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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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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安华感觉自己在水中沉浮。水很温暖,但是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苦味,吸进肺里,还透着一丝阴凉。
这里不只自己一个人,旁边有人在边上摆弄着安华的身体,那尖细冰冷的手指触碰着安华赤裸的身体,把他从头到脚洗了干净,细细地擦干,又拿出一套衣服给安华穿上。
一层……
两层……
三层……
淅淅索索,淅淅索索。
低沉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纵然梦中的安华感觉迟钝,可他依然能发现这身衣服的不同寻常。
不像一般的衣服那般柔软贴身,这衣服过于光滑,穿在身上还会发出“咔咔”的脆响。
这感觉…不像是布料,倒像是纸。
纸?安华心下惊恐,可他的手脚虚软无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空废一身力气也只是半睁了眼皮,然后就只剩眼珠在眼皮底下疯狂地乱转。
这也让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屋里点满了白色的蜡烛,那白光汇聚在一起,惨惨得直刺人眼。
自己身上穿着好几层白色的纸衣,上面画满了黑色的繁复的花纹。
蜡烛燃烧后散发出来的白色气体,混着满屋的水汽,让安华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似真似幻。
这是在梦中吗?
梦里的安华还记得,今年是2014年,自己接受了朋友阿忠的建议,一起去阿忠的家乡,某个偏僻的山里过暑假。
车开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老坎村。车上除了安华和阿忠,还有九个过来旅游的年轻人。
一群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着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老人,他笑得和蔼,目光一个个地扫过这群大包小包背着行李的年轻人:“这些就是新来的外乡人吧。”
村长年纪很大,但他的眼睛却依然有神,即使松弛的皮肤耷拉下来,掩住了他大半的眼睛,也依然掩盖不了老人目光中的犀利,让人觉得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村子里有专门的客房,都收拾好了,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请尽管和我们说。”说完,村长就安排一个人专门负责给游客们带路。
而安华,则跟在阿忠的后面,去他家住。
老坎村是个很偏远的村子,整个村子除了路修得还可以,其它地方都破破烂烂的。人们很多都无所事事,抱着手臂蹲在木头拼成的房门旁边,看着阿忠带着安华一步一步向村子深处走去。
安华被看得浑身冒鸡皮疙瘩,忍不住回头望向来路,只见暗黄色的夕阳光下,背着阳光的一群人的剪影朦朦胧胧,似在向自己的方向望过来。
安华猛地回过头来,心脏嘭嘭直跳。快走几步跟上阿忠,安华在心里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闭塞的村里人对外地人好奇的缘故。
阿忠家是一座红色砖垒的二层小楼,阿忠把安华安排在自己房间隔壁。
因为明天还要去参观,洗完澡,安华就回房间睡觉了。
这一夜安华睡得并不好。
半夜正睡得朦胧的时候,安华似乎看到了有光亮一闪而过,还带着时大时小的嘈杂声。
安华并没有多想,朦胧中以为是汽车路过,直到早上安华才想起来昨晚的事情。
安华坐在桌子边,喝着粥问阿忠:“昨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阿忠睡眼朦胧地看过来,头发乱成了鸟窝,他点点头:“听到了。”
“怎么回事?”
阿忠指指在灶台前忙碌的自家爸爸:“我爸昨晚还出去帮忙了呢!不过就是那群从大城市里来的小青年过不惯我们这边的日子,熬到晚上想回家了嘛。”
阿忠爸爸端过来一碗白嫩嫩的水煮蛋,插话道:“可不是。今年来的这些孩子可真不让人省心,大半夜的还闹得人不安生。”
阿忠挑了一个水煮蛋放安华碗里,笑眯眯得看安华吃下去,突然欣慰似的叹了一口气,用我家有儿初长成的语气说:“你看咱家安华多省心,给啥吃啥,多好养活。”
安华一阵急火攻心,“噗”得一下把鸡蛋黄吐了阿忠一脸。
“今天我们要去哪里?”
