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飞鹿过芳草远》攀韧

6、辰日

　　这周日南恩、谭明、英子三人又聚在了一起，比赛织围巾。

　　“你说你这天天织围巾织毛衣的，不累吗？”谭明抱怨道。

　　“还搞什么比赛，肯定是你赢啦，英子你滑头。”南恩附和。

　　虽然抱怨，但是这样的娱乐活动对南恩来说，比呆在学校和家里都要开心。

　　“你们俩能不能有点征服欲？这么快就认输了？！”

　　“我有时间，宁愿睡觉。”谭明叹道。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英子白了一眼，“你不觉得这个比睡觉有意思多了嘛？”

　　“哪里有意思啦？”谭明作势打了个哈欠。

　　“织毛衣，锻炼了你心灵手巧的能力，而且还带来了成就感。”顿了一顿，英子又补充道：“在你心烦意乱的时候，专注于手上的活，能转移你对烦恼的焦点。”

　　“哦，这么多好处。‘转移烦恼’？这算不算掩耳盗铃呢？”谭明问。

　　“这是活在当下！”英子一本正经。

　　“你这天天不用心读书，就爱干些旁门左道。看你将来长大了怎么办。”南恩道。

　　“又不打算当大学问家，既然不擅长，作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中产阶级也就够了。”英子面无愧色。

　　听到英子理所当然的回答，谭明不由一愣。谭明目前成绩在班里排名前五甲，都觉得不好意思被人请教。因为他的目标是全班第一。真要成为最厉害的那个，才好意思在这方面稍微有一丁点儿骄傲吧。这是谭明一贯的做人原则。因为他属于那种头悬梁、锥刺股，但是依然觉得自己没有竭尽全力的人。

　　“而且，我早想好了，以后我大了，可以给人织毛衣赚钱。温暖人的身体，也会温暖人的心灵吧？”

　　“呀，这么文绉绉，酸溜溜。”南恩哈哈大笑。

　　“啊哈哈，是吗？难道你们没有觉得我的形象高大上了起来？”英子笑道。

　　“一点也不！”两人异口同声。

　　“不管怎么说，我今天拿了比赛第一啦，离目标又近了一步呢。”抖抖腿上织好的毛衣，英子向他二人展示道“如何？又快又好吧？”

　　南恩笑道：“果然是又快又好。佩服佩服！”

　　谭明道：“那咱可以结束比赛，骑车去郊游了吗？我和南恩就不用比了。”

　　英子扫了一眼，只见谭明完成了围巾的四分之三。南恩则才起了个头。

　　“那你们织了的这些不浪费吗？”英子犹豫道。

　　“怕什么，下次你还喜欢织，我们继续就可以了。”谭明毫不迟疑。

　　“呵呵，这倒说得是，”英子点头称是：“那好吧。我想到了一个好去处。”她接着说道。

　　“哪里？”南恩忙问。

　　“我们一起去我外婆家那边吧。”英子笑道“那里有一大片桔园，现在桔子熟了。我们去摘些。”

　　“嗯嗯，日头正好，最适合不过了。”南恩鼓掌叫好。

　　大家歪歪扭扭地骑着车，经过一弯弯林荫小道，随后踏至一个长长的下坡。南恩忙试试手上的刹车，还好可以工作。她定定神，稳住车头，就好像一贯小心翼翼地稳住她的人生一样。这次她居然能巧妙地避开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一缕缕灿烂的秋风挟着慵懒的阳光躲进她的袖口、领子和裤管，好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猫咪。她抽神抬头看云，那天空竟像镜湖一样透明，万里无云。一群大雁正好划破天际，好像水里自由游弋的飞鱼。那一刻她的整个心灵都释放了。

