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缘》凌穆飞

4、片段 其实什么都

　　梓英最近都很忙，忙得没日没夜。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在争取一项国家基金。数据很赶，但仪器很不稳定。

　　在实验室待到凌晨4，5点也是常有的事。今天特别不走运，仪器一直到3点半才稳定下来，于是他也摸摸鼻子很认命地作好再累积个24小时再补眠的准备。这次数据以30分钟为一个阶段，所以从3点半到7点半只取10个样。好处是其实很闲，坏处是确实很困。

　　每个在研究室待惯的人，经常忘记研究者本身，其实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所以只有在这个时候，梓英才会想起他的胃似乎在仪器还在预热的时候已经扭曲到没感觉了。取完第一个样，梓英调了手机闹钟，下楼找东西垫胃。

　　梓英有时觉得这家开在离研究中心5分钟路程不到的24小时店，是专门给他们中心员工救命用的。又或者说这店根本就是他家老板闲来无聊开来坑自己员工钱的。

　　回到实验室，看看手机，还有12分30秒，时间充裕。咽下不知道算是晚餐宵夜还是早餐的食物，为了不让自己被疲惫压倒，梓英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敲起短信来。没写下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就点开通信录把每个中标者名称勾起来，一一发出。

　　没错，这就是他们研究中心代代相传，疗效显著的“轰炸提神法”。自从中心不知道哪位有远见的前辈发明了该法，就被广泛地应用像他这样颠覆日夜工作的员工在实验与实验之间驱除“困魔”。梓英本不是会做这些事的人，但进这里4年来老板日夜压榨24小时ON CALL，被“合作伙伴”轰炸到几乎麻木了以后，有点觉得不还以其人之道好像有点对不起他们。况且，即使没有人鸟你，动动手指动动脑，想想哪些人已经对短信声免疫发过去浪费钱，哪些人半夜被吵醒会发飙，哪些人本来就是夜猫无无聊聊……光是想想……这招真的很提神。

　　通信录滚到最后一栏，太简单的名字“MOLI”让梓英花了5秒钟才反应到是他最近添的“师妹”。想起她梓英嘴角多了丝笑意，她来中心不到一个月，不知道已经开始被“短轰”了没？兴致一起，也发了条信息去：

　　“分享一个有趣的经历：刚想下楼买吃的，进电梯后门不断开开合合停在2楼，直到我出来才空梯下了1楼。再按它上来，还没来得及进去门就关了，照样空梯直奔4楼……”

　　收到短信回报的时候闹钟响起，时间刚好取第二次样。重调闹钟后，刚好开始收到“回轰”，这正是那位不知名的实验室前辈的伟大之处。

　　“又一实验室美谈啊……太神了梓英师兄。”很明显，他这位新收的师妹是少数未对短信声免疫的人之一。

　　“难道你不好奇我最后是怎么下楼的吗？”时间充裕得不得了，恰好他也累得不得了，只好委屈这MOLI师妹了。

　　“我记得楼梯的门12点后会上锁，不过保安会在楼下啊，而且电梯有2台，大不了就爬墙喊救命。不过我想明天这个实验室美谈就自动升级了。”看来MOLI师妹一点都没有被炸到的自觉。

　　“……你怎么还没睡？”明天8点半要就要来报道，原来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睡觉的？梓英突然觉得自己很老了。

　　“这个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今天怎么是梓英师兄在取样？”再次肯定收到的是短信而不是飞信，梓英很汗颜，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直接用脑电波来发短信的？

　　“你MAY师姐的烂尾工作，而且最近数据有点赶，没办法。”那个MAY师姐，要不是真的累到信息都听不到，就是完全懒得回轰他了。算来算去就因为他晚了3个月进门，所以注定被压榨。

　　也许最为新猪肉的MOLI体会更深。虽说他们中心并不排斥新人，但是等到半夜熬几个小时取10个样这些没技术含量无聊又犯困的工作自然是新手入门项目，恰好这正是他们中心的不良传统。MOLI前几个星期应该正是这么过的。怎么说也算是他带进来的，而且还没传授她“轰炸提神法”，梓英突然觉得很过意不去。正要写些什么的时候闹钟响起，不知不觉就过了30分钟。

