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对站听雨声 ...
-
盛老大前几天接了口信，盛小彩家新房起了，他今儿一早和盛夏前后脚出门，去妹妹家贺喜。本来要带着两个小的去吃席，刘桂花说什么也不让，他只好作罢，只说路远要明天归。
丈夫走后，刘桂花一天在家气儿都不顺，连盛冬都不敢多说话。
此刻，她正在家气闷地纳着鞋底，只觉自己胸口堵着一团，上不来下不去。焦躁地扔下针线，到了院子里，发现远远来了天，凉风起，倒吹散了心中的郁气。
她收起院中的干草和药材，盛秋和盛冬趴在堂屋的小桌前写作业，看到也到院子里帮忙。
“也不知道你姐姐走到哪儿了，来不来得及避雨，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啊……”她有些担心，“冬子，去巷口看一眼。”
盛冬应声跑出去。
他前脚刚出门，后脚探头进来一个人，一身大红袄裤，裹着富态圆滚的身子，四十上下年纪，胖乎乎的脸，没有一丝皱纹，远远看去，像颗剥了壳的花生米。
刘桂花回头，诧异片刻，脸上瞬间堆起笑：“是婶子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花生米”是刘桂花本家，两人虽年纪相仿，但她男人是刘桂花叔叔辈的，却差了一个辈分。
“花生米”有个外号，叫“刘奶奶”，因她最喜欢走东家串西家保媒拉纤，是个远近闻名的媒婆。
刘奶奶这是本月第三次来。
前两次，说的都是她娘家的，刘桂花都嫌对方家境不好，连相看都没，便找借口直接推了。刘奶奶有些不高兴，已经一连好多天没露面。
然而，今天这样的天气还过来，自然不是来串门子的。
刘桂花心知肚明，粗粗收拾了东西，便也跟着进了屋。
果然，还没坐定，对方便开门见山，从兜里掏出一摞照片，面上笑得像尊佛爷：“桂花啊，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的。”
刘桂花接过照片，就听刘奶奶接着说道：“上两次啊，是我想得不周到，虽说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牢靠，但回去细想，到底是不够出众，配不上咱家夏儿。这不，我回去之后，又寻了些备选后生，你看看有中意的不。”
刘桂花一听，连忙道谢。且不论这些青年如何，到底人家是上了心的：“辛苦婶子费心了！”说完，对着屋外喊，“秋儿，去，给你小奶奶倒碗梅子汤。”又笑着跟刘奶奶解释，“大丫头早起煮的，她改了方子，不酸不涩，又甜又爽口，和咱们以前喝的不一样，您尝尝。”
梅子汤在当地算是一道夏日特饮，主消暑开胃，煮料不定，不外乎是腌制梅子，陈皮这些。盛夏只是加了点时令果子，多放了几勺糖，算不得改良，口感上倒是好了不少。
刘奶奶笑着接过碗，轻轻抿了口，夸道：“咱家夏儿，就是心灵手巧。”
刘桂花已经在翻看照片，足足有十几张之多，多是常见生活照，黑白彩色都有。别说，其中倒有两个看着还不错的。
盛秋大眼睛滴溜溜在两个人脸上转转，便跑出去了，屋里两人没注意。
她直接出了大门。
“其实吧，我们家夏儿还小呢，倒也不急，只是这父母的，哪个不是操碎了心……婶子，这个看着还不错，家里是什么情况？”
刘奶奶：“……”
倒真是不急。
“这个啊，人是不错的。人才你也看到了，溜顺周正，高中毕业，能干上进。”顿了顿，才接着说，“就是有一点……不瞒你说，家里兄弟六个，稍微……穷那么一点。”
刘桂花听到后半句，直接摇了头，低头继续看照片。
刘奶奶似是预料到一般，眼中精光一闪，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翻了几张，刘桂花又挑了张：“这个呢？”
刘奶奶探头看了眼：“这个啊，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家里有大瓦房，日子在村上也是数得着的。上面只有一个姐姐，也早就结婚了。”
眼见刘桂花眼睛都亮了，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就是有一点，照片看不出来，这孩子小时候皮，摔坏了一只脚，走路稍微有点……但也不是特别厉害，走路干活都不影响。”
瘸？
刘桂花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说给找的好的，结果连看了两个，一个穷一个跛。
刘奶奶吃媒婆饭这些年，看眼色的能力自非同一般，再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往前挪了挪屁股，扒拉刘桂花手里的照片到最后一张：“你看看这个如何？”