　　人生白驹过隙，如果能抓紧享受一星半点的快乐，也是不错的。

　　她们一行人到了英子的外婆家。只剩下两颗牙的古稀老人喜出望外，给她们拿了好多存留的吃食，又热情的引领她们去了桔园。鲜黄明亮的桔子躲在肥厚浓绿的桔叶后，远看像一朵朵向日葵。英子迫不及待地摘了一个橘子下来，剥皮献给外婆吃。外婆摆摆手：“没牙了，不能吃喽。”英子跺脚惋惜，叹道“外婆，您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外婆怜爱地揉揉英子顺滑的秀发：“哪里？今天就是好日子啊。”婆孙俩抱在一起，一阵亲热。这头，谭明剥了一瓣桔子给南恩。“好甜啊！”南恩赞道。“甜的话，你们就多吃点啊。”外婆拉着英子的手喜滋滋地回答。谭明和南恩两人坐在树下一边吃，一边摘。偶尔一只飞虫飞过，也似乎不那么讨厌。好像也在嘴馋着秋天的蜜桔。

　　过了好一会儿，南恩剥下一块桔子，突然问道：“你们说，这桔子像什么？”

　　——“像月亮啊。”英子脱口而出。

　　——“像香蕉。”

　　——“像黄黄的辣椒。”

　　——“像半块月饼。”

　　——“像鼓鼓的帆船。”

　　——“像碎了一半的黄金玉”谭明答道。他突然觉得玉碎似乎不是好兆头，又马上改口道：“像眼睛，”不带停顿地，“你弯弯笑起来的眼睛。”

　　——“呃？！”南恩没反应过来。

　　她听到“眼睛”一词不由看向谭明的眼睛。谭明目若星辰，温柔如玉，可是里面飘荡的神色又像不小心溜进林间的一滴星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逃之夭夭。

　　——“有长进啊，谭明。”英子在边上促狭地笑道。

　　——“这是一瓣桔子，那么一整个桔子又像什么？”谭明突然懊恼起自己的不择言。他连忙生硬地挤出一个话题岔开。

　　——“像太阳。”南恩忙答。她心里想着谭明刚才那一闪而过、耀若明日的眼神，一边竟脱口而出。脸上仿佛瞬间被那道太阳灼红了，两片晚霞分布在挺翘的鼻梁山脉边。

　　——“像鸡蛋黄。”谭明又接龙道。

　　英子打趣着道：“我们现在是在上作文课吗？练习比喻技巧？”

　　“是啊！南恩，这可不是生动的作文课吗。寓教于乐，语文老师都要像你学习。”谭明称赞道。

　　“哦，是吗？”南恩一愣，“那咱再多说几个。”

　　——“好吧，舍命陪君子。”英子道。

　　——“像灯笼。”

　　——“像乒乓球。”

　　——“像电灯泡。”

　　——“像火球。”

　　——“像煎丸子。”

　　欢快的时光不知不觉地在你一言我一语中溜走。

　　天色将暗，南恩醒悟：“糟了，我要回家煮饭了。”

　　“那我们赶紧回去吧。”谭明说道。

　　于是一行人匆匆向奶奶告别。

　　南恩火急火燎地赶到家，正碰到妈妈在拖着柴火。看到南恩，母亲开始火冒三丈：“疯到哪里去了？家里一堆活没人干。想累死我啊？”

　　南恩不敢答话，趁隙溜到灶台。

　　饭锅里犹自泡着中午的饭。白白的大米在清水的浸泡下，变得虚胖。像一个个掉入水潭里的婴儿，惨淡淡的虚浮在漂着饭沫子的清水里。

　　南恩火速把米饭淘好，接着生好火，又赶着去菜园里摘菜、择菜、洗菜。

　　深秋昼夜温差大。稚嫩的小手放入寒剌剌的池水中，像一截浸泡在秋霜中的莲藕。南恩冻得打哆嗦。

　　她一溜烟跑回家准备烤烤小手，才发现一阵糊味扑鼻而来。糟了，猛然忆起，淘好米后忘了加水啦！她连忙将火熄灭，把锅端下来。揭开锅盖，一阵水气扑鼻而来，夹杂着糊味，似乎是哪位老人在喷旱烟。一粒粒的米粒像恼人的爬山虎，牢牢地粘在锅底——果然是忘了加水。南恩忙取了瓢清水，往锅里一倒。“哧——”高温的锅底遇到凉凉的水，发出巨大的响声，似乎是刚才那位抽旱烟的老人抽急了呛着了喉咙。