　　当梓英再次闲下来的时候，看到MOLI的信息，“梓英师兄，辛苦了，工作加油！我先睡了，8”

　　梓英想，明天见面时还是要和MOLI说别再这样叫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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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梓英的老板有点神经质，经常一时兴起把所有人逼得跳脚，而实验偏偏是24小时不等人的。所以中心不会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每个人都是自己看着办，总之老板让你交成果的时候交得出来就行。但是这功夫需要很长的命去做，所以当梓英再踏进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4点，这次是下午4点。

　　最近因为那个国家基金，实验室里头气压开始有点不稳。连平时最慢悠悠的小滴在走廊位移的时间也缩短了1/4，更不用说最爱抱怨的翠薇，因为最老资格是她，所以当别人还在把牙和血吞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噪音轰炸了。

　　梓英开始庆幸他最近的schedule让他躲过半日的“分裂前期”。但是实验还是要做的，换上工作服的梓英很快就投入到翠薇的工作中。他和翠薇是一组，因为相对而言他也是资格最老的人之一，负责最复杂最不能出错的工作。合作4年，他们有相当好的默契。而且梓英清楚翠薇一向只是噪音大雨点少，能一边口齿伶俐地开骂同时有条不紊地做实验，是她稳坐实验室第一把交椅的绝技。

　　接近夜深，万晨的序曲响起，11点45分，表示楼梯门快要关了。翠薇“啪”一声丢下实验记录本，摆出经典笑容“梓英师弟…………”没等她喊完梓英赶在其他人鸡皮疙瘩掉满地之前打住，“我知道了，师姐你快回去吧。”

　　“呵呵，我就说嘛，梓英最好了！”翠薇已经脱下工作服，背起书包中气十足地喊声“大家辛苦啦！”几个能停下手头工作的人也匆匆离开，“MAY师姐等我……”、“大家辛苦啦！”的声音随着万晨的序曲消失在实验室门后。

　　梓英松了口气，总算耳根清净了些。想想快被老板逼疯的同胞们，依然难掩嘴角的笑意。这份工作虽是只有实验定律没有生活规律的苦差，但是所幸他们都是很能在单调的科研中找乐子的人。所以这几年，还不赖吧。

　　梓英抬起头，发现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原来还有人在整理用具。穿起工作服其实大家都差不多，但梓英就是一眼就认出了，“MOLI，还不回去？”

　　MOLI像是没想到他会叫他，明显愣了一下才回头说，“哦！是的，梓英师兄。今天留下来取几个样。”

　　梓英也过去帮忙，“反正我也有些活没干完，顺便取样。你上星期已经天天熬夜，今天回去休息下吧。”

　　“不，不用了，谢谢梓英师兄，我可以的！”MOLI有点激动，差点打翻了手中的锥瓶。

　　梓英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赶紧安慰道，“你别误会，我没有怀疑你的能力，只是想说你别太劳累了。急用的数据已经基本拿到了，能休息的时候就要保存体力啊。”

　　MOLI听罢垂下了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从梓英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很长很翘的睫毛。当MOLI转过头去看墙上时钟的时候，梓英发现她其实有双很大很水灵的眼睛，只是平时都被藏得很低。感觉上，MOLI给人很深距离感，倒不如发短信感觉亲切。

　　“啊……过12点了。”她的语气像是有些遗憾。

　　梓英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想必她是担心安全问题，微微一笑道“别担心，这样吧，我陪你下去打车。‘蓝的’很安全，你那些师姐她们要是晚回去都坐‘蓝的’，离这不远就是出租车总部，不时有车经过。”

　　MOLI终于把视线转到他身上，不好意思的笑笑，“哦，我并不担心这个。回不回去都一样，我刚来，多练练手总是好的。”

　　梓英直觉这句话有点奇怪，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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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越来越静，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吵。莫璃想，可能找点话说说会比较能忽略自己的耳鸣。

　　看着在电脑屏幕前的身影，“梓英师兄，你今天其实可以不必留下吧？”明明手头的工作不急却坚持留夜，难道说只为了明天少受MAY师姐半天摧残？

　　“MOLI，你不能当作我甘愿留下来陪你？”梓英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莫璃有点好笑，原来看上去那么认真的梓英师兄也会偷懒。

