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哥。”
岚仔细地盯着晴雨的脸看,迟迟没有坐下。
“哥,怎么了,坐啊。”
“你的脸……”
晴雨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左脸,想起那明显的伤痕。
“这个啊……”
“他们欺负你了?”
小雨狡黠地笑笑,
“这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我下个月就可以出来了。”轻蔑的表情带着某种忍辱负重的筹谋感。
岚心里多少难受,这两年,小雨在少管所一定受了不少苦。虽说是接受改造教育,却并非每个人都有一颗忏悔的心,那些暴戾和狠毒的因子也许只是暂时隐藏,等待着再次被唤醒。看看背着手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看守和舍监,让人不禁感觉他们也不见得就是善类。因为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到处充斥着以暴制暴的潜则。
“这些伤,到底是谁……”
“哥,你不用担心这些,我有分寸。谁伤害过我,我会几十倍地奉还。但若是有人敢伤害你,我会叫他死。即使是爸。”那个“死”字像刻意强调一样,理所因当拖长了音,咬牙切齿的,仿佛能绞杀人。
“小雨,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知道,我和妈都很担心你。”小雨那一瞬间露出的凶残目光,让岚感到恐惧和惊愕,让他回想起小雨将刀捅向爸时鲜血四溅的场面。从何时起,他们兄弟之间多了一层隔膜。小雨变得陌生,不再是那个他熟悉的可爱又调皮的弟弟……。那时他会蹦蹦跳跳拉着岚的手去后山捉蜻蜓,玩累了会骗赖要哥哥背,会突然从岚身后冒出来做鬼脸,会时不时捧着自己做的最得意的小玩意送给他,会在打雷的时候怕的钻进岚的被子。然而时间是疯长的植物,转瞬一切都变了。现在他长大了,会说“若是有人敢伤害你,我会叫他死。” 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但我并不后悔。他该死。自己无能,却把所有责任归咎于我们,把所有的不快发泄在我们身上。成天只知道酗酒,赌博,动不动就对你和妈拳打脚踢。他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他和妈妈的婚姻根本就是一场骗局,一场灾难……”
当初岚以为妈的再婚会给她幸福,于是懂事地全力支持他们在一起。妈带着十六岁的岚,那个男人带着九岁的晴雨组成了新的家庭。来之不易的新家,他们倍加珍惜。他还记得他们曾经围坐一桌,有说有笑地用筷子敲打桌子,催促爸爸夸下海口的厨艺得到兑现。他们曾经一起守着十二点的新年礼花,一起许愿。他们父子曾经因为看喜欢的球队赢了比赛,开心地抱成一团。
可惜好景不长,一切都成了曾经。
自从那个男人失业后,他暴戾恶劣的秉性逐渐显露出来。要么不回家,一回家就翻箱倒柜地找钱。找不到,就开始动手打人。拽扯着妈妈的头发,把她的头提着就往墙上撞。岚死命地抱住爸的腰腹,却拗不过他的蛮劲。地板,墙面,妈妈的嘴角,额头,面颊全是鲜红的血。小雨害怕得哇哇地哭,大声尖叫着“呜……呜……不要欺负妈妈……不要打她……”。那个男人盛怒得像发了狂的豹子,一把抽出腰间的皮带挥过去。岚惊吓地瞬间反应,迅速挡在小雨和妈妈前面,默默承受着爸歇斯底里的责难和殴打。他单纯地想挨过就好了,等爸气消就好了。他知道妈妈爱这个人,努力地想维系这个破碎的家。所以为了她和小雨,岚把一切都扛下。
一晃六七年过去了,那些恨和那些黑暗的日子也随着那个男人一起入了土。现在他最担心的是晴雨,血腥而暴力的可怕画面给晴雨微薄的童年留下深刻阴影。但无论是从道德或是法律意识上,作为哥哥的他,不能扭转弟弟的偏差,让岚感到羞恼和焦虑。
“小雨,那个人再怎么坏,也是我们的爸爸啊,是人命啊……你就一点愧疚也没有?”
“愧疚?我当然愧疚,不过,不是对他,而是你们。如果我能快点长大有反抗的力量,早点那么做,也不会让你和妈受那么多罪……”
这让岚更加难受,恼怒,内疚,心疼,自责,忧虑,惶惶不安的情绪复杂的缠绕着。
“可这是错的!”岚坚定地看着小雨,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啪地使劲一拍桌子转身就走。
他绝尘而去的背影,带着失望和愤懑。
离得越来越远的岚,听不到小雨心里微弱的呼唤。
“哥……”小雨柔声的呢喃,
“我本来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啊……”
“护士,护士……”
杨希急着冲出门问清怎么回事,正巧和刚踏进门的人撞个满怀。
“小家伙,当心点啊。”
杨希抬头望眼前的来人,金丝边眼镜,眯着细长的眼对他微笑,很绅士很优雅。
“你是谁?”
“我?我叫瑾岸。”说着,走到荷清的病床边,“啊……”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转过身说:“我没认错的话,你就是杨希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还有,你跟荷清认识么?”
杨希警戒地急于获取信息。
“认识,当然认识。我们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又是那绅士的笑,亦真亦假的笑。
杨希被他诡异的表情弄得迷惑,木然地站在原地。
“岸,手续办完了,车准备好了么?……”
门边传来低沉而强硬的声音,看见杵在门口的杨希随即戛然而止。
杨希循声转过头,四目相接。
他惊愕地放大了瞳孔,熟悉的寒气瞬间席卷全身,他怎么会在这里碰见他?那个人依旧用轻蔑又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盯着自己。那个一度想要杀了自己的男人。
“你?!”杨希禁不住蹦出一个单音。
“哟,江懿。”瑾岸出声打断僵持的两个人,
“车早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江懿?是他的名字么?他恨我,为什么?
“好,那么叫看护来吧。”
杨希顾不得自己满肚子疑问。现在,那两个人又把他当透明,自说自话。
“喂,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杨希急躁地喊出声。
“接荷清出院。”
那个叫瑾岸的,推推眼镜框,终于做了句解释。
“什么?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