　　“你在干什么？！”不知什么时候南恩妈妈站在门口，叉着腰骂：“连饭都不会煮，一无是处！”

　　南恩一惊，手一抖，水瓢砸在锅边沿，弹到泥地里，似乎也在应和着妈妈的讽刺。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挤到那高大的身影边，碰了碰她母亲的手。“妈，别生气。姐不是故意的。”——却原来是南望。

　　她妈叫道：“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这丢三落四的样子更让人生气。”

　　南望过来拾起饭锅，他搬了张凳子，爬到灶台上拿来一瓶醋，倒了少许醋放入锅中，盖上锅盖，对母亲解释道：“锅里加醋，烧一会儿，糊底很快就可以洗干净了。”

　　妈妈戳了戳南恩的脑袋：“你弟弟都比你能干多了。”

　　南恩只感觉到鼻头一酸，泪水在眼眶和鼻头潜泳，但她拼了命地忍住，不让它们蒸腾出来。委屈的气流哽咽在喉咙里，然后生生吞下去，吞虫子般难受。

　　南望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妈，这招还是早两天姐姐告诉我的呢。姐姐很能干的，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南恩感激地看了一眼弟弟。

　　她妈妈摇摇头，走到门口又回头：“以后做事留神点，不要天天脑袋里一团浆糊。”

　　南望拍拍南恩的手臂道“姐姐，你别难过，妈最近事情太多了。”

　　南恩感动地一把抱住弟弟，那个拖着鼻涕的跟屁虫现在已经是半个男子汉了。

　　晚饭后，南恩忙完家务。

　　已是深夜。

　　走在门前寂寂的乡间路上，浓黑的夜像一口大锅，翻炒着尘土树叶，簌簌作响。南恩茫然地走了很长一段路，广阔天地间，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将往何处去。路边的池塘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不知名的虫子在潮湿阴暗的世界奋力爬行。

　　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呢？

　　松柏为什么要在荒芜挺峭的石壁上强撑？蛆虫为什么要在腐败恶臭的粪坑里匍匐？难道生命仅仅只是为了活着？哪怕是苟延残喘的活着？

　　南恩感觉她的人生像一株茎上绑着石头的野菊花，被投入湖底。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还没来得及盛开绽放，就淹没在寂寂的湖底了。

　　一个聪明的姑娘变成一个傻子，前途断成了一片废墟。除了苟活，看不到未来的任何光亮。

　　全世界看她的眼光都不同了。

　　大部分人幸灾乐祸。也有同情她的。那些不相关的怜悯目光，除了让她觉得技不如人以外，又能怎么样呢？

　　即使是谭明这样真正替她着想的人，天天替她补习，可是脑子里断掉的链条就是断掉了，永远连不上来了！他的同情虽可以带给她一点点温暖。可是在这如同寒冬的人生里，这样一点儿的星光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聊以慰籍罢了。

　　她不怪谭明。

　　虽说这伤是因谭明造成的，可是宿命论的她相信冥冥之中一切早就安排好了。即使不是谭明，也会有其他原因导致今天的结局。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与其如此，还不如是谭明。因为他会真心的抱歉，真心的补救，真心的相伴。

　　想到这，她的肺部吸入了丝丝沁人的清凉——这个世界给了她最后的一丝丝安慰。

　　行人的脚步走走停停，时光的针脚停停摆-摆。日出日落，辰起辰落。不知不觉迎来了十年□□。

　　南恩的功课犹如这世上许多故事一样——不了了之。她的大脑依旧是坏了发条的钟表，起初她希冀这发条会慢慢拧紧，慢慢也就放弃了。

　　岁月可以治愈很多东西，也可以麻木很多东西。

　　可是，有些伤痕一旦形成，便不可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