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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谈旧事越挖越惊心 ...

  •   青樾跟雪瑶闲聊了这一会,在袅袅茶香之中也放松不少,说到这里时,已是现出了真实情绪,神情纠结,又是气愤又是无奈。

      “邹五这个……人,”他把没出口的粗鄙之语含糊了过去,“得一些小富贵,又是那一身老毛病,一点担当都没有。”

      却说白檀刚抬进门去的时候,日子还是过得很顺心的。

      两人在那私宅别院之中相处,没有家中压力,尽可以纵情欢愉。好一出旧瓶装新酒,往日那些情分在心里垫着,两人又对彼此的秉性很熟悉了,不吝恩爱,你侬我侬的,很是享受了一阵。

      然而好景不长。邹五高调赎人,还一直在外院不归家,她那夫郎气不过,一状告到娘家长辈面前,找了靠山来施压,逼邹家赶走白檀,让邹五收心。

      邹五这人也是有点毛病,没事的时候,对白檀横挑眉毛竖挑眼的,看做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可是这夫郎一闹腾,她却好似情种降世,非卿不可,死犟着不肯回头。

      白檀见此情形,心中感动,但是身为外室没名没分的,总要在正夫面前理亏,于是力劝邹五和家中妥协。邹五一看四面八方都没人合她的心意,索性抛下这一切麻烦,找了几个江湖姐妹,一起离开朱雀皇城闲游去了。

      邹家总不会拿自己的子女出气,于是便趁此机会,依着邹五夫郎的意思,写了张放奴文书给白檀。

      直到这时,白檀才惊觉,邹五小姐这“赎身”只是一场骗局。她没有能力去办给官伎脱藉的事,他依然是教坊司在册的官伎,只不过由忆相思的人,变为了邹五的人。

      这些时日,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虚度光阴罢了,那私宅别院里的温情,终究还是梦幻泡影。

      白檀心灰意冷,又没有别的生计可言,只得回到忆相思,重新挂牌迎客,彻底沉沦在风尘中。

      青樾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讲起这些事来也动了情,讲得十分生动哀怨。雪瑶听得出神,拿起茶来喝时,才发现茶水都已经冷了。

      青樾连忙又沏了热水来,奉上茶盅。见雪瑶还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赔起笑脸,道:“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奴家不过是眼热,他这次放开了接待,恐怕又要翻红一阵子,倒抢奴家的生意。”

      雪瑶漫不经心地饮着茶,敷衍道:“一样是金牌子的魁首,又差得什么?”

      青樾整理着插瓶的花枝,口气家常又亲近:“还好有世子您,给奴家找了场子,不然这个月的风头全被那小子抢了去,奴家说不定要挨马掌柜的责怪了。”

      雪瑶再是不经意,也能听得出来,他这些话尽是出于清谈的技巧。她光顾青樾的生意这些年,很少见他像初遇时那样,表露出内心深处的想法。方才他提起白檀的事,生出万千感慨和遗憾,倒比现在有意思。

      “青樾,”她唤了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的事,也有几年了。可是以后,还能再有几年么?”

      青樾冷不丁被戳中心事,心中一惊。

      他反应也快,立即一脸不敢置信和哀怨地回头,伏在雪瑶膝上道:“世子说这话,可是嫌弃奴家了么?”

      雪瑶也不放在心上:“你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好歹有些情分,你就从没想过,借我之力,给你自己搏个前程?”

      青樾意识到她在说真的,收了那示弱姿态,低声道:“世子只怕比奴家还清楚这忆相思的幕后之事。奴家能做的那些事,世子并不需要;即便偶然需要,又何必非奴家不可?”

      他确实是个理智清醒,惯会冷眼旁观的人。

      雪瑶也不以为忤:“耳目再广,总有顾不到的地方。你方才讲的事情恰好帮得上忙,我便想到了这些,也随便提起一句。往后你若是愿意自己争气呢,就善自留心这些事,说不定,转运的机会就在其中。”

      青樾听得眼光一闪,又一闪,明显是被说动了。见他别过脸去,垂着眼睛沉思,雪瑶也不急着加码,只伸手去,把他刚理好的花枝拔出来一支,放在眼下细细赏玩。

      那是一枝绿萼白菊花,正兀自热烈盛放。只有懂花的人,才看得出它就要由盛转衰了。花枝已经没了力气,尽管还留着旁边的苞芽,只怕也难以再复胜景。可是在当下,这一切还没有发生,它还有极好的清隽姿态,花蕊里吐露着淡雅的清香。

      雪瑶欣赏一会,要将花重新插回瓶中。

      青樾却伸手去接过来,拿起小花剪,咔嚓一声,将这全盛的花头剪了下来。

      “能得世子的青眼,就是它的缘分。奴家有一桩雅趣,刚好能赏它个善始善终。”

      他带着点笑意,拿了个晶莹剔透的琉璃钵来,把花瓣轻轻洗净,又把温热的水注入其中。整朵白菊在水中更显得舒展,泡得一晌,花香完全融入水中。

      他提起小瓢,取了一盏,给雪瑶品尝。

      但他此时说的话,已经再不是刻意讨好的套话,而是一个雪瑶始料未及的炸裂消息。

      “世子,邹五的钱财来路蹊跷,这是不容置疑的。白檀手中握着一些证据,能证明邹家的财路在北疆。”

      这实在是……

      电光火石之间,雪瑶飞快地想起,当日在邹家亲事上做客那次,看到了邹家的房屋、花园,都是刚修整好的,样式新颖又气派。算算时日,约莫就是在去年那时候动的工。

      她当时只以为,那是因为邹家太过于重视嫡系的传宗之礼,这才不惜成本。然而邹五小姐只不过是邹家旁支,在同一时间却也发了笔横财,竟然有金条皮料等物给伎子做赎金……

      邹家的钱财,来得太突然,数目也太反常了!

