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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剑阁献艺珠玉在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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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才用过午膳,就有宫使前来瑞良阁。
迎着满院期待的目光,宫使宣读了一道太子懿旨,命裕杰和灵竹两个人前往紫微剑阁。
紫微剑阁,是朱雀禁宫之中的室内演武场所,有室内演武厅和室外弓马场。在此处,由宫中武官对皇子们教习武艺,内律所、禁军将领们若有训练的需要,也可在剑阁进行。
最近几年,宫差和内廷官吏之间流行角抵之术,往往在差事之余,互相约斗,私下比赛。不上场者便拿出银钱来押胜负,场内场外都有一番搏戏之乐。
这事传到云皇耳中,云皇很是重视,立刻遏止了押胜负的风气,却并不制止角抵运动,还降下旨意来,由内廷局度支司调拨公账做东,典仪司主理,每年秋季在紫微剑阁之中设立角抵擂台。
各处宫差不论出身,内廷局也不问女官男吏,凡是有能力一赛者,都可以参加对应的攻守擂台之战,为争夺擂主之位,竞争十分激烈。
几年办下来,虽然名字还叫做“角抵擂台”,但实际上已经发展成集射术、蹴鞠、剑斗、角抵、驯马等活动于其中的盛会,吸引得宗室成员、朝中文武官员也来观战,是宗室和官宦人家秋季的热门话题。
裕杰和灵竹身为世家之子,自然是知道紫微剑阁的。宫使引两人坐上牛车,两人在车上危襟正坐,不敢出声,只互相使眼色,询问对方知不知道去剑阁干什么,又看彼此一脸不解,各自心中都有些忐忑。
车轮辘辘,走了不多时便停下来,约莫距离还不到剑阁。车中两人紧绷着脊背,仪态上不敢有丝毫马虎。
只听宫使在车外唱报:“芙蓉池到,请二位郎官落车。”
芙蓉池?
不是去剑阁吗?
说起这芙蓉池,其实并不是池水,而是一座宫苑的名称。在这处宫殿中,从朱雀禁宫北苑的地下引来地热泉水,由人工开凿出大小不一的泉眼,依水布置得有庭院,有宫室,景致各不相同,是专供宫中贵人做养身沐浴之用。
宫中有一条惯例,只是不成文——新入宫的郎官,在第一次被召见之前,大多会享受一次芙蓉池赐浴的优容。
裕杰和灵竹在入宫之前,也是知道此事的。此时便明白:“大概太子殿下要在剑阁召见我们。”
那么,她一定知道了瑞良阁中的事情。
她会如何判断呢?
会支持?会申斥?会怜悯?
来不及再想得更多,芙蓉池中侍奉的男子宫侍们已经走上前来,扶着他们下了车。
之后就由不得他们自己动手了。他们只需要低垂下眼睛,收敛着气息,只把自己当做泥塑木雕的一般,接受别人的摆布。
还好宫侍们手脚轻快,态度温柔,碰触之间并不令人反感。
终于入水,一嗅便知,这温泉中撒上了香料。当宫侍撩起水来,为他们清洗发丝的时候,鼻端还是能隐隐嗅到温泉特有的一丝臭味。宫侍伺候得很有经验,从这里面为他们清洗完毕,还需要再换个地方,用清水再洗一遍,去除杂味。
最后,宫侍捧着棉布,将他们的发丝仔细擦干,这才算是洗完了。
还没等他们擅自放松一下,另一批宫侍又来接手。用上了许多精致的小工具,为他们修剪指甲、眉毛、鬓角等细微处,再由年长的女宫使为他们挽发和梳妆。
尚服局宫女早就得了令,捧着几套备用的衣衫冠带,各种装饰之物前来,静等着梳妆宫使根据他们的面貌气质,挑选搭配一套,再服侍他们穿戴整齐。
刚出门时,时刻才至午。经过这一番折腾,眼看太阳的角度已经往西偏去了不少。不过这一番辛苦倒也值得,瑞良阁里的多日压抑,终于在今朝的精致侍奉之中一扫而空。
芙蓉池宫门打开,早有隶伕抬着步辇,在烈日下等待。
白石台阶之上,传来轻而稳健的脚步声。香风烘托着两位华美少年,款款而至。
隶伕沉默着,将步辇抬起,一路迎着西斜的日光走去。仿佛是一群微贱如泥土的获罪信众,抬着那从天上出逃到凡间的仙子,走向献祭之地,将他们归还给那严苛的天上,去接受朱雀神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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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斜照在紫微剑阁的顶上,琉璃瓦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在紫微剑阁的内场之中,两人被引领得越走越深,那里面气氛也越来越肃穆。直到停下的时候,裕杰才试探着抬起目光,远远一瞥,正看到了太子。
均懿的身形略显单薄,但仪态贵重。身穿一身大红色凤袍,正端坐在剑阁一层的演武场主座之上。她的身前站着两列宫女,两边守卫的铁衣宫卫纪律严明,整个场中连一声杂音都听不到,整肃寂静,更将太子威仪加强,使人不敢正面望过去。
从小到大,他也自认有些见识,经历过很多大场面了,但此时情形依然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不由心中微颤。
而灵竹就要轻松一些。
灵竹早就判断过,太子不召见新郎官,八成是因为皇后殿下非要公孙三郎做她的结发夫郎。而太子并非不愿,只是不乐意被安排罢了。譬如今日,只要太子自己想通了,愿意引着流程,按部就班地走下去,那么这宫中的一切事务都将回归正轨。
“今晚三郎可是要如愿以偿了,真是不容易。至于我么……对哦,她要临幸三郎倒也罢了,却把我叫来做什么?”
