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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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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然坐在第一排中间数过来第二个位置,本已显眼的地方,因着她的美貌,特别抓人眼球。放好了琴谱,戴上了耳机,把左边的耳筒稍稍别到耳後,专心却不刻板的表情,甚至谈得上松容不逼的肢体动作,看得出来一点都不怯场。
歌手站在中间的位置,为了突出主角,方便拍摄,所有人,包括指挥,也都坐着。开始时以钢琴掀开序幕,密封的空间里,只听见如冷泉般的琴音,徐徐缓缓,渐而融入大提琴的低鸣里,诀别了孑然一身的荒凉。
就像所有的爱情故事,开始时是似有若无的试探,断断续续,终融为一体,缠绵如夜幕里掩不住的云月。又像下了一场雨,起始是蒙蒙细雨,连落在身上也浑然不觉,後来化成滂沱气势,淅淅沥沥,挡不住的呼啸声响,似要翻过一座山。
王令然拉奏的部份从第一节副歌起,重覆又短促的音节,为接下来铺垫出一条看不见的倾斜之路。歌曲的感情从第二节开始,小提琴的音色不再是人们印象中的尖削哀怨,反而气势磅礴,跌宕起伏,数十人的琴弓,拉上又滑下,远看是那样的一致,角度毫无偏差,呈现出一片高山远海也要攀涉的义无反顾。
那麽认真又正式地看着王令然拉奏小提琴,这或许是第一次。隔着那一层光洁的玻璃窗,他略过上面的影子,站在镜头的背後,在那看起来有如茫茫人海的乐团里,眼里只住下她一人。
或许不是他的方向感好,也许只是她在做着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情时,总是散发着耀眼的光茫,使人不得不一眼就瞧见了她。
有些人的魅力,在相见的第一眼就看清了,之後日子也就死去。可又有些人,你几乎每一天都像在挖宝藏一样,找不到尽头,使你甘拜下风。江函凝视着录音室里的她,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她就是他的宝藏。
不知道镜头里拍出来的她,会有多漂亮。
正沉吟间,口袋里的手机连续又沉默地震动。一手掏了出来,低头瞧见一串陌生的号码。他不以为然,现在也不方便接听,因而按了拒接。
拍摄前後共进行了两遍,由於中间会用上电影片段,因而是次的拍摄只是抽取片段,没有甚麽压力,也就没有必要尽善尽美。再补几个歌手特写的镜头,拍摄便告一段落。
两人离开唱片公司大楼的时候,已将近黄昏。晦暗不明的长空里挂着几片游云,伸出了纤纤的手,惹来那本悬在一旁的残月。挟带着一丝春寒料峭的晚风过境,江函紧紧地牵着她,两人相靠的影子在地上重重叠叠。
「喜欢吗?刚才的工作。」
她点点头:「喜欢。以前拉的都是古典乐,很难得可以拿到一首新歌的乐谱。上面还写着我的名字呢。」
「那演奏会呢?」记得她有一个晚上说过,她的演奏会,会留一个专属的位置给他。而现在生怕那个应允还未成真,她就先行放弃。
「两个我都喜欢。」她笑着。「以前我觉得自己读音乐,甚麽用都没有,赚不了钱,如果家里有人等着我开饭的话,那他们肯定饿死。现在不一样了,我觉得自己有点用了。只要抓住机会,我起码可以养活自己。」
她扭过头来,眼神里有些东西难以言明,可听见她又说:「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喜欢的小提琴,原来不是只能躲在练琴室里一个劲儿没头没脑的练习。」
江函把她拉近怀里,低头亲吻她的发。自过年以後,许宁回到宿舍宣示主权,他无可奈何,只得回去原点。忍耐仿佛成了修行,每个晚上都得强行压抑脑海里王令然的画面,堵得慌,也得忍。
男人都是这样,一旦开了戒,有如断了回头路,谁都无法再装翩翩君子。
「你今天能不能不回宿舍?」他的声音贴在耳边,轻飘飘的,挠得人心头痒。
「我答应了宁宁晚上回去,她买了蛋糕。」王令然咬着唇,抬眼看他。
瞧见他的眼神变了样,她忙不迭哄着:「暑假……我会在外面租房子住。到时候……我备一份钥匙给你。」
暑假住学校宿舍,手续特别繁琐,而且怎麽苟延残喘也最多只能挺到七月底,八月份是全学校宿舍重整的时候,她想留都留不得。每逢暑假,她都会在外面租几个月的房子,直待到九月开学才搬回宿舍。
於是她不知道,那个从小到大都不曾期待过暑假的少年,现在眼巴巴的盼着那个灼热的夏天。
她又凑近了些,讨好似的朝他眨了眨眼:「你那个小区,有单位空出来的话,告诉我。」
