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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 ...

  •   2020年1月23号,下午或者更晚一些的时候。我看见微博上人民日报发布的最新新闻。新闻上说下午的时候,新疆发现了两例患有新型冠性病毒肺炎的疫情。这就是说,新疆目前已经有两个人确诊被这次的新型肺炎病毒所感染了。
      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新闻里发生的事情不是那么遥远了,而且变得真切清晰起来。在这种无可比拟的真实性里,新闻消息就染上了街上风的气息和人群的嘈杂声,在这样的背景中,新闻消息就不像电视或者网络上的那样。反而更像是街坊邻居七嘴八舌纷纷议论的消息,这种消息离人更近,更觉得与己相关。
      就在三天前,我还觉得病毒还在武汉,千里之外的鸡屁股新疆跟这件事情还不是那么密切相关。毕竟两地相隔太远,病毒传染过来并非易事。但从今天来看,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三天前,中午的时候,我奶奶打扫完了院子里的积雪,回家来了。那是前一天晚上的夜里下的雪,小雪,很薄的一层。
      她把扫把放在地下室,裹着头巾戴着口罩进了门。她说朱大还她钱了。
      我问:“什么钱?朱大是谁?”
      奶奶说:“就住在小区里,三个月前借了我五十块钱,本来借给他就没打算让他还,谁知道今天碰上他了,非要还我。他的腿好像瘸得更重了。”
      朱大过了今年春节就55岁了,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二十好几了,大的那个自己都有了一双儿女。今年夏天的时候,夫妻两个携儿带女去了南方打工,说是经远方亲戚介绍,去了什么地方的制衣厂。具体什么地方,我奶奶也不知道,朱大也许不知道。二女儿也在别处成了自己的家,很久没有过消息了。起码对朱大来说是这样。
      最小的小儿子,父母上了班没人照顾,就跟着在扎花厂干活的父母去厂里待着。有一次出了意外,那孩子不小心叫机器卷掉了一条胳膊。现在拿了国家给的补助和救济金,在60公里外的县级市里,上了一所寄宿初中。平常吃喝住都在学校,很久不回家了。
      至于朱大的老婆,他自己是不知道去处的。朱大身上有好多的臭毛病,又身体差不能干重活。然而却极爱喝酒,一般喝的是很便宜的散装白酒,偶尔喝点便宜的二锅头。朱大是个很没出息的人,因为身体差又懒惰,所以挣不了什么钱。他不仅挣不来钱,还时常伸手向他老婆要钱,拿了钱就去买酒。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吵架打架基本是家常便饭。据说以前的时候,他还年轻一点的那个时候,喝了酒以后,还能倚仗男性体力打老婆。后来身体情况每况愈下,两人就渐渐打成了平手,吵架打架往往很难分出胜负了。
      再后来,朱大老婆自己离开了家,朱大对她就没了消息。后来她打电话过来,是打到我奶奶家座机上的电话。她问我奶奶近来情况怎么样,年纪大了要注意休息,别要再出去干重活。
      她在小区里时和我奶奶常见面,见了面总要聊一阵子家长里短,和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和我奶奶算是大小年纪的朋友。所以在外地稳定下来以后就打了电话过来问候我奶奶。
      寒暄了一阵后,我奶奶问她:“朱大知道不知道你在石城啊?”
      她说:“告诉他干什么,我在家里的时候,每天都巴不得早点出来离开他。我也不打算再回去了,孩子放了寒假就来我这里了。你也别和朱大说我在这里的事情。”
      我奶奶说:“好好好,我不和他说。”
      借钱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以至于我奶奶自己都快忘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借给他的。直到三天前朱大在晨雾里一瘸一拐地走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灰蓝色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张五十元,两张二十元。他把那一张五十元的展开,象征性地抚平以后,强塞到我奶奶手里。一塞,钱又皱了。
      我奶奶说:“不用你还了,不就是五十块钱吗。现在这社会,五十块钱能干个啥呀。”
      朱大说:“那不行,借钱就得有借有还,借了不还那能叫借钱吗?”
      我奶奶说朱大那天来借钱的时候,她正在小区院子里给树浇水。朱大胡子拉碴,走到她跟前,说:“前两天怎么没看见你。”
      我奶奶说:“前几天没出门。”
      听了这话,朱大说:“你等我一下。”然后就走了。
      过了一会,他提着一颗白菜来了。他把白菜递到我奶奶跟前,说:“我家没人吃,送给你吃。”
      后来又聊了一阵,问我奶奶能不能借给他一点钱。他已经把周围认识的人都借了个遍儿,我奶奶知道这钱借给他,他不一定能还。摸了摸兜,说:“我也没什么钱,身上只有七十块钱,这五十给你,那二十我自己留着,晚上买面条儿。”
      我奶奶说,借给他钱基本就没指望他能还,没想到他还真的还了。那天还了钱,我奶奶问他最近怎么没见他,生活怎么样了。朱大咧嘴嘿嘿一笑,没说话。
      朱大还钱的那天,只说借了钱一定要还,借钱不是要钱。此外就没再说话,在微风里走掉了,一直走到晨雾浓处看不见。
      距离除夕夜还有两天,朱大再没了消息,我奶奶说像他这样的人,一个人在家里死掉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疫情的消息却在时时更新着,每隔几个小时,就传来新的省市发现,或者新增感染患者的病例。
      今年的除夕夜,一定有很多病人和家属都在医院里,医院的隔离病房里度过。甚至有病人在除夕夜死掉也不一定。除了患者,还有无数的医护人员,将别离家人,忙碌在医院病房里,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捱过这漫漫长夜。
      我怎么也没想到2020年,全新的鼠年。竟然是这样迎来的,但不管开头是好是坏,一切都在不可挽回地逝去,同时一切又都在不可抗拒地降临
      我和世界的似水流年就这么开始了,或者说,似水流年就这么又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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