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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情何起,情 ...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的大啊。”穿着明黄色棉袍的男人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纷飞的鹅毛大雪,阶前尽管有宫人定时清理,却仍是迅速地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一旁候着的老太监熟稔地应着:“瑞雪兆丰年呐陛下。”
皇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视线落在桌案的奏折上,道:“但愿如此。”
“报!北疆八百里加急。”
“说。”皇帝眯起了眼,左手不自觉握紧了些,磨了磨玉扳指。
“太子殿下误闯敌军陷阱,我军痛失二十万将士。”
老太监猛地看向上方的皇帝,忽然觉得,太平的日子到头了。
不仅是他的命,整个楠朝,要变天了。
皇帝居高临下戏谑地盯着他:“看来这雪下得猛了,也会冻死人。”
昌弘二十五年腊月初一,楠朝太子因急功近利,北上指挥失误,白白葬送楠朝二十万精英将士的性命。皇帝震怒,于初四日早朝,亲口废黜。
太子一位空虚,朝内各方党派势力蠢蠢欲动,北疆外敌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之下,楠朝上下人心惶惶。
散朝后,众臣火烧火燎得纷纷离去。
“左相且慢。”
左相停下脚步,朝着声音的来源方位看过去,面无表情地问道:“四殿下唤臣何事?”
林司恪轻微地仰了仰头,对此微妙的动作,左相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眸。
“关于太子被废一事,左相如何看待?”
在大庭广众之下,四皇子的直言不讳,倒是让人毫不意外,如今这局势,最有力的几位继位人选,便有他一席之地,论胆识论才能,都是上上之选。
“臣不敢妄言,皇上的旨意,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当遵从。”
林司恪盯着面前的这个老狐狸,目光一闪,笑着说:“父皇的决定确实雷厉风行,二哥迫切想要建功立业证明给父皇看,可惜,脑子差了点。稳稳当当的一个太子不做,偏要去北疆带兵打仗,结果命险些丢了,这位子……”
点到即止,两人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四皇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左相却依旧无动于衷,敷衍着他。
“四殿下慎言。”
“这里已无他人,本殿下想知道,左相可愿助我?”
林司恪收了笑容,郑重地望着他,眼里尽是看不清的锋芒。
左相抬眼看他,嘴角扬起:“不知殿下需要微臣帮什么忙?”
“左相心知肚明。”
“那殿下又可否值得微臣相助?”
林司恪笑了,笑的很开心,前几日大雪纷飞,今早艳阳高照,倒是晒得人身上颇有些暖意。
“只要左相愿意助我便够了。”
“那微臣就拭目以待。”
入夜,皇宫内。
“恪儿找你了。”
“是,只是没想到他这么迫不及待。”左相想起白日那个自信的四皇子,低头轻轻地笑了下。
皇帝瞥了他一眼,走到龙椅边上坐下,看着手里暗卫的信笺,叹了口气:“到底是少年心性,沉不住气。”随即又忍不住跟着笑了一声,“不过这也正是朕看中他的一点,跟朕当年一模一样,出手果断,不愧是朕的儿子。”
左相不顾皇帝的自吹自擂,捂紧了袖口,明明放置了不少碳火,却仍觉得很冷一样,说:“自作聪明。如果他回不来,或者……”
“没有如果,他必须做到,朕也相信,他能做到。”皇帝有趣地看着他,把玩着手里玉玦。
深邃的目光落在地砖上,左相像是泄了气般,沉闷的声音渐渐散开在空旷的大殿内:“你们林家永远都是这么自负,牺牲的永远是我们左家的女儿。”
皇帝沉默了,想到印象中那个娴静沉稳的孩子,良久,手里的玉玦慢慢冷了下来,没有计较左相的嘲讽,反而承诺,若是她不愿意,这桩婚事便就此作罢。
翌日朝堂之上,四皇子请缨赴往北疆,随后,七皇子、十三皇子同时请命,帝允。于初八祭祖之日,出发。
众臣心照不宣,若此战凯旋而归,四皇子极有可能会是新任太子,虽然皇帝不曾许诺过。
“父亲,您回来了。”左容妤自昨夜看见左相隐秘进宫觐见皇帝后,再联想这两日发生之事,心中暗暗有些猜测。
左相知道自家这闺女从小聪慧敏锐,瞒是瞒不得的,况且此事必须她自己点头才行。
“妤儿找为父有事?”
