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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玉碗盛来琥珀光 这个傻x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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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竹心中隐隐已感到了那女子此举的真义,但这件事委实太过突兀,太也不可思议,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嗫嗫嚅嚅的道:“不成,不成,我是五台山的弟子,不能欺祖灭宗,改入别派。”
“小尼姑食古不化……”那女子意气萧索,长叹道:“那你此前应允我的事呢,还做不做数了?”
虚竹见她伤心,心里歉疚万分,忙道:“前辈一片厚爱,小尼实在是感激不尽,前辈所托之事,小尼自当肝脑涂地……只要,只要不违人情……”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自顾自道:“我自入门派以来,嗯,我们门派叫做逍遥派,你原不知道,现下你知道了,便不可叫错,我那时拜师师父逍遥子,师兄妹三人,俱得师父真传,此中风流之事,也不足为你道之,后来的事情,苏星河也都与众人说了,我收的两个徒儿,星河年纪虽大,对我这个小师父十分恭敬,丁春秋却不然,她狼子野心,不是一日,只可惜我爱她才华容貌,始终不愿苛责,最后到了不能辖制的地步,哎,悔之晚矣!”
听她声带恨意,虚竹登时想到丁春秋一路的恶行,当即问道:“前辈是想要我杀了这星宿老怪?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应当,可惜我武功低微……”
说到此处,突然见到那女子笑中带讽,她脸儿一红,低声道:“前辈说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了我,这事……这事委实难办,我本是五台山方寸师父座下,又如何能学别派的武功……”
那女子眼睛微眯,笑道:“什么别派的武功?你既拜我为师,便是本派的大弟子,看看你手上,不是本派的掌门指环?”
虚竹摊开手掌,果然见到一个硕大的指环,当即吓得伏地道:“这……这又如何使得?”
“这又如何使不得……我将功力传了给你,只怕不久便会身故,你要再不愿意接我衣钵……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让恶人横行……”虚竹此前一直与她对话,直到现在才发现那女子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目光中也不复盛气凌人,反而透出祈求哀怜的神气,心肠一软,“师父”二字,脱口而出。
那女子道:“好……好!你是我的第三个弟子,见到苏星河,你……你就叫他大师哥。你姓什么?”虚竹道:“我实在不知道。”那女子道:“你是逍遥派掌门人,便可命令于他,我将这东西给你,你去找他,他,他不敢违抗你的命令……”只听她越说声音越轻,抓着虚竹的手也垂了下来,“咯噔”一声自腰间落下了一卷卷轴。
虚竹心知这是极重要的线索,便伸手将它揽入怀中,再抬头时却看到那女子已然软倒在地,气息全无。虚竹心有所感,不自觉放声大哭,过了一段时间,便向那女子遗体行礼跪拜,诵经超度。如此多时,才慢慢吞吞走出了门外。
她身怀那女子数十年内力,虽然并非所欲,终究心下感激,乍见丁春秋突然发难,正要欺辱师兄,正是义不容辞,助力苏星河一把,再想不到这苏星河竟“恩将仇报”,敲钉转角地把她掌门人的位置给订得稳稳当当。无可奈何之下,虚竹小小脑袋,只能想到走为上计,当即以追赶五台山师兄妹们为借口,拔腿一路往北行去。
她已得那女子无崖子七十余年神功,奔行之速,疾逾骏马,不知不觉便去得远了,眼看天黑,虚竹肚里饿起来了,便走到一处镇甸的饭店之中,坐下来要了两碗素面。素面一时未能煮起,虚竹不住向着店外大道东张西望,忽听得身旁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这不是虚竹小师父吗?可是太巧了!”虚竹转过头来,见西首靠窗的座头上坐着个黄衫少女,秀眉杏目,如春华之焯焯,若秋水之灵动,正自笑吟吟地与她招呼,不是有过数面之缘的段玉是谁?
“段姑娘,原来你在这里。”乍逢故人,虚竹喜不自胜,走上前道,“却不知我的师兄师姐又去了哪里?”