他心中没什么挂碍,只是单纯地好奇着这位主君摸不透的心思。表面上,他垂着头好似乖觉地等待着安排,私下里,眼光却总是在悄悄转动,一点探究之心痒痒的控制不住,偷看着太子的威风和排场,心里止不住地想东想西。
“幸亏是三郎第一个,最好这金风玉露一相逢,殿下能专宠他一段时日才好。他这么俊俏,又这么贤惠,若是能把殿下安抚得心平气和,到时候大家都跟着沾光,至少,在宫里的时光总能过得轻松一些。”
畅想了不一刻,灵竹只觉得太子的目光移到了他身上,好像停留了一会,甚至还转了一转。
他心里顿时砰砰地跳起来,也不敢去验证,只将眼光垂下,再也不乱瞟,这时才觉察出一些后怕来。
“希望殿别误会,我真的不是另辟蹊径地争宠,希望她不要猜错,不要先入为主……天尊保佑,朱雀神保佑,文曲星保佑啊……”
正想着出神,忽然感到有人靠近。他这才抬眼看了看,只见是一位剑阁宫使,手中捧两柄剑,已经走到两人面前,并没有理会灵竹,却是直接对裕杰道:“太子殿下请郎官选剑。”
灵竹总算放下了心。
“哦,这是要考校,公孙家的剑舞是否名副其实。”
灵竹虽久在藏书楼编书,不甚精通武艺,但还有一些身手底子,也懂些鉴赏兵器的法门。这宫使拿着剑一靠近,他便看得挪不开目光。
此剑质地细腻,被光一照,如两泓秋水,隐隐泛起冷光。这显然是精纯青钢所铸,若是开了刃,还不知是何等的削铁如泥。
在这皇家演武之所,这样的成色应当也算上品,终不会流于寂寞。
裕杰自然更懂得此剑的价值。
其实他练剑多年,拥有的剑器成色也只是中等的。这样的好剑,他也是平生仅见。没想到,他这名义上的妻主,真的拿了上佳的宝物和他分享。
裕杰一时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强压住情绪,只是恭敬地谢了恩。抬手分别试了试两柄剑的重量,很快就选出适宜自己的一柄。
他轻轻活动着手腕,适应着这柄剑的手感。
从窗口斜斜透进来的阳光,刚好一下集中在了这把剑身上。微冷青光,更亮得摄人心魄。
裕杰抬眼望了望剑光,忽然,忍不住心中之喜,开颜笑了。
还未剑舞,他已有领悟。
对,他之前一直在钻牛角尖,一直都没有正视过自己的心。
直到刚才,他都以为,他学剑,为的是公孙家的荣光。
可现在,他拿到这把太子殿下所赐的剑时,才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他是打心底里喜欢剑舞,喜欢这种象征君子端方的兵器,也很喜欢握着剑的自己。
这两个月来,他已经被各种考验压抑着本性,蛰伏到了极致。现今剑一在手,突然放开了心境,仿佛是刚刚重新认识了“自己”,心中也是前所未有的豁然通明,眼里有着灼灼的光彩。
此时没有任何繁文缛节的束缚,他直接提剑拧身,跃入场地当中,挽了个剑花,随势而动。
君恩如阳光照耀着他,他当然要以剑舞为报。
灵竹在旁,看得眉眼带笑。
场中挥剑的少年,开合之间收发自如,连日来显得阴郁忧愁的面孔全然扫清了阴霾,专注地与剑共舞。袍袖宽大,却一点不会阻碍他的行动,反而让他多了一份飘逸的气质。
心念一动,又一重疑惑不问自明:
“我明白了!殿下要三郎舞剑,并不是她想看,而是想让他自己看看!”
是啊,全天下都知道他“七如君”是多么优秀,闪着熠熠光辉的少年,只是他自己,从进宫以来一直显得盛名难副。
他总是垂着眉眼,把自己禁锢在茧中,不敢展现出分毫出格,连话也不多说几句。
可是他的心,不可能真的像一潭死水。
他才是刚刚长成,应该意气风发的少年呀!
望着此刻在场中的裕杰,灵竹就知道,他已经用这场剑舞,认清了他自己的道路。
那种笃定的气质,令灵竹看得出神,挪不开目光,说不出的羡慕和惆怅。
公孙三郎名声太盛,又事事出挑,就连像他这样出身和资质的少年,只要和他差不多同龄,也都难免笼罩在一片无形的阴影之下。
所以,他才用权家的学术之风取巧,采取回避之道,打造了不问世事一心编书的名声,不愿与裕杰比较。
他当然想过,或许他们两个人,各自的归宿,也会被人评头论足很久。却万万没想到,到了出阁的年岁,他们竟然会同时被召入宫,以后也要侍奉同一位妻主。
前些时日,在瑞良阁中遭受的冷落和寂寞,灵竹表现得并不在意,但心里的失落和焦虑,也一点都不比裕杰少。
他比裕杰清醒,他明白接下来必然会发生的事。
就是这份明白,更让他觉得自己不如裕杰甚多。
珠玉在侧,他是争也无可争,避又无可避。这份隐秘的痛楚,藏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像横亘在那里吐不出的尖刺。
到了今日,到了此时,那粼粼如水波的剑光,在剑阁中放肆舞动着,不仅照着裕杰的眼睛,也渐渐浸润到灵竹的心里。
待裕杰收剑的时候,灵竹情不自禁地为他鼓掌。
“观此剑舞,当真是——”
才说半句,想起太子殿下才是这场合的主人,灵竹不由得脸上一白,急忙垂手敛眉,平复着兴奋的心情,心中默默祝祷:“朱雀神保佑,太子离得远,未必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