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是个美梦》蔚蓝岛屿

1、这男人是个美梦

　　又是情人节。
　　近三年来每年的情人节我都是一个人过。不去逛街，不找朋友，甚至不出门。家里总是储藏了大量的食物，就算蜗居一个月也不会断粮。朋友都说我这里就像战时防空洞。

　　七点刚过，就听见隔壁的敲门声。这小区里所有的楼房格局相似，每层只有两户人家，隔音效果不错，只是我烧焦了饭菜，为了散去味道，只好敞开着门。

　　那敲门声清扬有力，持续不断，竟然一直到了八点多。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头上顶个圆圆的锅盖，探出头去瞧。

　　一个男人坐在隔壁门口，头发不长不短，脸清瘦，腿很长。他穿着一件很平常的休闲开衫，牛仔裤，三叶草的板鞋，就像这城市里所有同年纪的男孩儿一样，时尚得很规矩。

　　虽然我尽量低调，他还是听到了我的动静，抬头望我。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长，眼神不是很清醒，“像雾像雨又像风”。

　　“对不起。”他苦笑了一下。他喝了酒，而且还不少，因为楼道里一阵风吹过来，酒气逼人。怪不得才八点人就开始朦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想起电视里常有的镜头：男猪脚去敲女猪脚的门，敲了很久，旁边总是伸出一颗大妈级别的头，厌烦地说别敲了别敲了，她昨天已经搬走了。

　　我还不到大妈级别，更大的问题是我本人一个月前才搬过来，还从未见过我的这位同层，所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搬走。

　　“没、没事儿，那、那个，嗯，”我支吾了半天，终于找不到该说的话，突然想起自己头上顶了个锅盖，赶忙把头缩回屋里，把锅盖拿下来，再伸头出去，很快地说：“没事，你，你敲吧。”我说完做贼一样把门关上了。

　　没过多久，敲门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我家房门。我朝猫眼里看了看，是隔壁的男人。

　　“有事吗？”我有点紧张，心里暗悔刚才不该多事，一个人住多少要经心。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醉醺醺，显得很正常，只是眼神有点涣散。“我闻到糊味儿，真难闻，你不该虐待食物。”边说还边张望了下厨房，捋起了袖子，撞开我，抬脚走进来，“我来帮你吧。”

　　他醉了，他肯定是醉深了，虽然看起来是个很正常的人，但忽然就跟一个陌生人熟得像认识几百年，肯定是醉了。

　　我只好干脆开着门，任他在厨房里捯饬。他的动作很轻，手势很快很专业，我跟过去，表情讶异。他得意地笑了，样子很调皮。“我爸可是厨师！”

　　简直是眨眼的功夫，三菜一汤从厨房走向客厅。我看着卖相甚好的大餐，盯着他看。他笑了，“你不怕我？”鬼才不怕你，我心里怕得要死，但表面上装得很有底气。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在菜里下毒了？”
　　“原来你担心这个！又开始亵渎食物了！”
　　我不说话，想看他什么时候走。虽然他看起来很清醒，但我知道他是个醉鬼，硬来不得。

　　他抿着嘴，嘴角上翘，很惬意地换了个姿势躺在我沙发上，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不过是些旧事……下辈子……下辈子换她寂寞！”
　　“什么？什么旧事？她是谁？”见他有不打自招的趋势，我身体里的八卦部队开始活跃。
　　他没有理我，盯着天花板落寞地微笑。诡异的画面，但我忽然就开始觉得自然，觉得他无害。因为他的眼神和微笑令人联想到爱与美好。

　　“那扇门永远不会再开。我知道。不过，当我寂寞的时候，有一扇门可以敲，算不算是她留给我的好礼物？”
　　“你知道吗，她特别喜欢写小说，在她的小说里，除了Gay所有的男人都爱女主角。”
　　我在心里翻了一百遍白眼。

　　他忽然坐了起来，自己去厨房拿碗筷，逼着我吃饭。我当然不会吃，但并不明白反抗。他也不太强迫我，或者说，他根本意识不到我需要被强迫才会吃他做的饭。他乐滋滋地吃着饭，我居然像做贼一样偷偷地把碗里的饭菜不着痕迹地倒到垃圾桶里。耶稣佛祖啊，我可是在自己家，我的地盘我做不了主。