想跟你一起住,这句话,放了在心里,化不成声音。不过,她相信她的眼神,早就出卖自己了。她自投罗网,早已不是甚麽新鲜事。
「我以为你对生日蛋糕没兴趣。」
「是没有,可宁宁很坚持,我不忍心。」睫毛扑闪扑闪的,一再叮咛她,今天不管多晚都一定得回来。估计她很清楚,话不说实的话,王令然就会被拐跑了。
「你的家人……」江函罕有的迟疑,自新年那会儿,许宁提起过王令然的爸爸,他就会偶尔想起此事。他了解甚微,但心想不应如此,应该是被甚麽事情耽误了吧。
「我爸爸他……从来就没有记住我的生日,我也没期待过。」她牵起嘴角笑了笑,那样的勉强,苦得他紧拧着眉心。
回国以後,也就更没有记住的理由了。她的痕迹就像被上天一点又一点渐渐的抹去,他可能忘记自己曾经有个女儿了吧。远走他方,犹如留在天涯,看不见触不到,也就顺利成章的忘了。新年丶生日,盼望他一个电话,也成了奢侈,根本不会实现。
好久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他的承诺,假如她是首席小提琴手,他就回来听她的演奏会。
千辛万苦的为了把他逼回来,她还把自己赔上了。可是不曾一次午夜梦回,她才惊醒,或许他会像抛弃自己一样抛弃他的承诺。电话那头的诺言,最终可能成为没有下文的断章。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身体里毕竟有着他一半的基因,不管再怎麽失望,也不愿意彻底绝望。
江函揉着她的手,白瓷般的肤色,柔软如海绵,连骨头也被包裹得不锋利了。牵了起来,手背送到嘴边,他无比温柔地轻啄,似有若无的丝麻触觉在心尖蔓延。她抬眸凝视他,他其实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她却又明白了。
走过了秋日的苍劲,捱过了严冬的荒芜,终於还是迎来了春色。她不免想,尽管世上所有人都把她抛弃,他也会留下。
她甚至不去想,这可能只是痴心妄念,她只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努力地说服自己,所有你想要的,他都愿意给你。
两人在一家别致的餐馆吃了晚饭,菜色精致独特,气氛浪漫。这里的餐馆不大,只接受预约,今晚坐满了,也就七八桌的人,安静得像二人世界那样。
准备结帐时,江函神神秘秘的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方正的白色盒子,推到她的眼前,低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从包装就看得出来,是苹果的无线耳机。
曾有几次等着她,瞧见她远远地朝自己走近时,大多戴着耳机在听歌,那耳机细长的线不止一次缠着围巾,清秀的眉头拧着,像那缠绕的线解不开,看起来有点可爱。
她笑了笑,心有灵犀似的,从包包里拿了一个纸袋出来,里面是包装得一丝不苟的男装衬衫。如果世界上有那麽一个颜色,很想看他穿在身上的话,那就是蓝色。总觉得莫名的适合他,可一次都没有那样的缘份可亲眼看见。
两人信誓旦旦的约定好了,都不要准备礼物,只吃一顿饭,静静的过,可最後双双背弃了承诺。
毕竟是第一次与对方过,心里又不情不愿就这样随便它。
送过王令然回去後,沿路折返自己的宿舍。十一点的夜空,深沉得很,满天摇摇欲坠的星斗,月色满怀,银白泻了一地。这样完美的夜晚,应该把她留下才对。
拿了手机出来,屏幕的亮度过於刺眼,白茫茫的,像远去的雪景,却又挂着同一串的陌生号码,并非过目不忘,但他记起是下午的那个号码。打了三次,还留下了语音短信。
可对方没有言明自己是谁,只简短地再三让他回个电话。眉骨轻轻一扬,他疑惑地拨了回去。
铃声响了两下便接通了,对方似是一直在等待这个回音。电话那头是一位女士,并非少艾,声线稳重淡定,略带沙哑。
「请问你是……?」江函开了口,礼貌地询问。
「请问你是江函吗?」
他应了声,但可以铁定自己不认识电话那头的人。唐突的开场白,全然陌生的声线,可当对方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後,他便答应了隔天的见面。
从来没有想过,有甚麽是要瞒着自己女朋友的。可现在,他却有口不能言,明天与谁见面,他半点风声也不能泄漏。
抹不去这满地有如覆上一层薄雪的银白,他的脑海里,徘徊着那个美艳动人的侧脸,可是当提起家人时,那轮廓却总是忧愁的,默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