男孩才对得起列祖列宗，这也是身为女人的骄傲！
孙灵芝念念不忘要二胎，念念不忘生个儿子！
从女儿五岁之后，孙灵芝的肚子也不见再怀的趋势。邻里邻居的闲言碎语，这几年萦绕在孙灵芝耳边的闲话可不少，令她烦不胜烦。
所以如今的她只能跟丈夫越加努力挣钱。这不，有了钱，就能买这些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气派”物，；有了钱，才能扩建新家，有了新家才能要一个孩子！
所以这些年来，在努力挣钱的同时，孙灵芝也是日复一日地埋怨婆婆塞到他们家的宋唤归，平时的态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太坏，同在一个房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还能选择避而不见？
既然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太坏，大家平时也就见了面有“互相问候”“你来我往”两句，就没有后话了。
大概今天是自宋唤归住到他们家之后，孙灵芝对这位侄子说过的最长的一次话。
然而，自己都说了那么多了，宋唤归却是傻愣愣地站着，不发一语，如何让孙灵芝不气。
“小宋！”
孙灵芝大喊一声，坐在她旁边看动画片的女儿被她的吼声吓了一跳。
“妈妈，你没事那么大声做什么……”女儿嘟囔了一句。
“灵芝，你做什么那么大声？我在门外都听到了。”远远地就传来宋乐道的声音，紧接着走了进来。
看孙灵芝坐在“气派”的新沙发上，他也绕过去坐了下来。
“时间不早了，去做晚饭。”宋乐道对孙灵芝说道。
“整天就会指使做这做那的，我做了什么孽才嫁到你们宋家伺候你们一大家子……”孙灵芝边起身边嚷嚷。
宋乐道平日里听惯了妻子的唠叨，说来说去就那几句，听惯了便不在意了，呵呵笑着回应。
旁边的女儿对妈妈的话更是左耳不进右耳不出，眼神集中在电视里的画面。
“走走走，去房间写作业了，寒假都过半了你作业写多少了……”宋乐道推搡着女儿。
“我不，我要看动画片！”
“都多大了还看动画片……”
“我看嘛……妈妈爸爸不让我看动画片！”
“宋乐道你跟女儿抢什么！进来帮我生火……”
“……”
“叔叔，我先进去洗澡了。”宋唤归看着一家三口的‘吵闹’，礼貌开口。
宋乐道一边应着妻子的话马上来马上来，手上却依然是跟女儿抢着互换电台。
听到宋唤归的话，也是回了句你去吧等下吃饭叫你，而已。
“好的。”
很久了，眼睛已经见惯了这一切，也就是跟自己平时“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差不多的日常。
宋唤归不甚在意也无需在意。
转身往卧室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脸上得体的笑容也在缓慢的步伐中渐渐淡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微微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