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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

  •   王令然数不清自己到底说服了自己多少天,但她很清楚的是,她今天的每一秒都在说服自己,江函会来的。然而待她真正站在表演厅的大门外时,她又不知被甚么动摇了。

      或许是因为沿路走过的街灯,又或许是因为头上渐深的云层,也或许是因为面前这扇厚重的大门,推开以后她就只能被动的等。霎时间她乱了方寸,只能问着这样的句子。

      而许宁当然从来也没有叫人失望:「肯定来的,他不来我也把他抓来。」

      可是,这不是她要的。

      她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别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要逼他。他不来的话,我就了解他的意思了。」

      许宁拉着她,又捏了捏她冰冷的手,低声安慰道:「他会来的。待会儿你站在台上的时候,就会第一个看见他的。」

      王令然强行压下那一阵心慌得胃都要拧在一起的呕心感,和许宁一起走了进去后台的预备室。显然地,她并不是第一个来的人,四周有如打仗一般的忙乱,除了视之为命根的乐器被慎重地隔离在一旁外,其他的物件都零散地躺在桌上、地下。

      她目瞪口呆地微愣了几秒,只怕自己乱走一步会踩到别人的甚么物件,后来才由一位工作人员带她到专属的预备位置。

      许宁还想留下陪她,但王令然着她先回去,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牵着司徒骏一起过来。

      就那样,她换过了衣服,一人坐着,心里在默唸着每一个音符,几乎想像得出声音,但脑海里却映照着江函的眉眼和表情,细致得像是电影里放慢的特写镜头。

      多得这个预备室里塞满了人,又或多得她身上的这条裙子,不少人走了过来跟她说话聊天,字里行间都在恭喜她、期待她。

      今天的演奏会不单有系里的教授和国内知名人士,还有几间外国大学的代表教授,听起来很国际化的一个演奏会,由她担任首席小提琴手,自然是最惹人注目的。

      可王令然的注意力却总留在桌子上的手机,隔个几秒就忍不住往手机屏幕瞄,偶尔有信息发过来,许宁和她爸爸,都找过她,偏偏江函,半点消息都没有。

      七点二十分,她不顾工作人员的反对,在其他表演学生正在台上忙着逐一入座时,硬是躲在厚重的垂幕后,悄悄地用指尖勾起一角,凝住呼吸望向台下昏暗的座位。几乎九成都坐满了,人潮湧动,两旁的信道尚有一些人在走动。

      她先是发现了坐在第一排旁侧的许宁和司徒骏,许宁在捏着手机,一小撮光亮照着她的脸,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跳跃,旁边的司徒骏说了些甚么,但她不太在意,没有甚么反应。

      再旁边的是许爸爸和许妈妈,许爸爸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话,那人正是王知钧。他穿着一套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背靠着座椅,后面的人似乎有点意见,因为他太高了,挡去了不少视线。

      她想见的人,几乎都找到了,可在那前排的空位特别惹人注目,她愣是看了五分钟,眼底都没有瞅见有人走到前面。

      直到工作人员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头,扭过头来,瞧见对方一脸焦头烂额的窘迫模样,才意识到自己一开始所说的「就一分钟」,根本早已超出了时限。

      她站直了身,跟着对方走到后台,拿着小提琴,正要踏出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点开手机,没有他的信息,也没有他的电话。台下的座位,也找不到他的人。

      其实那天在江穆的婚宴上,他的表情和反应已给了她足够多的提示了。只是她总是要延长这痛苦的期限,给自己足够多的借口,才甘心看清他根本不会出现的这个事实。

      或者许宁根本不用再费唇舌来解释他的缺席,他就是不想再继续了,那么简单,那么干脆。这些日子以来,她是越来越想他,而他,大概是和她待腻了,不想再找她玩了。

      陡然间,她想起了两人已经记忆模糊的幼儿园岁月。那会儿也是她缠着他,或许不能言明又无法解释的迷恋都是那会儿种下的根,而他却总是躲着她,不喜欢和她亲近。

      她为了找不着他而哭了,因为总是想不起他的名字而责怪自己,这些煽情在他眼里不值一提,他只是松了一口气罢了。

      而他现在,也应该松了一大口气吧?过了七点半,他的缺席揭示了答案,她应该足够聪明自己去领会,也不用他再花心机来解释因由了。

      王令然跟着工作人员走到垂幕后,定定的站在指挥先生的旁边。她甚么也不去想,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脑海真的是一片彻底的空白,连半个音符也抓不住。

