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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秋郎失言惊凤阙 ...

  •   裕杰虽然力尽,但依然谨守规矩,谢恩告退的礼节一丝不苟的。

      看他离场,灵竹一直远远目送。

      望着他有些虚浮,但强自硬撑的背影,想到他只有乘车的时候可以休息片刻,到了长乐宫,少不得还要打起精神,完美应对公孙皇后的询问,灵竹心里就升起无限同情。

      “殿下好像……有点欺负人吧?她是没考虑到呢,还是明知这些,只是不在意呢……”

      这么想着,他转头想悄悄望一下均懿的脸色,猜一猜她的心思。眼光刚移过去,就被均懿抓个正着。

      “绿卿。”

      “是,殿下。”

      灵竹心里一惊,面上有些不自然。

      “嗯?如果你觉得直呼小字有些冒犯的话,那我便叫你——不秋郎?”

      绿卿是灵竹的小字,只因他刚出生时称重太轻,体型又小,母亲希望他能顽强生长,便以竹之抱节凌寒的意味,取竹字为大名,绿卿为小字。他自己的书斋也是以竹命名的,题额为“不秋斋”,所以,当他统领权家编书之事时,又得了个别号,叫做“不秋郎”。

      均懿知道这些称呼,想必是看过他的生辰帖。

      从前,他常常被本家亲属称呼“不秋郎”时,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如今,这三个字经过均懿的唇齿,再落回他的耳中,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意味,仿佛可以和“七如君”分庭抗礼了似的。

      灵竹是真的有些害羞了。

      均懿方才把裕杰那么送走,占有欲非常明显,此时又开始试探他的心意。明知道他对亲近的关系有所逃避,偏偏就是要穷追不舍,逗他打破那副无欲无求的假象,露出真实的情绪来赏玩。

      这行径直接又霸道,让他有点发慌。

      他确实很难招架这样的路数,只得斟酌着讨饶:“殿下,那都是长辈和亲友随口相称的,殿下肯直呼臣侍的大名,就已经是对臣侍的恩典了,倒不必非要这样……”

      “知道了,不秋郎。”

      “是,殿下……”

      还能怎么办?她执意如此,他只有认了。

      均懿这么称呼,其实是早有成算。但她此时还不挑明,只是轻轻一笑,站起身来道:“车马和仪仗已经去了长乐宫,现在也没有代步了,就委屈不秋郎,随本宫走一走吧。”

      “殿下有命,臣侍亦如此愿。”

      //

      时近傍晚,天上没有什么云霞,只有一轮灿灿红日,正在缓慢地从宫墙的尽头往下降。

      灵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得跟在均懿身边,慢慢地散步。

      过了一会,均懿才开口道:“本来,自从你进宫,我便想等你先适应一下宫中生活,再给你派个差事的。实在是不巧,后来我身子不甚爽快,倒是给耽搁下来了。”

      灵竹听她语调柔和,完全不像刚才那样戏谑,暗自松了一口气。

      回想这几个月来,瑞良阁里的诸事,都是皇后殿下和德贵君殿下在打理,毫无她的眷顾,确实可能是她身子不快,无暇顾及。此时她竟然肯纡尊降贵为他解惑,已经是一种抬举,他必须承情才是。

      “殿下身为国本,保重身体自然是第一位的,”他认真应答,“只是不知,殿下需要臣侍做些什么?”

      “原本是宫中也有一桩编书的差事,依我之见,正好交给你来做。”均懿慢慢地边走边说,“朱雀禁宫之中,有一座藏书阁,搜罗天下文章典籍,多年下来,架子上和库房里都填满了。以前倒是也有翰林学士来整理这些书籍,分门别类存放,但是近些年来,先前的法子都显得不够用了。”

      灵竹顿时明白:“啊,原来是这件事。臣侍虽在宫外,却也知晓一二。”

      灵竹编前朝史书的时候,也是要与人合作,与各家学者和书商往来的。在他编书之时便知道,宫中正在筹划编纂一部藏书目录,名叫《天禄宝典》,要对禁宫藏书重新梳理分类,制出入库规范,为后世沿袭。

      他能对此事感兴趣,都是因为此前负责编这《宝典》之人,是朝中罕见的男子朝臣,翰林院侍读学士,伊籍。

      平治十三年,云皇选秀。当时伊籍应招入宫待选,只因殿前对答,文采斐然,云皇觉得这样的人才没入后宫实在有些可惜,于是根据本朝律例之中一条:“男子才能突出者,可在翰林院任职,最高可委以六品,不得参与实权政务”,为他授了官。

      伊籍在翰林院,做的便是梳理分类,收藏典籍之事。所以,当灵竹也走上编书这条道路的时候,时时会以他为榜样,期待自己也能以朝臣的身份报效君王,在学术上有所建树。

      如今,灵竹没能走进翰林院,而是充入太子后宫。

      他本来觉得很遗憾,以为至少要在宫中蹉跎些时日,才能找到新的安身立命之本。但如今,均懿对他提起编《宝典》的事情来,他忍不住又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他手中所编的前朝历史,是为过去。

      入宫之后,得到均懿如此的赏识和信任,是为当下。

      若是能加入编纂《天禄宝典》,整理禁宫藏书的差事,他便能有长远的事业,是为未来!

      他当真不知道,太子殿下竟然能如此为他着想!

      “殿下,臣侍入宫之前,正在搜罗各家杂文,想要多录入《稗海广志》一些,让史料的作证更丰富一些。如果臣侍可以趁着伊大人编书之时,前去读一读阁中收藏的前朝书籍,那就好了!”

