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时针走动的第二圈 新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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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是指樱桃和笋子上市的时候。
出羽国的村山郡一直以来都盛产樱桃，尤其是东部地区。
远远望去，白色的花树中掩映着饱满的鲜红色果实，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显的晶莹剔透。大团大团的红色果实簇拥在一起，却并不显得拥挤。农人们在树下忙着劳作的身影更是装点了这处风景。
这座罕有人至的小山村有着极高的森林覆盖率，木质的房屋坐落在一片青色的林海之中，被树丛掩映着的房顶显得更不引人注意。
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样远离尘嚣的山庄之中，一片宁静祥和。
我现在就处在这山庄之中。
拜访这里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一个传言。
一阵古怪的会破坏农作物的风。
坐在村长家的房檐上，远远地望见山谷中似乎漫起了深沉的雾霭，青色的森林，鲜红的樱桃，雪白的樱桃花，都渐渐看不真切。整个山谷似乎都模糊在一片朦胧的日光之中。
我正思忖着有关怪风的信息，就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匆匆忙忙的向我跑来，木屐在地面敲出一阵嗒嗒拉拉的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女孩子几乎湮没在风中的呼喊，“阴阳师大人！风又刮起来了！”
犹豫了一下，也没纠正女孩的称呼，抱着百闻不如一见的想法，顺从地被女孩拉着跑了起来。
离山谷中的田野还很遥远，却有人声隐隐从风中传来。
“又来了，它又来了！”
“快逃！”
夹杂着妇女们的哭泣，孩童们的谰语。
“别过来了！让我们活下去，让我们活下去啊！”
“求求你，神明大人，无论你是什么也好，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正常生活了！”
“如果父亲在就好了……”
“他走了，离开了，不会回来了！”
“不许再提了！”
……
一大群村民们从田间地头四散而逃，神色惊惶。他们中多是一些妇女和年迈的老人，远远地还跑着一群孩子。
这个村的年轻男人都上哪去了？我有些疑惑。
村长上了年纪，蓄着一大把白胡子，此刻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我被远远地拉着过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女孩松了手，软软地喊了一句爷爷，就把手藏进浅茶色和服的袖摆里，静立在一旁，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阴阳师大人，你也都看见了。”村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村的情况就是这样。前些年大旱，收成不好，自己留下来吃的都不够，更何况往出卖，能走的男人们都离开了村子，外出谋生，留下来的都是些老弱妇孺。这两年情况好了一些，樱桃可以收了，但是男人们都走了，村子里没有足够的劳动力，樱桃摘不完就只能烂在树上。本来就是农忙的时候，这怪风在哪儿吹，哪儿的田地就没人敢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大半儿的樱桃烂在地里。”
“现在地里是什么情况？”我问道。
“不知道，有人去过，”村长摇头，“去了的人都没再回来。”
我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鞋上沾着一点棕红色的泥土。
他没注意到我的目光，自顾自地说着怪风的情况，末了突然凑近我，神神叨叨地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是她发怒了。”他说，摇着头走了。
我看着村长远去，那一小团土从他的鞋上掉下，落在地上。我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在空中轻点，土块散开，露出里面一小朵白色的樱桃花，目光随即落在不远处的樱桃树上。
不仅是樱桃花被吹落一地，连饱满的樱桃都从梢头滚落，叽里咕噜地撒了一地。树下还放着盛放摘下来的樱桃的背篓，篓中的樱桃采到一半，主人却不知所踪。
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发现大多如此，七零八落的一地狼藉。花树都耷拉着叶子，显得极为萎靡的样子。白色的还未结果的花也铺在地上，星星点点的一片白色海洋，那花和村长鞋上所沾的如出一辙。
我刚想走近些去查看樱花林的情况，衣角却猛然被人拽住了，一直在旁边伫立的女孩子抓住了我的袖口。
“带上千姬一起去吧。”她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光明亮得惊人，让人想起那光年之外的遥远天空中的繁星。
“跟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拒绝那样的注视，只好简单地嘱咐一句，转头钻进了樱桃林之中。
我没有看见，跟在我身后的千姬一直盯着随着我的动作而沾染上发丝的几瓣儿白色的樱桃花，悄悄抬手，用力攥紧了和服胸口的布料，将那团浅茶揉出了深色的皱褶。
樱桃林的深处更是一片狼藉，樱桃几乎满地都是。但奇怪的是，这么多非自然掉落的樱桃竟然没有一颗受到损伤，鲜红饱满一如悬于梢头。
我小心翼翼地在林间穿行着，四处搜寻着线索。
快要到山谷口的时候，我忽然放慢了脚步。
