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借条 ...
-
此时,家里也不太平,不过倒算是一道风景。
两个小的察觉家里气氛异常,吃完午饭早跑得没影。刘桂花又从偏房中请出那尊木雕菩萨的小龛,擦净供在主屋高桌上,还端端正正摆上三碗白面馒头。
盛夏扶额。
怨不得中午吃饭时,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敢情吃的是供品同款。
不过,她这妈也是个妙人。
信佛,平日里却不烧香不念经。只有遇到解决不了的难事,才会想起菩萨来。
真真传说中的临时抱佛脚。
盛夏上前,有心逗她,弯腰凑到面前晃了晃,专心“拜佛”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盛夏玩心大起,笑着明知故问:“妈,你这又是干啥哩?”
刘桂花睁眼,入眼是一张放大的如花笑颜,一惊之后,她忙把女儿拉到一边:“你这孩子,这是干啥,赶紧来拜拜菩萨。”说着,就要拉盛夏跪下。
盛夏向来不信神佛,就势闪身,退了几步,站到门边,依然笑,语气带着揶揄:“您平日又不供奉,这有事了,找他老人家,老人家能理?”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刘桂花连连合十拜了几拜,而后起身拉着盛夏出了主屋,才又说,“你别胡说八道,菩萨普度众生,只要诚心,就管事的,管事的……”
也不知是说给女儿听,还是安慰自己。
盛夏忍俊不禁,摇摇头,她是逗逗她呢,还是逗逗她呢,还是逗逗她呢?
遂故作姿态,啧啧叹气:“这菩萨可不会帮人还钱啊……”
刘桂花一愣,合什的手顿在胸前,回头,眸中满是惊异:“你,你怎知道……”
盛夏很想说,你昨晚那一嗓子,睡熟的小孩子都听见了,我这么大一人,还是清醒状态,虽然关着门,但这屋子的隔音。虽然没听清内容,但——
“我昨晚听到了……”盛夏拽着刘桂花的胳膊,拉着她往西屋走,随口胡诌道。
只是,盛夏虽知此事的起因结果,对其中内情细节,却不甚明了。
算算班车时间,那人应该在明天中午到晚上之间回来。在这之前,她还是要多了解情况,未免到时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纰漏。
尽管,她感觉这刘桂花知道的,可能还没有她多。
果然,直到现在,刘桂花对这笔突如其来的巨额债款还是懵逼状态。
她本心里并不想让孩子们知道这件事,但盛夏只三两句,就诈开了她的嘴,可见,平日强势如她,此刻内心是如何惊慌失措。
话怕开头。
一张嘴,这十几年的苦楚便如开闸的水,瞬间倾泻而下。
看着哭得呜呜咽咽,委委屈屈,凄凄恻恻的刘桂花,盛夏竟觉得她有几分可怜。端看着平日里强势泼辣,精明算计,家里外面占尽上风。可站在她那头想,盛老大窝囊老实,又没本事,只会闷头种地,家里日子不富裕,外面还有个讨债鬼。若她再不强硬些,这一家子,还不知现在会沦为哪般。
说到底,女本柔弱,不喜争抢,她这般性情,也是时也事也逼出来的。
想着,盛夏把自己柔弱的小肩膀递了过去。
刘桂花也不客气,直接就靠上来,抽抽搭搭,越哭越委屈。家丑不可外扬,不管是亲戚还是好友,她向来在外面不说家里的不是,别人说她还会适当反驳掩饰。
家里孩子又小,丈夫……丈夫虽说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但只要沾到他盛家的边,他便瞬间支棱起来,弟弟妹妹更是不能说不能碰。
就像是昨晚,大半夜回来,突然拿出个条子,说自己在外面欠了五千块钱,要在半月内还清,让自己数数家里还有多少钱,全拿出来。
再问什么,闷头一个字不说。
最后只憋出句,她只需凑够一千块即可,其他的钱,他有办法。
出了这么大的事,哪里是商量的语气,通知一般的命令。和以前一样,没有前因,不说后果,要钱就得给。她是真的累了,一心全都为这个家,到头来,大半生过的都是这般窝囊日子。
“丫头啊,你说,咱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最后,她总结出这么一句。
怎么过?怎么都得过下去!
