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套》璐见

9、第九章

　　江乔隐隐想起，自己刚刚出宿舍时，似乎有舍友叫她，但她因为时间赶没有理会，现在想来，舍友应该是想提醒她这事的。

　　此刻大家的关注重点还在那条狗上，江乔不动声色地伸出双手，然后悄悄地调整裙子。
　　幸好她今日穿的裙子是半身裙，所以调整起来还是很方便的。

　　边调整，江乔边往旁边看，试图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顾衍知的目光落在身上。

　　确切的说，他的目光应该是落在了她放在腰间调整裙子的双手上。
　　裙子前后已经调整完，所以江乔放下了双手，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顾衍知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本来他还以为口袋在后面，是裙子原有的设计，此刻看江乔偷偷摸摸地调整，他才发现，原来是她将裙子穿反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小女生，怕狗，裙子穿反，都正常。

　　“校长，这就是给我们学校捐建图书馆的企业家吧？”看校领导们还在关注那条狗，江乔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将话题拉到了今天的重点上。

　　校领导们也反应过来，开始给两人做介绍。

　　“江乔，这是顾氏集团的顾总，”校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顾衍知，转头对上他，却是一脸的歉疚，“顾总，这是学校学生代表江乔，不好意思，这孩子胆子小，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顾衍知看了江乔一眼，她眼里似乎还残留着泪意，看上去水汪汪的，看来刚才是真被吓狠了。

　　“顾总，您好，”江乔很快便调整好了状态，宛如第一次见顾衍知一般，对着他甜甜地鞠了一躬，“您的到来，真是让我们学校蓬荜生辉。”

　　顾衍知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给人的感觉一直相当淡漠，哪怕被几位校领导簇拥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不过也没人觉得哪里不对，他这种级别的人，似乎天生就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顾总，我带您参观一下我们学校吧。”江乔露出甜美的招牌笑容，露出两颗像是掺了蜜的梨涡。
　　“嗯。”

　　于是一群人开始参观起了校园，说是参观，其实也就是江乔边走边介绍，顾衍知在后面听着，校领导们不时插一两句话。

　　为了介绍好学校，顶替徐娇娇，接待顾衍知，江乔不仅详细研究了学校的历史，还花几天时间细细打磨了自己的文章。

　　她写作多年，文采斐然，自然也把功力发挥到了介绍稿上。

　　她的稿子文词优美，意境幽深，说起来又饱含感情，如同在朗读散文，旁边第二次听的校领导们都颇为动容。

　　“这是我们学校的名树，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是学校第一位校长亲手种下的，它见证了我们学校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简陋学堂，成为全球知名的高等学府……”

　　“这座大楼看似老旧，却是我们学校第一座现代化教学大楼，培养了无数优秀人才，为社会发展作出了杰出贡献，学校曾想把它推倒重建，但是全校师生都投票反对，对大家而言，它已经不只是一座教学楼，而是学校历史的一部分……”

　　“这两棵树听同学说是木棉树，我是外地学生，以前没有见过，但读过一首诗却让我对它印象深刻。”说到这里，江乔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这是舒婷的《致橡树》，她曾在他面前念过，但他可能从未记得吧。
　　江乔微微失神地看着眼前两棵光秃秃的木棉树，思绪却回到了好多年前。

　　那时，她刚转入江城的贵族学校，虽然是最差的班级，但毕竟是以前可望而不可即的学校，她仍然满心欢喜。

　　却没想到她的穿搭，她说话时带的口音，多年贫瘠教育下跟不上的成绩，都让她成为学校里的异类，被排挤被孤立的对象。

　　那年的元旦联欢晚会，为了取乐，班长让她报名参加节目，为了融入班集体，她没有拒绝，可是她没有任何才艺，最终只能报了诗朗诵，朗诵的就是这首《致橡树》。

　　她的节目排在后面，前面有唱歌的，跳舞的，弹钢琴的，都得到了热烈的掌声，可是她上台才朗诵没多久，台下她班上的同学就开始起哄，连带着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她不够高雅的“才艺”，笑她的口音，笑她在台上的拘谨与笨拙，笑她不是同类却妄想融入他们的“野心”。

　　她那时还太小，小到不知该如何应对同龄人无端的恶意，小到不知道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优雅地救场，只能强撑着将剩下的诗念完。

　　身体在抖，拿着话筒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她的自尊支撑着她，不让她中途离场。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这时，一道清朗的男音，和着她略显单薄的声音，在台上响了起来。

　　然后，顾衍知高瘦的身影出现在了台上，站在她的身旁，手里拿着手机，和她一起，朗读着那首诗。

　　台下顿时骚乱起来。
　　当时，顾衍知是学校里传奇般的人物，出身豪富之家，长相俊朗，成绩优异，品性极佳，是全校女生的梦中情人，也是全校男生做梦都想成为的对象。

　　而她，不过是一个从乡镇中学转来的暴发户女儿，家境比不过大多数人，又身无所长，和顾衍知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

　　他是那场晚会的主持人，本来，她朗诵完了诗，他才会上台的。
　　看得出来，他对那首诗并不熟悉，所以只能对着手机上搜索出来的诗句朗诵。

　　他的声音清朗，字正腔圆，即便带着手机上台，也比熟练脱稿她更有力量感，也更吸睛。

　　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连眼神也没有和她交流，只是和着她的声音，朗诵着那首诗，可是她却奇异地感觉有了依托，满堂哄笑也不再乱她心神。

　　她不再慌乱，镇定了心神，继续按自己的节奏，朗诵着那首诗。

　　台下起哄声渐歇，似乎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一首土到家的诗。

　　后来，诗朗诵完，她下了台，他仍然留在台上主持，但对于刚才的一幕，他一句话也没说。

　　仿佛那不是一场闹剧，他也不是在解围。
　　那时她也太过懦弱，即便心存感激，晚会结束之后，却也仍没鼓起勇气去向他道谢。

　　阵阵香味入鼻，江乔收回了心神，往香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是学校的食堂，时近中午，已有不少学生在食堂吃午饭了。

　　“这是我们学校的食堂，我们学校的饭菜好吃，可是在全国都出了名的，”江乔双眼微亮，情不自禁报起了菜名，“粉蒸肉，水煮牛肉，包菜回锅肉，魔芋炒鸭子，香菇炖仔鸡，豆腐酸菜鱼，红烧狮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