      均懿看着方才还斟词酌句,悄悄保持距离的儿郎,忽然挨近到面前,双眼闪闪地说了一大段话,忍不住好笑。

      “这般求我,只是为了读书?”

      灵竹心中狂跳。

      这……难道还可以再要求更多?

      他试着加码:“若是能抄录的话,就更好了!我也不需要真本,只需要其中文字就可以!而且,我抄书很快的,不必将书带出来,我也可以——”

      忽然,他看到均懿的眼神变了变。

      她双眉微微一皱,似乎是个不甚满意的模样,眼神也有些锐利起来。双唇张了张,好像要说什么,但因他说得兴奋,还是没有插进话去。

      然后,凤眸微眯,气场又强了些许。

      电光火石之间,灵竹忽然意识到,是自己得意和着急之下忘了形,称呼上满口“你你我我”的,简直僭越之至。

      他脸色一白,刚才那话硬生生收回,毫不犹豫跪了下去,一头拜在地上。

      “殿下,臣侍言语无状,君前失仪,罪该万死!”

      言多必失,这个道理他明明知道的!

      怎么一时高兴得没大没小,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个干净!

      此时懊悔也来不及,说出去的话早已无可挽回。灵竹得恨不得把舌尖都咬破了,深深埋着头,几颗冷汗从额角悄悄冒出来,痒痒的,却不敢擦。

      “做什么?谁让你跪了?”

      头顶传来的声音,和她方才的神情是一致的,听起来有些冷淡,仿佛是漫不经心的反问,在下位之人的心中,却觉得比雷霆震怒还要更可怕一些。

      灵竹伏在那里,只是不敢抬头。

      他心里知道:“方才或许是我会错了意,可是当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论我如何说,如何做,都会继续错下去……”

      为今之计,只能不说,不动,免得错得更多。

      几息之间,四周鸦雀无声。

      旁边侍奉的宫使、内侍,早已习惯上位者这样的喜怒无常,此时各个屏息静气,场面死一样地寂静。

      灵竹脊背上都慢慢浸透了冷汗,一呼一吸,度之如年。

      他真的后悔。

      后悔自己自恃鸿才,一向躲在书斋里装做恣意洒脱,从来看不起那些迂回的言语,灵巧的口舌。

      到了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来巧妙缓和气氛,至少让两人之间不要这么尴尬,让她不要生气伤了身子。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唇舌仿佛变成了铁铸的一般,调动不起分毫。

      均懿冷冷地晾了这气氛一会,终是松口,给了明示。

      “起来吧。”

      灵竹谢了恩站起,只见她脸上的神情淡淡,并不开口再说什么。似乎是在忍耐着怒气,眉宇之间并不平坦。

      “殿下,臣侍惭愧……臣侍……”

      他又反应得迟了。

      但是他也不敢轻易开口。

      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只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硬着头皮,打算且说且想,说一句算一句吧。

      不料,均懿根本没有再听下去的意思。她直接转头,向随侍的宫差叫了声:“飞金。”

      飞金向前走了几步站定,恭敬地应答:“在,殿下。”

      “天色不早,你且带几个人,把他送到景阳宫,交给德贵君安置。不必再回瑞良阁,将来安排,以内廷局诏令为准。”

      天色已经擦黑,飞金去安排手下的宫女点起灯笼。灵竹只得向均懿行礼告辞。

      “多谢殿下宽宥,臣侍告退。”

      天光晦暗不明,此时站得近,灵竹才能看到,均懿的眉眼之间有一股掩不住淡淡的愁绪。他看得真切,心里仿佛被沉重的鼓槌敲打着,一下,又一下。

      方才的尴尬,后悔,如今的无所适从,让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丢人现眼。

      均懿也回望一眼,自然看得到他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关心神情。

      她心里暗暗地安慰自己:“他入宫以来,确实是安分度日,从来没有试图发展眼线,也没有探究过我的喜好和忌讳。或许……他是真的没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没得错怪了他。”

      找补一阵,这口气总算是顺了一点,开口时还是有点情绪,仍是语气淡淡:“快要宫禁了,早些过去,免得你舅舅担心。”

      灵竹应了一声,随着飞金她们的指引走开了。

      只是他心事重重,走几步又回头望,耽搁了片刻,也终是走远。

      //

      晚间,华灯初上。

      均懿先去了云皇那里问安。

      虽然剑阁召见刚刚结束,但云皇那边早已知晓一切,包括方才她和裕杰的情愫暗生,与灵竹的口角细节。

      对于她主动接近两位郎官,但却表现出来这副样子,云皇只觉得这孩子处理内帷之事惨不忍睹。见她来请安时还是兴致不高,忍不住开口提点:

      “我儿何必在后宫之事上自设限制?既有妻夫之名,又有君臣之份,你只顾着自己心意,想安排什么,就安排什么便好。你那些郎官们都是伶俐的孩子,自会去适应你的。”

      均懿勉强一笑:“嗯,孩儿知道。”

      “你知道?”云皇好气又好笑,“你若知道,便不会闹出这些笑话来。把那个顺从隐忍的逼出反骨,又把那个清冷高贵的逼到畏缩,还把自己气得撅着嘴来请安。这‘清静无为’之道,修得还浅呢!”

      均懿悻悻地道:“母皇,我也试过无为了,但是效果也不好。今天刚刚踏出一步,本来是想一碗水端平,两边都给点甜头的,结果又搞得像是捧一踩一。”

      她回味了一下今天的遭遇,叹了口气。

      “唉,我宁愿对公孙家不好交代,也不愿给权家不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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