　　他不再说话，只是吃饭，简直是风卷残云。完了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对我展开灿烂一笑，嘴唇红红的，油乎乎的。 “你吃得真少！”他说，“这样可不行，不要减肥，有点肉抱起来才舒服。”我很无奈。

　　我想赶紧把残局收拾了，这人就会走。不知为何，我始终开不了口下逐客令。可是他迅速地抢过我手里的碗，快手快脚一股脑全抱到厨房，开了水就洗起来。我肚子很饿，尤其饭菜很香，但是现在只能闻着香遐想。

　　不一会儿，他出来了，依然坐在沙发上，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并且顺手开了电视。我去厨房一看，我那战场般的厨房已经焕然一新。

　　“很晚了，我知道你今天伤心，但是就到此为止吧。”我终于说，站在电视机前。

　　他迷惘地看我，慢慢撅起了嘴，不是很明显，但他撅嘴了。完了，他醉得快死了是不是？
　　“好，你又赶我。”

　　“她也是，每一次认真写小说，就会视我不见，甚至还要赶我走。真的很过分。我告诉她，别写了，你让那么多男人都爱女主角，难道是因为你自己缺少爱？我这里有好多，随便你要多少，可你不愿意拿。”他用手指着心口，幽幽地叹气。

　　我顺着他的手用眼睛琢磨了一下他的胸膛，这文艺男青看起来身材挺不错。我咽了下口水，更饿了。

　　醉男一脸清醒样，又换了个姿势，眼神躲开我这个障碍物，直直地看着电视，开始絮絮叨叨。
　　“很多人都问我，为什么喜欢她？她脏乱差，不喜欢打扮，脾气坏，任性妄为，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小说，写小说；看电影，自己剪片子玩儿。她跟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交集。可是，有很多很多个瞬间，我看着她，肯定我很喜欢她，我很爱她，肯定得令我窒息。”

　　我仿佛看到他膝上有一个话匣子，正在慢慢打开……一个陌生男人，状似无害，情人节夜晚在我家做饭吃饭，还自动讲故事给我听，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要不要听要不要听？

　　“她写的每一篇小说我都会抢着看，看是否有我的影子，是否有我们的故事。可是，我也知道，我们之间其实并不算有故事。”

　　“她的确脏乱差，她的房间如果说有人会整理，那个人就是我。几十双鞋子堆在鞋柜旁边，”我转头看了看我堆在鞋柜外的几十双鞋，震惊了。“……垃圾桶里的垃圾就当它放在冰箱一样，可以半个月不动，而冰箱里乱得就像垃圾桶。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做个饭，一定会烧糊；做个菜，厨房一定为自己郁闷好几天。”

　　“她从来没有说过爱我，她从来没有说过要我等她。每次我说爱她，她只会说‘别开玩笑了’要不就是‘嗯’。”

　　他忽然起身，说要去上厕所，并在我出声前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厕所。这小区里的房间格局都相似，厕所很隐蔽。出来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对我说：“我走了。”
　　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看起来更涣散，但是表情又很镇定。他的嘴唇红油油的，特有光泽。他表情镇定地俯下身吻住了我。他的嘴唇很柔软，很柔软，我承认我一点都没有闪躲，也没有娇羞，也没有恼怒。诸神见证，我吻得比他还起劲……我舔到他嘴角那块小小的肉屑，还有他口腔里浓浓的酒味以及菜和肉的香味……饿了这么久，我终于吃到一点东西了，还是荤的。

　　我正晕乎乎吮吸着他的唇，他忽然不动了。我离开他一点，他一头栽下去，栽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盯着他很久，他睡得很平静，很投入，很甜沉。我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于是我就那么一直盯着他，耳边是空调的轰轰声，越发衬得室内安静。时间久得我都觉得自己痴呆了。他像个睡着的天使，弄醒他，有点不甘心；不弄醒他，又有点不安心。就在这交战中，饥饿和睡魔赶来凑热闹，俩人不但凑热闹，还打架。渐渐地，睡魔占了上风，我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我和衣躺在楼上自己卧室，并且好好地盖着被子。坐了好一会，才想起昨儿晚上的事。赶紧爬起来四处搜看一番，没有财物损失，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原来的地方，钱包和贞操都在；醉男也已消失，就好像从未曾出现过。出门看看楼道和隔壁，一切依旧。放下一颗心，又迷糊了，难道，我只是做了个美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