左容妤见父亲并不打算回避,心底便有了一番计较:“看来父亲确实与皇上达成了某种交易。”
左相无奈地笑了笑:“为父可没有把你卖掉,妤儿可是冤枉我了。”
“可父亲仍是把女儿推出去了。”语气中有些淡淡的失望、委屈,左容妤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显现出丝毫的伤心。
闻言左相愣了愣,如此番闺女对自己心生芥蒂,可是大大的不妙,心里给皇帝狠狠地记上一笔。
“他承诺,你若不愿,便不再提及。”
左容妤倒是没料到皇帝会这般考虑自己的感受,与父亲视线相撞,捕捉到眼底的一丝悲伤,恍然明白,都说帝王无情,其实都是隐藏在心底深处不为人知罢了。
然,对于自己的那份奢望,也仅是奢望罢了,她,左容妤,早已做好了准备。
“谢谢父亲,女儿想觐见皇上,就今日罢。”
左相诧异地看着她,这回,他也猜不透闺女的想法了。
皇帝疑惑地瞧了一眼左相,试图得到些提示,然而左相眼观鼻鼻观心,不搭理他。哼了声,只好面对左容妤:“不知小侄女找朕所为何事?”
“禀皇上,臣女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挑眉,示意左容妤继续说道。
“臣女想知晓,在臣女与沈熙之间,四殿下他会选择何人。”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仿佛左容妤已经知道答案一般。
皇帝和左相惊讶地盯着她,不约而同地视线交错,忽然明白,最主要的人还是在林司恪身上,但是他们也都明白,林司恪的最终选择,一时之间,竟安静下来。
皇帝准了。
尽管三人明知道结果,却仍想一试,左容妤为求个心安,皇帝却在赌。
所以皇帝另外请求一事,或许是为了圆当年的一个念想吧,万人之上的皇帝此刻亦用了一个请字。
“既然皇上有此要求,臣女认为此事应知会沈小姐。”
“允。”
待左相携女离开后,皇帝沉思了许久。
当年,为求夺嫡,割舍了挚爱,迎娶当时还只是吏部尚书左相的妹妹,后来,成功坐上了皇帝的龙椅,本欲封左氏为楠朝皇后,却不料,还未来得及正式册封,就因自小体弱落下病根,诞下嫡长子那日难产,就逝了。
皇帝就此一直对左家怀疚在心,因而格外在意左容妤的决定。
他在赌,赌林司恪选沈熙,做了当年他没做的抉择,也在赌,依旧选左容妤,要想成为帝王,必要舍弃一些东西,包括儿女私情。
而他的私心,是希望林司恪选了沈熙之后,假做联姻,待他坐稳这个位子后,帝后和离,林司恪还可以娶沈熙,左容妤也可以另嫁她钟意之人。
可是他没猜到一件事。
初六,细雪飘落。
“恪儿。”
“父皇,儿臣在。”
皇帝瞥了眼左方屏风后两道不甚清晰的身影,捏了捏腰间的玉玦,缓缓说道:“朕今日叫你来,是为你的婚事,不知沈家小姐与左相府的千金,你心许哪位?”
单刀直入,锐利的目光,带着身为皇帝的威严,令林司恪倍感压力,他清楚,面对他的是何处境,但是想到沈熙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痛,那个总是喜欢跟在身边笑着的姑娘,他也很喜欢她啊。
察觉他的犹豫,皇帝也有些不忍,同样的选择,他的儿子会不会和他一样。
“快回答,朕,等你凯旋,为你赐婚。”
林司恪握紧双拳,缓缓地闭上眼,再睁眼时,一片通明。
“容妤表妹温柔大方,是儿臣钟意的。”
听到林司恪的声音后,屏风后的两个人悄悄地离去,皇帝见没了她俩的身影,看着阶下站着的儿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熙儿,你还好么?”