      她低下眼睛,盯着手掌里紧握着的小提琴,就算再不堪,她也得完成这场演奏会,就当是给自己过去十九年的交待。

      往后要怎么颓丧是往后的事,她至少还清楚此时此刻容不得她丢脸。

      一层一层的垂幕在她面前被拉开,她跟着指挥走到人前,刹那间迎着打在台上的强烈灯光,不留情面的照着空气中飘舞的飞尘,即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仍然无法直视那强光,只能垂眸瞧清楚面前的路,走到属于她的位置。

      偌大的表演厅,塞满了数之不尽的模糊脸孔,衣着发型稍有不同,但脸孔都是大致的,她看不出甚么太大的区别。

      就在她踏出脚步走向台前的时候,她下定了决心,不再张望那明知不会有人来的位置。即使它很碍眼,她也不要看。

      直到自己适应了那灯光,等着指挥开始的时刻,馀光往台下一瞥,忽然呼吸堵在胸腔,目光凝滞,犹如世界都静止了。

      不过是匆匆一眼,她看见了坐在位置上的江函,穿着那件她送给他的蓝色衬衫。

      从前她不明白为甚么,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灵感,告诉她如果世界上有甚么颜色最适合他的话,她觉得是蓝色。不是黑色的浓烈,也并非白色的寡淡,他是没有人反感也叫人无法抵抗的蓝。

      然而现在眼瞅着他隔着那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坐在那里,她忽然明白了。对她来说,他就像是一片抬头就能看见,延续她每分每秒的天空;又似那片一望无际深沉壮阔的海洋,蛊惑着她虔诚地往他的怀里跳。

      他是她独一无二的那片蓝,这世界上再无人可以取代。

      她微启双唇,但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细细地叹了口气。想走近他,但瞧见他对着自己,像无数次在她宿舍楼下时的动作,用口形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声线动听,所以总是用这种方式来引诱她靠近。

      身后响起了前奏,旁侧的指挥挥动着胳臂,全身的肢体都投入在情感里,她深呼吸一口气,稍稍整理思绪,把小提琴架在肩上,开始了她的演奏。

      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转折,早就刻在她的身体里。就算她现在想着的,是刚才江函的笑容有多么温柔。好像遥远得有如上世纪的事,他对着她笑,眼神里像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她说。

      她站在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回报着过往的自己。那个从很小开始就揹着小提琴到处奔跑的她,或许压根没有想像过自己有一天能站在台上,得到旁人的注视。

      虽然未曾试过焚膏继晷,但还是赔上了不少眼泪和心血,她忽然很感激那个几度想放弃但最终都咬牙坚持下来的自己,甚至很想回去亲口告诉她,那些眼泪都是值得的,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它的价值。

      江函并不知道她此刻心里在纠缠些甚么,他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毫无阻拦地注视着台上的那个人儿。

      这身裙子,他没有忘记,衬在她身上粉嫩梦幻得不似真实会出现在人间的完美,倒是像从仙境出走的美人儿。灯光打在她的身上,透亮的皮肤像要融进光线里,允许他从头把她仔细打量多少遍,纤细的身体似乎把力气都花在那首曲子上,看起来那么心无旁骛,娇唇紧抿着,可那眉梢眼角却又洩漏了风声。

      一人在台上,一人在台下,隔着一个高台的距离,只听得出琴声有如波浪,起伏徘徊于断与不断之间,与此同时,他又似乎能闻到她身上独特的气息。

      一点点甜,又挟着一点点冰凉,与世间艳俗的香水无关,只是他曾经太熟悉的一种状态。原谅他整个过程总是在望着她出神,他缺少欣赏古典音乐的天分与内涵,更何况那人儿站在台上比钻石更瑰丽,叫他如何还能分神注意别的事情?

      接近两小时的演奏会,王令然拉奏了三首曲子,完结的当下,观众都站了起来鼓掌。她如释重负地扬着嘴角,纤白的手压着胸口,两旁挂着精致纤细的耳环,随着她弯腰而折射出不同的光线。

      直至她直了身,江函才发现那双明艳的双眸闪着泪光,却被她刻意凝在眼角,藏在笑意后,一般人并不容易察觉。

      王令然匆忙地跑进预备室,掠过其他表演者的眼前,只留下一道看不清的影子。她快速地换过了身上的礼服,套上运动外套长裤,连不相衬的耳环都来不及扯下来,就忙着收拾东西要往外跑。