“虚竹小师父不用担心,丁春秋不敌师兄,自然无暇料理他们,那些五台山的小师父们啊,我都请哥哥将他们送回山了。”
“多谢,多谢,”虚竹道,“我这一次出门,真是……真是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哪里哪里,说道麻烦,还该是我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想到此前方寸师太因己受伤,段玉心上登时涌上歉疚,遂拉着虚竹入座道,“却不知小师父此行可是要回五台山清平观去,如此一来,倒是顺路得很。”
原来她这次落单却非因公事,乃是少女情怀。她自遇上兄长,心中大事已了,便又不自觉地要跟王语晏而去,谁知慕容姐弟也防着她尾随,默默地就走了个无影无踪。天高海阔,段玉一路往北,只愿能有缘得见,却也知是碰碰运气,然而内心之中,总是隐隐盼着能见到自己心上之人,好解他相思之苦。
“那……那倒不是,”想到自己莫名其妙便做了这逍遥派的掌门,虚竹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觉得此时若回师门,自是大大的不妥,但究竟该往哪里去时,也是全无头绪,心道不如和这姑娘一道,因回道,“如今我胸中有无数难题,不知如何是好,段施主……姑娘想要去往哪里,我……我奉陪便是。”
段玉生性随和,又在情伤之中,有人同行解劝,自是求之不得,当下便拉住虚竹同席,大理国佛法昌盛,段玉自幼诵读佛经,两人正是意气相投,你引一句《金刚经》,我引一段《法华经》,竟然相互引为知己。
虚竹心性纯澈,见和段玉如此相合,谈兴突然大发,遂将木屋之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只隐去了“逍遥派”之名,段玉也只是啧啧称奇,慨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突然段玉问道:“那前辈既然让你去找一个人教授武功,那卷轴之上就必定有表记线索,却不知上面记了些什么?”
这二人全不懂人情世故,彼此之间全无猜忌,虚竹听她问道,心中一喜,心道:段姑娘既是大理段氏的子弟,想来是见多识广,或许能参破玄机也未可知。遂将卷轴自怀中掏出,展了开来。
两人转头看向卷轴,突然不约而同“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原来这卷轴之上,只有一名宫装男子的画像,只见他眉目清俊,神态怡然,赫然便是段玉念兹在兹的王语晏王公子了。
这段玉原有些痴病,突然长叹一声,便呓语道:“是了,是了,他如此聪慧,于各家武功绝学无一不知,自然是该以他为师,只是他自己宅心仁厚,是不肯出手杀人的,那前辈嘱咐你要多方求恳,必是为了这个。”
虚竹忍俊不禁,终于摇了摇头:“那日我站在慕容姑娘身旁,不小心听见这位王语晏王公子是那星宿丁施主的亲外孙,若这画像当真是他,他又怎么肯来助我?何况这卷轴保管妥善,却仍起潮泛黄,想来是制作已久,这画中之人想也有些年纪,因此断不会是你的王公子。”
“然则那又是谁人?除了那玉像仙子,这世间又有哪个男子,能像他这样的风姿?”