盛夏摇头叹息,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情绪。奈何她这情绪年久日深,积蓄甚多,竟越哭越凶,盛夏只觉得自己脑仁都开始疼了。
也不能就这般由着她哭下去,及此,盛夏便试着开口,把话题引回正途:“那,这次,又是二叔借的钱吗?”
哭声瞬间滞了一下。
注意力转移成功,盛夏心头一松。
哭过一场,刘桂花头脑倒是清醒不少。许是察觉自己在女儿面前过于失态,崩了权威的母亲人设,她赶紧起来,擦了眼泪,抽搭着抓了女儿问题中的重点——
“是……嗯?又?你怎知?”
盛夏从旁边的柜子中,给她抽了条干净手帕递过去。
其实,这些年家里的情况,原主多少也知道些,只是她的性子弱,只管依靠父母,父母是天,父母都能解决。本着这样的想法,她也从不过问。
“这些年,不是总有……”盛夏欲言又止,嘟囔一句,“我不是小孩子了!”
女儿满了十六岁,她就开始给女儿物色对象,希望能给女儿找个妥帖的,后半生能依靠的人家,安乐顺遂一辈子。
只是,她心里,还是拿盛夏当孩子看的,什么事都操心着。
到此刻,她才正经打量起女儿来。
原来女儿真的长大了呀!
从旁边脸盆里湿了手帕,抹了把脸,心绪也渐渐静下来,又打起了大人腔:“这件事啊,你爸会想办法解决,你就不用管了。之前那些,我们能处理好,这次,也没问题。这些日子,你照顾好弟弟妹妹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盛夏:“……”
看过剧本的她表示不信。
她正面对上刘桂花的视线,一字一顿地说:“妈,这些年,带着这种条子来家里要钱的不少,我都知道好几次,难道您还要一直这般忍让下去?”
“不然如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爸大名,难不成我们也学你那二叔般,赖账不还坑蒙拐骗?”
盛夏点点头:“也未尝不可!”
刘桂花:“?”
盛夏:“妈,钱是爸借的吗?钱是咱花的吗?钱你可看到一分一毫了?”
刘桂花摇摇头。
盛夏:“那为什么要我们还?”
理是这个理,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你爸他……”
盛夏见她逐渐上道,便开始循循善诱:“妈,前些年你不是还和爸争辩这事儿吗?怎么这次这么多钱,你反倒就这么认下了呢?就算这次我们一家子不吃不喝勒紧裤腰带凑够了这钱,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你难道要卖儿卖女填那无底洞?”
说到最后一句,刘桂花瞬间慌神,连忙否认:“那不可能……”
“那我们就要想办法摆脱这个无底洞啊。”
“可是,你爸……”
这是一个死循环。
盛夏打断她:“如果说,我有办法呢!”
刘桂花愕然抬头:“你能有什么办法?”
鱼儿上钩,盛夏又卖起了关子:“我的办法很简单——冤有头债有主,钱谁花谁还。”
刘桂花显然动心,但不信真的能有办法。盛夏不管这个,三两步转到她面前,伸手:“给我看看那个条子。”
刘桂花本想再说什么,对上女儿那双坚定的眼,一颗躁动的心瞬间平静下来,看她一瞬,一咬牙:“好,你等着,我去拿。”
盛夏点头。
刘桂花转身出了门,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女儿今天好像大概似乎很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真的能摆脱那个无底洞吗?
她凝眉回了下头,女儿正悠闲地低头坐在炕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一试吧。
说到底,女儿看起来是比丈夫靠谱。
想着,她回了屋,翻出她那个专门放这些年来借条的黑铁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