      她知道江函不会走的,但她又控制不住的想赶紧走到他的面前。

      夹在众多表演者当中,总有不少人过来带着笑意恭喜她,她赔上一张笑脸,嘴角笑得发酸,手上动作仍然没有慢下来。

      直到收拾妥当后,便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跑。

      才一个转折,刚出了门口,就撞进一个强而有力的臂弯里,几块细碎的花瓣不可挽回地在她身后无声地飘落。那人好像早已准备就绪,只等她自投罗网。

      映入视线的那衬衫是蓝色的,似天空又似海洋,她深呼吸一口气,便能闻到那熟悉的气息袭来,假如不抓紧一点的话,她会以为这是一场太残忍的梦。

      江函悄悄地拉开了一点距离,垂眼凝视着她,那束别离的日子泻满她的眼眸,隔着氤氲水气,迷雾似是下一秒就要滴下珍珠。

      「赶甚么?」他一只手贴着她的腰,另一手拿着花,送到她眼前。

      她伸手收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从没有想过还会收到他送的花,嘴巴却低声说:「我怕你走了。」

      他挑着嘴角,似笑非笑:「不会再走了。」

      曾经想过,逃离挣扎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放弃,不抵抗就不会有负累,事情或者可以很纯粹。

      可就在某一天,他回去和王令然一起住的那个家,要找参考书的时候,却听见阳台处传来一阵清脆铃声。

      他走了过去,忆起了那个搬进来的夜晚,她踮着脚尖挂上风铃,可是几次终归徒劳。他站在她身后,于心不忍,抬手就替她轻松挂好,未曾想,她却说,绑个死结好了。

      他疑惑着,听见她淡淡的声音说:「这个要拿下来的话我就剪掉它,换上你送给我的独一无二的风铃。」

      她不需要他承诺,当下就是一种感应,觉得他将来会送自己一个更好看的风铃。取代爸爸送的这个,陪着她到永远。

      他坚实的胳臂一捞,就把身前那纤瘦的腰禁锢,低声贴着她耳边说,你这是强逼送礼,有违自由意志。

      当下才发现,他要的意志,其实早已降服在她身下。他恐惧,是因为意识到她是唯一。

      唯一是他的忌讳,因为他太深切了解到失去唯一的那种孤寂。世间人事,假如再无可取代,在他眼里是不幸多于幸。

      而当那铃声细腻地响在耳畔时,他摇头轻叹,才明白,只有唯一才能走到永远,假如随手舍得放弃,心也就只配得四处飘泊。

      但他没有坦白告诉她,她是他的唯一,然而意味却又明显的铺张在脸上,任由她读取,她觉得是甚么就是甚么。

      王令然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怯,但又不顾一切的深呼吸,屏着那一口气,就算要断送在他手里也是心甘情愿。她抬手圈住他的脖子,试探似的踮着脚尖送上嘴唇,柔软的唇瓣带着她的体温贴近,而他毫无犹豫的回应,终是把她沉落许久的心捞了起来,再紧紧的握在手心里。

      她望着他,一刻都不愿意眨眼,欲语还休,咬着唇,良久,又抬眸要确认似的问道:「所以,你回来我身边吗?」

      怕他只是为了鼓励她才这么温柔,怕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出于自愿,更怕这束花不是为了庆贺反是怀着悼念。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柔软细腻的触感,本是毫无瑕疵,现在却染上了人间颜色,怪好看的,叫他移不开双眼。

      世人都喜欢明知故问,不过求一个安心,他凝着眼神,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都知道,飘泊到了尽头,那心之安处,终是人间天上。

      他牵着她,说着,刚才你爸爸坐在我旁边,对吧?

      她点头笑,问他,我跟我爸长得像吗?

      他摇摇头,又说特意跟王知钧打过招呼了,不过演奏会后他接了个电话,就神色匆匆的离开了。

      她简单总结,应该是他老婆找他。

      他听着,又问起一事:「今天没有收到包裹?」

      她疑惑地摇头:「我最近都没有买东西。」

      他失笑:「那是我买给你的。」

      她意外地抬头瞧他:「你买了甚么?」

      「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可以挂起来,微风吹过时,就碰撞起一缕一缕清脆轻快的声响,不是藏着灵魂,更是叮咛心灵之物。

      她迷茫地歪头看他,心里却又隐隐有些猜测,觉得不会有错。

      沿路上走过的街灯熟稔亲切,每一盏都载着他们细碎纠缠的心事。悄悄地,她走近他,影子重叠的那地方,是彼此的地久天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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