　　“MOLI，你就不能改个称呼？”

　　“梓英师兄？”莫璃眨眨眼。

　　“好了，我在这里已经够没威严了，别再打击我了。”

　　“为什么？”

　　“……你没听她们提过？”

　　莫璃一脸疑惑，师兄师姐们总爱皮皮地喊“梓英师兄”，难道另有内幕？

　　“不知道就没事了，他们总爱这样闹着玩。”梓英笑得有些腼腆，还以为这个新来的师妹已经被带坏了。

　　又处理了一些数据，看看时间已过3点，这个时候总让人感到特别累。经过培养室，不意外地看到一个蹲在地上的身影，莫璃的操作其实很过关，应该有分子操作的经验，但好像总对实验材料很好奇。一有时间就在培养室对着那些花草发呆，有时也会住着其他师兄师姐问。

　　梓英正想问她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难题了，但很快就发现他这个师妹其实纯属在打盹。原来现在的年轻人有蹲着睡着的本事，她有坐着隐形凳吗？

　　像是要回答他的疑问，下一刻随着莫璃手机震动的声音，她吓了一大跳，就重重地坐在地上。“啊……”当然也赶跑了瞌睡虫。

　　“来，到办公室休息下吧。”梓英扶起她，好笑的看着她皱起的小脸。

　　“那个……师兄，帮忙取41号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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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梓英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杯茶，“既然这么累就不要逞强，你虽是新人，但不需要拿这些练手。”

　　莫璃接过茶杯，小小喝了一口，呼出热气，终于觉得浑身的不舒服似乎有些好转。

　　“谢谢师兄。”

　　“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看着莫璃的黑眼圈，梓英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为了这个工作如此拼命。

　　“……”双手抱着茶杯，莫璃此刻的神情有点惘然，缺少血色的唇一直抿着。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别放在心上。”梓英明白，莫璃身上的谜团不是一时能解开的。

　　“有时候……我会觉得其实什么都还是一样的。明明是一样的实验方法，一样的模式植物，一样的人，一样的时代。有时，又觉得什么都不同了。”说到最后莫璃不自觉摇着自己的头，像是说了自己都不明白的话。

　　梓英只是默默听着。

　　“每天闭上眼睛时都不自觉在想，醒来后会不会又到了另一个看似相同其实不同的世界。还是说，我一直都还没醒来？”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含在嘴里。

　　“哦，师兄，我是说最近我有点失眠，……经常胡思乱想着，倒不如在实验室待着。”

　　所以说像刚才累极了而睡着的时候，才能让她暂时好眠了？

　　梓英觉得自己也许真的与社会脱节了，越来越不能理解现在的年轻人的多愁善感。

　　“别想太多MOLI，无论什么事，都会过去的。虽然我们都习惯了没有作息的生活，但是要懂得忙里偷闲。明天下午才过来吧，别太辛苦了。”

　　“嗯，知道了，谢谢师兄。”

　　透过茶杯慢慢升气的热气看莫璃清秀的脸，总让梓英感到有点不该属于她的忧愁。本来以为和她聊过能稍微解开他心中的疑惑，最后只让他更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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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很累，但是醒了以后莫璃依然难抚心中的躁动，着急地打量着四周。然后赤脚跑出阳台看着周遭的街景。太阳已当空，大街小巷，马路行人……连空气中传来油烟的味道都是那么熟悉。但莫璃很清楚她依然在一个陌生的城市。

　　“为什么呢……为什么还没醒？”

　　直到被中午的烈日晒得有点晕，她才回过神来，整理好自己，出门。

　　来到实验室的时候刚好2点，正是那些颠覆生理时钟的人们午休的时间。当然，总有几只可怜小猫被迫死守岗位。莫璃总觉得很过意不去。正要穿上工作服，一只手臂揽过来，把莫璃吓了一跳。

　　“拼命也得有个度，小师妹。MAY姐请吃饭，一起去吧。”喜欢偷袭人的是师姐席子。

　　“……我，我吃过了，谢谢。”莫璃把头低得更低。

　　“说起来都没给MOLI庆入伙，择日不如撞日，走吧。”实验室大姐大的MAY师姐一副不容拒绝的语气，加上其他人起哄，莫璃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ORZ........ORZ.....................................................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