阿忠戴好遮阳帽,向安华走了过去:“今天村长要带你们参观一下祠堂。”
见安华不解,阿忠解释:“按我们村里的规矩,你们这些新来的外乡人都要去祠堂拜一拜,见见我们的土地神鼠仙儿,免得鼠仙儿一个不留意,看你们细皮嫩肉的,就把你们抓去做了下酒菜。”
土地神往往不都是善良的神吗?怎么会抓人做下酒菜呢?安华摇摇头,只当阿忠在说笑话。
祠堂建在村子的深处,后面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黑墙黑瓦的高大建筑,唯一的亮色就是从微敞开的门缝中透出的那幽幽白色的烛光。
门口已经有七个青年人在等着了,人数比刚来时少了两个。来的这些人看起来都很平静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受到昨天晚上那一场风波的影响。
其中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年纪和安华差不多,脸上挂着兴奋的表情,时不时转头向门缝里窥探,好像看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那高兴劲儿明显得让阿忠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傻B。”
不多久村长也在两个青年的搀扶下过来了。
村长示意阿忠过来拿钥匙,又转过头,抚摸着他那根拐杖,用那种苍老的语调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老坎村既然接待了你们,就不会亏待你们。你们既然已经在这里住下,那就入乡随俗,该做的仪式我们都会带着你们做一遍。只是要奉劝你们,我们这里深山老林,野兽很多,规矩也多,很多偏僻的地方你们不要去。你们年轻人血气旺,好奇心重,莫要自己乱跑,冲撞了神仙,我们也保不了你们。”
那来的七个年轻人估计也是听这番说辞听了好几遍的,敷衍地点点头,明显不在意,只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跟前这飘散着淡淡朽木味的高大祠堂。
村长见状也不再多说,只说了句:“我是为了你们好。”又似无奈一般叹了口气:“年纪大遭不住喽。”
村长对站在门边的阿忠点点头,阿忠拿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门,旁边守门的两个大汉用力一推,那厚重的大门就缓缓在面前打开了。
祠堂常年焚烧蜡烛,大门关着空气又不流通,一进门,安华就感觉呼吸一窒。
祠堂的两边是一排排黑色的架子,架子上立着一排排长短不一的白色蜡烛,没日没夜地燃烧着。走得近了,就看到一块刷着暗红色漆的牌匾挂在上面,好像从高处俯视着他们一群人,又好像随时都会朝他们压过来。
越往里走,气氛越阴森,气味越浓烈。安华忍不住打了个抖,摸了摸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
大厅正中的供桌上,整齐的排列着一个个牌位,牌位前供奉着香烛。供桌的最上面,则是一幅巨大的,近乎占了大半个墙壁的,色彩鲜艳的年画。安华皱着眉头又走了两步,才看清那幅画上画了什么。
有红色的花轿,绿色的蟾蜍,黑色的老鼠,黄色的喇叭,还有一只硕大的,棕色的猫,正张牙舞爪扑在老鼠的身上。
那是老鼠娶亲。
据说老鼠想把它们的女儿嫁给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它们问了太阳,太阳说它怕乌云,它们去问乌云,乌云说它怕狂风,老鼠又去问狂风,狂风说一堵墙就可以把它打败,而墙说,老鼠打洞是这世上它最怕的事情。而老鼠怕什么?老鼠怕猫。
猫听了老鼠嫁女儿的要求,开心地哈哈大笑,点头同意了老鼠的要求。就在老鼠新娘和猫洞房的那天,猫一口把老鼠新娘吞进了肚子。
猫笑嘻嘻地说:“新娘害羞,有哪里能比我的肚子里更安全吗?”
安华突然打了个抖,僵直着把目光移开了那幅年画,却正对上村长抚摸着拐杖,笑眯眯看着自己的目光。
安华惊得后退一步,阿忠正站在后面,他伸手抓住了安华的胳膊。
阿忠手上传来的温暖驱散了安华的寒冷。安华转头安抚地对他笑笑:“我没事。”
可阿忠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安华,他斜着眼睛,一脸“你求我啊!你求我就给你爱的抱抱”的欠揍表情。
安华嘴角一抽,一拳就招呼上了他的肚子。
“哎呦!当着我老祖宗的面就敢欺负我!安华我警告你,你要死了!”
“碰!”拐杖猛地敲击了地面。
人们一惊,就看到原本一直笑眯眯十分和蔼的村长变了脸色。
他气得胡子都抖动了起来:“阿忠!你怎么敢在祠堂里如此放肆?”
似乎“死”这个字在很多思想传统的地方都是禁忌……
阿忠瞬间站直了身子,低着头认错:“我错了村长。”
“自罚吧。”
话音刚落,阿忠就抬起手,对着供桌上的牌位“啪啪啪”打起了脸,他的两颊瞬间就红了起来。
安华震惊于阿忠的乖顺,想阻止,抬起手又觉得没有立场。
直到打满了十下,阿忠才停了下来。
村长见阿忠自罚完毕,才缓和了语气:“行了。”又吩咐身边跟着的那两个年轻人做些什么。
听了老村长的吩咐,那两个年轻人上前在供桌的抽屉里取出了香,在供桌上的蜡烛里点燃,先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的蒲团上跪了下来,拜了三拜,又起身拿着香,围着几个新来的外乡人,从头到脚给他们仔细地熏了一遍。
“沾了我们老坎村的香火味,就算是半个我们老坎村的人了,祖宗会保佑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