“妤姐姐我没事,别担心,我都明白的。”沈熙靠在左容妤身上,寻到一些温暖,好似这样能找到一点点慰藉。
左容妤伸手环着她,看不见神情,俩人走在小道上,细雪落在发上,肩上,衣袍上。
渐渐的,走到了尽头,沈熙抬头看她,记忆里左容妤一直很关爱自己,像亲姐姐一样,只是没想到两个人会有这么一天。
沈熙忽然笑了,她俏皮的模样恍惚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日子:“妤姐姐你应该还不知道吧,那个呆子说等他跟四殿下打完仗回来,就跟皇上说要娶我呢!”
左容妤抬手拂去她身上的残雪,沈熙以前可是喜欢喊林司恪四哥哥的,现下换了称呼,意会到她态度的转变,同样笑着问道:“那熙儿呢?”
沈熙不答,回望身后还在下的雪,静默着,站到左容妤都觉得有些久了,她才感叹道:“你看那些雪花,好美啊,可是一伸手接住它,就化了。”
左容妤忍不住将她拥在怀里,沈熙回抱上去,拍了拍左容妤的背,闷声说着:“谢谢你妤姐姐,我们回去罢。”
“好。”
初八祭祖之后,大军出发。
三日后抵达北疆,林司恪收到一封密信,沉思之后,放进了火盆之中,他仿佛看见火焰里燃烧着腥红的鲜血,伸手想去触摸,却被灼痛,那血,会是谁的呢?是你,是他,还是他们,兴许,是自己的。
林司恪笑了,然后下令:今夜子时,突袭敌军岗哨,一举进攻敌营。
皇帝说得对,这个儿子,跟他一样果断且狠厉。
没有做任何休养整顿,当天即准备开战,这是皇帝没有想到的,亦是镇北将军没有想到的,更是豫朝没有想到的。
虽然豫朝对楠朝援军提高戒备,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林司恪如此锋芒毕露,那夜两军交战打得豫朝措手不及,仅仅半日时光,便丢失一城,楠朝士气高涨,乘胜追击,一连三日攻下三城,豫朝还未来得及请求支援,林司恪大军已兵临城下。
豫朝节节败退,豫朝皇帝只得求和。
和预想中的结果无二,只是这时间缩短了许多,此般神速震惊了所有人。按理说,大军出征行进了三日时光,本应疲惫不堪需要休息,林司恪却突出奇招,以雷霆万钧之势取得重大胜利,其中过程来不及琢磨,林司恪已经得胜回朝。
顺理成章的,皇帝册立四皇子林司恪为太子,左氏长女为太子妃,以及,十三皇子林司恒求亲沈熙,帝允。
除夕那日,沈熙约左容妤出来游玩,那日偶有微风吹拂,一时兴起沈熙想放纸鸢,左容妤笑着答应,原想着要如何安慰她,此时见她玩得十分尽兴,左容妤忽然觉得这样的光景也是极好的,抿嘴淡淡笑着望着沈熙。
“妤姐姐,你也来玩啊!”
未等左容妤回答,沈熙便牵引着纸鸢走近,把手中的线轴塞过去,左容妤握紧线轴,凭借着高挑的身形,从背后环住沈熙。
“你还真像个孩子一样爱玩。”
沈熙闻言撇过嘴,温热的气息呼在她的耳后,耳尖似是被冻得通红。
“年后便要成亲了,你这般胡闹贪玩的性子可得收一收。”
左容妤温婉的声音再次传到耳畔,沈熙抽搭线轴的手微微一僵。左容妤无声地叹了口气,手上用力,线便断了,纸鸢被风吹远了,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沈熙的手依旧高举着。
左容妤握住冰凉的手,寒意似乎从手上传递到了心上。
沈熙慢慢往后靠,她有些疲倦了。
“妤姐姐。”
左容妤应着,她有些感觉,怀里的人像雪一样,碰了会碎,抱紧了会化。
“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不会不知道的。”
左容妤听着,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细想沈熙表达的意思,那个孩子就已经迅速地转过身,一尾蝶停在了唇上,没有一触即分,就这样静静的,静到,细雪落在发梢上都能够听到。
自那日后,两人再未相见。
昌弘二十六年正月十五,太子大婚,十三皇子及冠受封郡王,与太子同一日成婚。
看似一片祥和喜庆的楠朝,暗中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世间。皇帝为了巩固太子的地位以及权势,重整朝纲,老一辈的大臣们,恍惚又看到了当初皇帝夺权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噤若寒蝉。
芙蓉帐暖,林司恪看着左容妤,欲言又止。
左容妤一把扯掉头上的红盖头,平静地迎视他,最终还是林司恪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十三弟会娶熙儿?”