一个枣红色短发的女孩子蹲在樱桃谷口，将滚落的樱桃一颗颗捡起，在自己衣服上擦干净才放进不远处的背篓里，已经装了好几个篓筐。察觉到有人来了，她抬起头，冲我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脏兮兮的，蒙着一层灰，乱蓬蓬的头发随意的翘着，明显很久没有打理过了。衣服又旧又破，还打满了补丁，而且很不合身——因为小到不能再穿了的地步，所以接了一截新的布料，又显得极大，所以袖子被向上卷起，裤子则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腕处，长出的裤边垂在地上，被踩在脚下，沾上了一层泥土。露出的半截手臂上全是伤痕和淤青。
“村子里的人都离开了，你怎么还不走？”我询问女孩。
“我想帮到大家。”她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我偏头望向千姬，“你认识她吗？她是村子里的人吗？”
千姬摇了摇头，小声地说，“阴阳师大人，请不要伤害她。”
“你叫什么名字？”我决定换一个突破口。
“我没有名字。”她认真地回答。
“……关于刚才的那阵风，你知道多少呢？”我不再跟她绕弯子，直接了当地摆明自己的目的，“请务必告诉我们，”我看了千姬一眼，“那对我们很重要。”
她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认真地注视着我，“我知道。”
“知道？”我好奇地问她。
她笑着说，“嗯，是我做的。”
十分钟后，我和千姬与这位神明小姐坐在水稻田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水，带起一串串晶莹的弧度。
“因为觉得大家在树上摘樱桃很辛苦，所以就想着让大家轻松一点，把樱桃吹到地上，这样捡起来的话就会快很多。”她笑意盈盈地解释道，“啊，不过你放心，我有注意分寸的，樱桃只是掉在地上了而已，一个都没有损坏哦，不会卖不出去的。”
“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拼了，他们宁愿去京都那些大名府里做武士，也不愿意留在村里务农，剩下的劳动力大多都是些老弱妇孺，这么多的樱桃，如果不趁早摘下来，就只能留着烂掉。有时候我倒宁愿收成不是这么好，眼睁睁地看着樱桃来不及摘完就全烂掉了，真是太痛苦了。”她叹了口气，抬手捧了一捧水，看着它一点点从指缝间流走，无论怎样紧握双拳都无法攥住。
“这么说来，村子里的传闻都是由于你？”我扭过头去看她，正好对上了一双带着笑意的暗红色眼眸。
“无风自动的水车？”
“嗯。”
“自己掉落果实的枣树？”
“嗯。”
“被风收割的稻田？”
“嗯。”
……
“我只是……想让大家轻松一点。”她无奈地解释道，“但是，还是吓到大家了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千姬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女孩的头，露出了一种堪称慈爱的奇异表情。
我用力眨了眨眼，却看见千姬神色如常，刚才看到的表情似乎只是我的错觉。
“谢谢您，风神大人。村子里的大家都说这是您的馈赠，并没有因此责怪您的意思。相反，我们都很高兴，多谢您的保佑，让村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惊讶地看着千姬，发现她正带着笑容陈述着与事实全然不相符的话语，心中油然升起一阵寒意。
女孩子惊喜地笑了，双颊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红彤彤的，睫羽间也染上了薄薄的一层浅金，熠熠生辉，“所以，你们都愿意和我做朋友了吗？”
“当然。”千姬警告般的看了我一眼，面上仍不动声色地笑着。
我自觉地离她们远了一些。
努力甩掉脑海中的种种猜测，尝试着继续提问，“那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呢？”我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她的衣着。
“啊，是这样的。”她挠挠头，露出一个带着傻气的笑容，“很久以前，记得有什么人和我说过，这样更容易与人类小孩子成为朋友。虽然在以前的地方每次都被赶出来，但是这里的人都超级好的，有这么多人都愿意和我做朋友。”她手舞足蹈的，像个得到糖就能满足的小孩子。
我望着她手臂上的伤痕，忍不住一阵心酸，“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反抗呢？”
她使劲摇头，“这样做会交不到朋友的，会不被需要的。”
我忽然有点难过，将女孩子拉起来，注视着她如初生小鹿一样迷惑不安的双瞳，一字一句地认真告诉她，“真正的朋友才不是这样的，会欺负你的人根本就算不上是朋友。”
“朋友既不是那些因为无法反抗，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低声下气的人，也不是那些因为利益关系聚集在你身边的乌合之众，更不是不顾你感受，只会一味发泄迁怒颐指气使的虚伪小人。
真正的朋友相处起来应该是相当如沐春风的感觉，他会为你着想，为你考虑，以自己的方式去关心你，帮助你认清这个世界。你春风得意时他不一定在，但是你伤心失落时他一定会陪伴着你的。
不求同富贵，只求共进退。”
女孩子有些愣怔地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我不是很能理解。”
“但是，我知道，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她的声音轻的像是飘落在昆仑山巅又无声融化的一粒细雪，汇成涓涓细流之后一路沿江河冲进波涛汹涌的大海。
两岸的风景已经离我太远太远了。
“你大概现在是在难过吧，虽然我不是很能理解，但是就像你说过的那样。”
“我会陪着你的。”她认真地承诺着。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心中一直矗立着的公格尔峰轰然倒塌的声音，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被逐渐消融开来。
有点想哭。
我扯着女孩，带她去水塘边整理仪容，她顺从地被我拉着。
千姬没有跟上来。
在回头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千姬脸上似哭非哭的表情。
组合在一起，像极了一个幸福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时针走动的第二圈