看她越发魔怔,虚竹心下一乐,但她素性宽仁,并不愿和旁人一般嘲笑戏弄于她,遂宽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所谓皮相,总是虚妄,若有人容貌相似,倒也并不稀奇。”
段玉心中只有一个王语晏,又怎么听得下去,只得嘴里胡乱嗯哪了几句敷衍过去,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想起王语晏同慕容芙一道,想来是志得意满,自己在这里苦苦思念,始终是徒增烦恼。这一路唉声叹气,虚竹从旁看着,也是唏嘘不已。
她二人一路漫无目的,随行随聊,段玉话多,虚竹善聆,彼此间竟是无比契合,路上的江湖人士见她二人一俗一尼,无比怪异,轻易不敢去犯,因此这一路上是畅通无阻。
这一日二人西行,因着不熟道路,竟往山野行去。山道之中,越走道旁的乱草越长,段玉觉得不对,正想要回头之时,突然又难辨方向,虚竹行走江湖,颇有些经验,遂提议道:“段姑娘,我看此处道路崎岖,乱石嶙峋,实在不便休息,且回头之路难寻,倒不如我二人直往前去,或有大路也未可知。”段玉说道有理,便折了枝枯枝做棍,两人携手蹒跚前去。
忽然右首西侧,一点幽幽灯火浮在空中,竟向两人飘近,段玉“啊”地一声,瑟缩后退,虚竹强作镇定,往前来探,谁知那灯火似是知道心意,一径向她二人而来,同时草丛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竟似有蛇虫之物正在游动。女子怕蛇,原是天性,两人连声惊叫,问道: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不意一个声音阴恻恻地,自树木丛生的郊野响起,“两个雌儿,如此冒失?敢来打扰大爷大事!”无端让人毛骨悚然。
不知他言语侮辱,虚竹只道是自己冒冒失失,打扰了对方休息,遂低了声音,不住认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离开。”
那声音听她二人惊惧,竟不肯放过,嬉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小妞儿既然来了,倒不妨先陪大爷耍耍,等大爷玩得高兴了,你们再走也不迟。”说罢便自草中飞出一个大瓮,直冲着她二人而来。
段玉眼疾手快,伸手一拉,两人一跃而起,落在了一旁的大树之上,这一下兔起鹘落,连那草丛中人也甚为佩服,由衷赞道:“好俊功夫!想不到那一品堂之中,竟有这样的轻功好手!只可惜今日落单,注定了要葬身此地!”话音未落,一道黑黢黢的高瘦身影电也似地飞出。
段玉惊慌失措,连呼快跑,两人转身便往草丛深茂处逃去。谁知那人早有埋伏,嗖地一声,一张银丝长网自草中横长了出来,堪堪将她二人兜在网中,不能动弹,眼看敌人被缚,周遭欢声雷动,听声音竟有数十人之多。
“小野鸭子扑棱翅膀,却逃不出老爷的手掌心。”只听一人说道,“西夏王宫纵横难测,老爷们拼死拼活,才做了这笔发财的买卖,偏你两个不知死活,要与我们为难,如今落到我手里,哼哼,真是风水轮流转!”
“弟兄们,掌灯!让我来看看这两个雌儿长得什么样子!”
星星点点的灯光自草丛中聚来,一个高大似铁塔的影子罩在了她们的身前,只见那人生得豹头环眼,甚是粗豪,一双大眼不住地打量着两人,脸上现出狐疑之色,只听他问道:“你们两个丫头是什么来路?胆敢冒充一品堂武士?”
段玉不明就里,知道是对方错认了身份,雍然道:“这位好汉请了,在下姓段名玉,与这位……这位小师父路过此地,无意打扰,还请各位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们去吧。”
听她说得诚恳,那大汉哈哈大笑,草丛中也迸发出一阵阵幽细的笑声,只听他道:“原来是个不出闺门的小姐,一点江湖规矩不懂,事到如今,只怕你想走也走不了了。”言罢,便往身旁使了个眼色,草丛里当即窜出一名高挑男子,嘿嘿笑道:“叶大哥休要急切,我瞧这两个雌儿还有点颜色,尤其小的那个,长得还挺像西夏的贵妃娘娘,这样的货色,我从前可不曾见过,不如先让兄弟们风流快活一把,然后再……”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没脑子的东西!就想着这档子事!”那姓叶汉子闻言大怒,将佩剑往高瘦男子头上一击,直打得他鲜血直流,只听他骂道,“咱们偷盗宝物,是为了……为了……老……老尊主的生辰,若因了你这个没脑子走漏风声,让一品堂追到缥缈峰下,惊扰了……那……那人的清修,今年生死符的解药,咱们还要不要了?!”
说到“生死符”三字,众人眼中皆露出惧怖之色,不自觉地浑身发抖。段玉耳畔掠过“缥缈峰”的字眼,心中灵光闪过,突然放声大笑。
“笑!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叶老大被她这么一笑,心里发毛,当即就要暴起伤人,身旁一人鲜眼大耳,急忙伸手拦下,只听他道:“这小丫头武功不错,你说她……她会不会是童老的……”想到此处,声音已然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