一声轻笑蓦然响起,烈焰红唇如血般,她仍是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是一场联姻,是不作数的,为什么他还会娶熙儿?”
左容妤冷冷看着他,眼睛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这嘲讽惹怒了林司恪,他知道两人都是无法选择的,身在帝王家不坐上至高的那个位子,谁也不能掌握选择权。
林司恪摔门而去,一夜未归。
在北疆,其实林司恪差点没了命,是十三,救了他。
“四哥!你没事吧?”
林司恒捂住右手臂,那里被箭矢刺穿,血流不止,这一箭如果没有他拼命挡下,现在已是穿透了林司恪的后心。
望着十三痛苦地躺在地上,林司恪说不动容是假的:“十三,撑住!宣军医!”
可如今,那个憨厚的弟弟,却迎娶了他最爱的姑娘。
昌弘二十七年三月初四,太子妃左容妤诞下嫡皇长孙,皇帝赐名林沐。同年四月,十三郡王携郡王妃移居京郊,十月,皇帝突然驾崩,太子继位,改元乾合。
乾合元年二月初一,太傅苏煜晟生长女苏浅,皇帝特赐凤钗步摇,其意昭然,满朝上下无不恭贺太傅,唯有他自己忧心忡忡。
乾合二年腊月十五,皇帝突然以谋逆罪下令将十三郡王满门抄斩,郡王府上下一百三十余人无一活口,苏太傅为之求情被贬,其女苏浅暂留京城,携妻儿移居金陵。
那一天,也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沈熙临盆,十三郡王府满心欢喜迎来小郡王,却不料突发变故,苏太傅急匆匆将自己刚出生的幼子偷梁换柱,救走了小郡王。
在皇帝来临之前,郡王林司恒已然毙命,看着那道紧闭的房门,林司恪一步一步走过去,听到房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心头一痛。
婴儿的哭啼声将他的思绪拉回来,林司恪推开门,沈熙大汗淋漓的瘫在床上,嬷嬷将孩子抱到她枕边,笑着说:“是个小姑娘,长得可俊了,跟王妃你一模一样。”
沈熙扬起笑容,逗弄着她,一时间画面竟有些温馨,林司恪出奇地没有打扰到她。
良久,她才抬眼看见了门口站着的林司恪。
“这孩子,就叫林鸢吧。”
林司恪以为是冤枉的冤,当即黑沉了脸,却听沈熙继续喃喃道:“我好久,没有放过纸鸢了,我真想,像那天的纸鸢一样,飞走了,再也不回来。”
真想再见你一面呢,妤姐姐......
沈熙的目光落到房门外的雪地上,那里足迹错乱,还沾着血迹,蹙着眉往上看,是天空,雪花飞舞的天空。只是这天空,没了那日的纸鸢,身侧,也没有左容妤。
林司恪亲眼看着她阖上眼,枕畔的小林鸢忽然嚎啕大哭,沈熙许久也没有动静,嬷嬷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林司恪这才明白,他喜欢的那个姑娘,至死也没有看他一眼。
沈熙死了,左容妤听到隐卫传来消息的时候,久久没有出声,隐卫正要退出去的时候,蓦然吩咐道:“去查他把孩子带到哪了。”
乾合六年腊月十五,皇后左容妤重病不治,薨。
乾合十一年五月,蜀中瘟疫,叶家医治有功,御赐免死金牌。无人知晓,当年的七皇子隐居在此,竟死于瘟疫。次年四月,叶氏夫妇去世,叶家只余八岁女童叶嫣及管家晏伯。
乾合十四年十月,苏浅被封太子妃,待太子林沐弱冠之日即成亲之时。年末,返回金陵与母亲弟弟相聚。
太悲伤了所以就写这么点吧,左容妤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当初想了很多,现在却写不出她半分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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