这是一张影楼艺术照。一身黑色长袍马褂，带着绅士帽，虽说眉眼不出众，但胜在气质儒雅，也算是好人才。而且，翻到背面，右下角有“凤翔影楼”的水印logo。
这家影楼在当地很有名，开在县百货大楼下面，开张两年，门脸大，摄影师个个穿西服，洋气得很，还上过县电视台的新闻。
不是一般的贵，一般人家连门都不敢进。
所以，她判定此人一定家境不错。
刘桂花瞬间来了兴致，问道：“这个好，这个好。”
刘奶奶一脸“可不是咋地”的表情，又凑近几分，神秘一笑：“说起来，这家桂花你应该认识啊。红药村李家儿子，就是家里盖了小楼那个李家，大姑娘在城里政府工作，吃商品粮，出息的紧……”
“要照片的时候说起来，他娘说见过盛夏几次，特别投缘，我不去找她，她也想着托人来问问呢，这不是缘分咋地？这门亲事要是能成，她呀，一定把夏儿当亲闺女疼。”
刘桂花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她这才明白过来。
人家今天怕是应了谁家差事，有备而来。
这时，外面终于酝酿到位，一场积蓄已久的大雨倾盆而下。雨声透过窗子，夹着雨气，裹挟而至。
她没说话，放下照片，爬到炕里，透过窗，看向大门方向：“雨这大哩！真是的，一个个也不知道先回家，在外面趔趔个什么劲儿呢！”
说完，冲着堂屋方向喊道：“秋儿，你哥回来没？”顿了几秒，没人回答，便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句，“秋儿！”爬到炕边，向堂屋外看，外面空无一人，“人哪儿去了……”
刘奶奶一套说辞出去，对方竟不接话，脸上的笑随着时间慢慢僵在了那儿，干巴巴坐着有些尴尬。
这样过了半分钟，刘桂花才像是回过神来般，看着她满脸歉意地说道：“唉婶子，你看我！真是不好意思。夏儿一早去镇上采买些日用，算算时间该在回程路上，我这一听到下雨，一颗心揪起。——咱刚刚说到哪儿了来着？”
刘奶奶刚想说话。
刘桂花却又接着说道：“你说说，这俩小的也是，下雨了下雨了还往外跑，也不知找到避雨的地方没，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眉头皱到一起，满脸都是担心。
刘奶奶：“……”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可不是。”
她嘴上应和着，却暗骂：这婆姨，真是比狐狸还难对付！
同时心里合计，李家的那份谢媒礼该如何扣下不还回去……
***
另一边，鉴于雷疾雨骤，盛夏还是接受了顾忱的好意。
果然，两人刚到村边，大雨便瓢泼似的洒了下来。来不及进村找人家避雨，两人便就近进了一栋还没装门窗的毛坯房里。三间半瓦房，门前不少废料砖瓦还没来得及清，纷杂一片，好在避雨尚可。
两人衣服虽侥幸没有全湿，但也是半干状态。穿堂风一过，汗意全消，甚是清爽怡人。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天地之间喧嚣一片。两人相对无言，对站听雨声。
盛夏翻开车筐，翻看了一遍采购的东西。夏天的雨虽来得快走得也快，但看这雨势，好歹还得个把小时。就这么安静地对站在被雨隔绝的小空间里，两人又不太熟，时间一久，空气中不自觉弥漫起一丝尴尬。
盛夏几次试图开口说话失败后，偷眼观瞧，对方靠在车边，旁若无人地从背包中拿出书翻看，那份怡然自得让她觉得自己的尴尬……很尴尬。
但受人以恩，还是要懂礼的。
想了想，她还是硬着头皮，饱含诚意地开口：“今天谢谢你啊。”
谁知对方连眼皮都没太抬：“不客气。”
再次冷场。
盛夏无聊翻着车筐，回头看到墙角堆着些砖瓦，她便挑了些干净的搬过来，摞好，从车筐里抽出包绣品的空包袱皮铺好。刚想坐下，又觉不好意思，便没骨气地再次开口：“看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你要不要……坐会？”
对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仅够一人可用的单薄砖摞，摇摇头：“不用。”
盛夏抖抖手里的包袱皮：“我还有一个。”
对方没说话，放下书，几步走到墙角，也捡了几块干净的砖，搬到车子前，却没要盛夏手里的东西，垫上挎包，坐了上去，满脸的拒人千里之外和“你不要和我说话”。
盛夏：“……”
算了算了。
本以为两人多少算个脸熟关系，到底传言诚不欺我，此人不是一般不好相处。
自己又何必没话找话？
就这么尬到雨停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对站听雨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