      雪瑶惊疑不定,皱眉望向青樾:“保真吗?”

      青樾只怕隔墙有耳,又挨近了一些,极小声地道:“千真万确。这是白檀留了一手,在跟邹五独处的时候慢慢盘出来的。还有,邹五并不是去闲游,而是重金雇了一群江湖镖客,往北疆战场而去,对白檀说要保密,因为她们要去做今年的‘生意’……”

      “白檀在哪儿?”

      雪瑶不等他说完,就神色急切,打断话头。

      青樾一愣:“此刻?在后院里,他的小楼上。”

      雪瑶指使青樾,去雅间的耳房里叫来她的长随和护卫。

      在方寸之间,她也不在乎当着青樾的面了,对自己人小声嘱咐:“你们想办法在前边闹出些乱子,动静越大越好,趁这机会去后院,把白檀那小子带出去,送到——”

      她打了个手势,青樾看不懂,她的人却已经会意,领命去了。

      雪瑶还坐在榻上,闲情逸致一扫而空,面色又阴沉下去,比刚来的时候更甚。

      青樾虽然不全明白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邹家的问题只怕比表面上露出的还严重。他屏息静气收拾了雅间中的杂物,点了一支醒神开窍的香,并备了些纸墨,以防她忽然要用。

      然后,他就静静地坐在旁边,再不做多余的事,免得打扰她思考。

      雪瑶已经发现了这些事中的危机。

      邹家的钱财,是从北疆“赚”的。第一次“赚”的时间,便是去年的秋冬之交。

      当时,还发生了两件关键的事。

      第一,邹五下了些本钱想要走进她的关系圈子,她冷脸以待。然后邹家的跟班秦家就顶了上来,以秦雨泽做为敲门砖,还是曲折地打通了这一道关系。

      第二,昭烈将军雁骓回京,和均懿见了一面。之后均懿并未提起两人说了什么,但在朝议之上,她主动提起祥麟在边关增兵,北疆战事迫在眉睫,需要尽快备战。

      之所以说这两件事关键,是因为在如今的社稷格局上,“北疆”和“太子”是息息相关的。

      北疆三郡之中,凤凰郡最是险要,和敌国祥麟,仅有一山之隔。祥麟军集结在边境,若是开战,第一目标定然是凤凰郡。驻守在凤凰郡边防的将领,是太子均懿最为信任的武将,人称“北疆战神”的雁骓。

      这“战神”之名,也得益于均懿在北疆推动的各项新政,给了雁骓立功和成名的机会。京城与北疆遥遥千里,均懿一手把握交易往来,一手严阵以待备战,也能调度随心,就是靠这份君臣之间的默契。

      可以说,北疆之事,就是均懿之事,北疆之患,就是均懿之患。

      想在北疆“发财”,从太子一系的势力里分一杯羹,去走通雁骓的门路并不容易,突破口还是要着落在她陈雪瑶的身上。

      她这才真正明白,当时邹家做亲事时,秦家非要雨泽去“帮衬”,究竟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事并不着落在婚事本身,而是秦家知晓邹家去年为什么发财,今年又要再发一次财,便想要跟在邹家身后获利。

      她们想要利用雨泽的身份,让人联想到雨泽背后有悦王府,而悦王府已经是太子的助力。

      这样一来,别人就以为邹家是搭上了太子势力的船,分到了一份北疆的利益,解释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实际上呢,她们下手的方向,肯定是损害北疆利益,削弱我方兵力的。这才有雁将军着急回京,找均懿拿主意;这才有均懿撑着病体还去上朝,为边关安危力排众议,给北疆边防增补兵马。

      而与此同时,她陈雪瑶被人登堂入室,利用了个彻彻底底,尚且无知无觉!

      “这还真是……她们敢不敢换个人算计?怎么从小到大,桩桩件件,都围着我们悦王府算?”

      雪瑶心里想着,轻轻苦笑一声。

      她又回想起,那天在宫里和逸飞说起话来,遭到他一通毫不留情面的指责。

      当时她真的完全蒙在鼓里似的,倒嫌逸飞不懂事。而今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之后,再咀嚼他那天话中的深意,才知道他当真是诚心诚意在说话,一句也没错怪了她的。

      她恼逸飞在人前给她没脸,却没想到自己早就被外人撕了脸面。

      丢人哪……

      她静静地坐在那斗室之间,心里一时烦热,一时空冷,手肘支在榻桌上,轻抚着额头,在思索中惭愧,在惭愧中后悔,又在后悔中恼怒,情绪来回拉扯,胸口隐隐作痛。

      偏偏她拿出怀中常贴身带着的药瓶,往外一倒,只有一点碎屑,恐怕是吃完之后,忘了补上。

      想到当初逸飞说过,一直用黄御医这药方调理着,病症就不会发作得太狠。若有发作迹象,便用珍珠粉服下,辅以清凉下火的药引子,也可应急。便吩咐青樾道:“去找些珍珠粉,和在菊花泡的水里给我,要快些。”

      天色已晚,随从悄悄来报,事已办成。

      雪瑶这发病的引子一解决,又服了菊花水和珍珠粉,虽不比药效,但好歹能缓上一缓,总算是将这阵心悸应付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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